《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39、【一·凤凰】 出大事了。

　　【一·凤凰】
　　出大事了。
　　联合五百零一年，九月九日。
　　这是四大船王的宗名继承者们主持召开的第五百零一次舰船联合的联合大会。
　　所谓联合大会，为的便是立威和让下属的船王们前来述职，让他们时常保持着对四大船王的敬畏之心，省得他们一不小心忘记了，这天下，终究是谁人的天下。
　　然而这一次，本该按部就班圆满落幕的联合大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突然出现而被搅扰的天翻地覆。

　　——凤凰。

　　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凤凰是先代朱雀船王平夫人所出的女儿。
　　准确地说，是先代朱雀船王的平夫人与她的前夫所出的女儿。
　　杜鹃平夫人原名香蒲，是朱雀大陆腹地蛮荒中的一名蛮族酋长的妻子。
　　朱雀大陆上的人向来尚武，先代朱雀船王自然也不例外。
　　昔年先代朱雀船王率兵大杀四海，其中自然也征服了那名酋长的国度，并将他的脑袋作为战利品给砍了下来，带回去做了点蜡烛的灯台——在先代朱雀船王们的规矩中，只有战败族的首领才有这种待遇，至于其他人，则只能够被发配到所谓牲口栏子里作为牲人任人宰割。
　　那名酋长的妻子香蒲是一位妖娆多姿，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
　　美得惊世骇俗，仿佛仙子临凡。
　　她有着湛蓝似海的瞳仁，深邃若星的眼眶，像山峦一样巍峨耸立的鼻梁，还有圆润饱满的天庭和方圆端正的地阁，风姿绰约，玲珑曼妙，实为世间不可多得的尤物。
　　所以先代朱雀船王便破例把她留了下来，没有把她送去牲栏成为牲人，还将她赐名作“杜鹃”。
　　然而暴虐杀伐的先代朱雀船王却不是一个爱屋及乌的人，虽然留下了香蒲，但是却想要杀死香蒲年仅两岁的女儿龙葵。
　　这小鼻子小眼睛的糟贱丫头，看着就惹人膈应。

　　就在先代朱雀船王命令手下之人将龙葵绑缚出去准备斩首之时，便听见帐内有人慌张来报——
　　“禀陛下，大事不好，新收纳的那位杜鹃平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杜鹃平夫人去意已决。
　　她的夫君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也即将死去，眼见得，她什么都没有了。
　　实不若待自己的女儿前脚死去，自己后脚跟着，正好可以与自己的夫君孩儿一家三口相会于九泉之下，来生再续夫妻母女之缘。

　　这还了得？！

　　先代朱雀船王断不能够遂了他们的心愿！
　　旁的暂且不论，无论如何，这玲珑娇俏的如花似玉，他总归是舍不得让她死了。
　　一脸嫌恶地看了看蓬头垢面的龙葵，又一脸疼惜地看了看凹凸有致的杜鹃平夫人，他到底还是咬了咬牙，在杜鹃平夫人面前满口答应着将龙葵收为了义女。
　　这个蛮族首领的女儿就因缘际会地捡回了一条命，还成了万万人之上的朱雀王女，跟着自己的母亲一道，在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朱雀王城中住了下来。

　　可她却并不似其他王子王女那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是气势宏伟的王城中，唯一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破落户。
　　最初刚来到朱雀王城的时候，龙葵因为实在年幼，再加上先代朱雀船王想她是一介女流掀不起丝毫波澜，先代朱雀船王就让她和她的母亲住在了一起。
　　他一点都不怕杜鹃平夫人把杀父灭族的仇恨与自己的女儿言说，甚至还巴不得她将这些事情与之言说，让她跪服于自己杀伐果断的惶惶天威，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他就喜欢看那些被他践踏在脚底下的战败者们，恨不得，却又杀不死他的狂怒模样。
　　没过多久，先代朱雀船王就着人去教她们海内国度的语言和文字，还让她们穿海内国度的服饰。
　　年幼的龙葵自是诚惶诚恐地在学，丝毫不敢偷懒。虽然她还是个无知孩童，但是求生的本能让她清楚，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要想活命，必须听话。
　　倒是她的母亲杜鹃平夫人极为顽固，誓死不穿外邦衣，誓死不学外邦话。
　　她誓死记得，她跟海内国度的这帮强盗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她的丈夫，她的家人，她的亲朋好友，她的子民……不是被他杀了，就是被他褫夺人权，扔到所谓牲栏里当牲人去了。
　　为了自己的女儿，她可以放任他凌辱自己的身体。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顺遂他的心意，让他征服自己的灵魂！
　　她的灵魂属于河川森林，属于太阳天母，属于她的家乡，与她的子民同在。
　　眼见得杜鹃平夫人誓死不用海内国度的语言和文字，每每来见，她张嘴闭嘴都是那些自己听不懂的猴子叫，一气之下，就着人给她强行灌了哑药，使她成为了一个不能言语的哑巴。
　　先代朱雀船王只要留着她的身子和脸能够供自己享用便可，至于声音和思想，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且是，没了最好。
　　省得她端地却在这里聒噪。
　　此外，他还为杜鹃平夫人和龙葵王女指派了一个奶妈和两个仆婢在她们跟前伺候。
　　名为伺候，实则监视。

