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二·劫后】 都将会成为 ...
-
【二·劫后】
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期间,莫说是人类了,哪怕是陆生的哺乳动物,她们都没有见过一个。
这期间,除了把先前抓回来养的那只海龟放生了以外,就再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了。
那只海龟是杨帆之前在深海捕鱼的时候一网下去捎上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养,而是想着合计合计怎么把它给炖了,结果却因为不知道怎么收拾而作罢——
虽然她一开始的打算是想炖汤喝来着,无奈海龟皮糙肉厚,加之条件所限,手边也没有高压锅,想是炖不熟的。
到时候不仅肉里夹生没法吃,兴许还得让这海龟白白地遭一顿请君入瓮的活罪,实在是太过残忍。
杨帆就大发慈悲地没有炖它。
后来她是见海燕喜欢这东西,才暂时没有把它给放了,就一直放在一个闲置的木桶里面养着玩儿,没事儿捞出来摩挲摩挲,或者让它在甲板上溜达溜达。
平常豁鱼剥虾的时候,剔出来的内脏和脑袋,除了丢到海里喂鱼以外,也会被杨帆留下一些来喂养这只海龟。
不过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杨帆——
她每天给海龟换水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这只海龟的排泄物。
直到有一天,杨帆偶然发现,这只海龟在愉快地吃着一个黑色的条状物……
她这才五雷轰顶、恍然大悟——
原来这货并不是不拉屎,而是赶着拉赶着吃了。
自产自销,节能环保。
杨帆硬着头皮无比地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吃它。
不然当初真把它给炖了的话,万一它肚子里头还有没消化的粑粑……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为真相过于残忍,所以她并没有把实情告诉海燕,而是就这样默默地一直将它养着,以供观赏。
到如今,热乎气儿过了,海燕也稀罕够了,就着令杨帆把它给放了。
此外比较值得一提的是,她们还发现了一个并无人迹的海岛,虽然有点小,差不多也就只有新加坡那么大。
那个小岛虽然贫瘠,但是岛上却生长着许多椰子树和香蕉树,沙滩上也被海龟妈妈们埋了不计其数的海龟蛋。
这时候的杨帆和海燕两人已是吃果酱吃得肠子都要粘在一起了——
她们所囤积下来的鲜果早已告罄,两人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吃到新鲜的水果了。
来到这里,她们便扫荡了这座无人岛上的椰子和香蕉。
除了那些绿得发青的免遭毒手以外,剩下的,包括一些半生不熟的,都被杨帆给砍下来带走了。
杨帆还挽着小桶,捉着铲子,在沙滩上撅着屁股刨了一天,收获了四十余枚可食用的海龟蛋——
每挖出一个海龟蛋,杨帆必得对着阳光细细地看上一会儿,如果里面是蛋黄,则把它装进桶里带回船上;如果是发育中的不透光的实蛋,则把它重新埋回沙里。
如此又是两个多月过去。
杨帆在海燕殷切的教导之下已经可以磕磕巴巴地跟海燕用土著语斗嘴了。
至于海燕,则更是进步神速——
她已经可以流利地用汉语跟杨帆展开形而上学的辩论了。
幸好她没看过马哲毛概什么的,没有形成系统的哲学思维框架,不然能引经据典的把杨帆给说的撅过去。
虽然航行海上的生活单调无聊,但杨帆却再也没有说过“大海啊你全是水,章鱼啊你全是腿”这种抒发郁结的话。
她已经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单调,并且渐渐地享受起了这种单调。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帆愈发变得澹然平和。
每每闲坐下来,她总是老僧入定一样地闭目打坐,一边调息吐纳,修身养性,一边煞有介事地参悟思考天道人生。
她甚至还渐渐地冒出了一种想法:既然自己知道得这么多,那么为什么不创立一个宗教呢?
宗教如水,也同样是一把双刃剑。往水里投毒还是放糖,取决于掌握权柄之人。
她自然是准备往里面放糖。
有的时候她甚至在想,这个世界的神明所下降给她的大任,授意她书写的所谓辉煌,会不会正是这个意思呢?
不可否认,以宗教来引导万民天下归心,同德向善,的确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手段。
尤其是对于当下这些对宇宙自然一知半解,盲目崇信的古代人来说。
于他们而言,苦口婆心地晓以大义,诚挚劝说,把自然人文和社会科学的种种理论概述传播给他们,实不如假托神谕,用宗教经典和严酷刑罚吓唬他们来得简单有效。
因为敬畏,所以自持。
虽然某种意义上,这种方式比较简单粗暴。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地球上那些传播信仰的先知圣人,会不会是同她一样,来自于一个文明更为先进的世界,因缘际会地来到一个文明落后的世界,由于对世界的责任感而想要利用文明世界的文明去指引和感化他们。
思来想去,到头来,杨帆还是没有着手去书写她的“圣经”。
只因她实在做不到不管死后的洪水滔天。
而且她也比较担心后人断章取义,歪曲经典,把她所降示的圣经给念歪了。
糖是一样的糖,但是如果过期变质了的话,就会吃坏肚子。
甚至还能把人给吃死。
即使她杨帆的初衷是好的,一旦传递的过程被扭曲了,那么,结果同样是糟糕的——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到时候,杨帆她自己的确是可以伸腿瞪眼撒手人寰了,但是天下万民,子孙后代呢?
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
杨帆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甚至觉得,地球上那些耶稣基督释迦牟尼之类的所谓神明和圣贤,很自私。
很多时候,杨帆真的很想把神佛们从天上拽下来,指着经书质问他们:
——这段经文,你的本意是什么?
——祷告,必须要用宗教发源之处的语言么?
——不信道者,真的就该下地狱么?
——唯有信你,才可得救赎么?
——如此,你将置其他善德之人于何地呢?
——看见地上的子民们因着信仰的相歧相异而流血拼杀,你是否觉得很开心呢?
等等等等……
杨帆想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杨帆准备继续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场暴风雨把她拉回了现实。
这场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势不可当!
一时间,天昏海暗,黑浪滔天。
风唳云泣,有如鬼哭。
以后,杨帆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向人诉说,她已在活着的时候见识过地狱了。
前提是,风平浪静之后,她还能够活着。
当然,她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着的,而且,她也希望海燕能够活着。
她希望她们两个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因为在这海天之中,与她相依为命的,也就只有她的这一个好妹妹了。
她们两个,如今也早已成了休戚与共的共同体,无论她们两个之中的谁死了,毫无疑问,另一个都是不可能会独活。
猛烈的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一旬的时间。
虽然海龙号早早地撤下了船帆,抛下了船锚,但海洋之中的惊涛骇浪还是毫不客气地将这艘单薄的小船向海洋深处卷去。
这十天里,杨帆和海燕在有意识的时候,每时每刻地都在瞎侃。
两人俱都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想故事,想不出来就编,编不出来就造,造不出来就胡诌八扯,哪怕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也是依然。
乔万尼的《十日谈》里一共讲了一百个故事,而杨帆和海燕的“十日谈”里,却至少讲了一千个故事。
无他,只因一旦不让自己空闲下来,那么,她们就不会有那些闲工夫去忧心绝望了。
反正最坏的情况,不过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罢了。
相比较杞人忧天,自己把自己给吓死,杨帆更倾向于在惊涛骇浪之中葬身鱼腹——前者叫“嗝屁着凉”,