　　如此在许多人的监视之下过去了五年，龙葵长成了一个略通世事的孩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母亲离奇去世了。
　　杜鹃平夫人衣不蔽体地死在了自己的寝殿，没有人知道真凶。
　　从那以后，龙葵更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因着龙葵身上流着纯粹的蛮族血液，乃是卑贱至极，朱雀王城中的所有人，哪怕是身为贱民和奴隶的下人，都喜欢明着暗着地苛待于她，甚至还有不少知道她底细的人将她唤作“小牲口”。
　　以至于龙葵小小年纪就遍尝了人情冷暖，学会了用明面上的与世无争和畏缩恐惧来保护自己。
　　她在朱雀王城中住着，从来不出风头，谨小慎微地活着，仿佛是一个透明之人。
　　但她却无一遗漏清晰的记着，谁人曾经是鄙薄轻慢过她的！
　　总有一天，她要向那些曾经鄙薄和轻慢过她的人复仇！

　　自从龙葵的母亲杜鹃平夫人死后，她就在王城里日复一日不尴不尬地住着。
　　没有人给她进呈哪怕是一件新的衣服和一双新的鞋子，使得她只能够紧着不多的十套八套衣服和几双鞋子穿两三年甚至是三四年。
　　小的时候还好，后来伴随着她身量渐长，她的那些衣服也已经小的不能够再穿了，但是却一直没人给她做新衣服，哪怕她眼前有一个奶娘和两个侍人。
　　她只能穿着露着肚脐和小腿的小衣服，还有脚趾挤出来蹭在地上的小鞋子，比之街上讨饭的乞儿尚且不如。
　　后来，一个内宫里刷马桶的低贱侍婢偷偷给了她一把剪子和一盒针线，她才好歹有了东西把旧衣服裁开为自己做几件合衬身形的百衲衣。
　　那名侍婢名叫葛藤，比龙葵大了只不过三岁。
　　她本是民籍的女儿家，因着小时父母双亡，衣食无着，便典卖了身子来到朱雀王城当了一个最为卑贱的奴隶，日复一日地刷马桶过活，换得掌事的胡乱给她匀两口吃食聊以果腹。
　　可能是多少有些同病相怜，葛藤心疼龙葵，时常悄悄地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吃食里面匀出两口来藏在荷叶里，待到推着粪车去龙葵的住处倒马桶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将吃食塞到她手里，这才好歹保着她不至于饿死。
　　自从杜鹃平夫人死后，名为伺候实为监视龙葵的侍人们就更是变本加厉。
　　以前杜鹃平夫人还在的时候，他们好歹只敢在私下里叨念两声那个小牲口如何如何。
　　及至杜鹃平夫人去世，他们甚至当着龙葵的面都敢指指画画地说她这个小牲口如何如何了。
　　先代朱雀船王虽然不喜欢龙葵，也不曾管过她，但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义女，月度的份例却也是不少的。
　　然而，那些东西无一例外地都教那几个侍人给瓜分了。
　　使得到后来龙葵不仅没有一件合衬的衣服穿，甚至连饭都捞不着吃口新鲜的。
　　每天每天地，伺候她的侍人们都会把前几日他们吃剩下的剩饭端一盆来像拌猪食一样给她吃。
　　冬天还好，赶到夏天，她几乎每天都要吃那些发馊的潲水。
　　若不是有好心的葛藤为她匀两口吃的，她一早儿便饿死得透透的了。
　　如此，直到先代朱雀船王六十大寿的前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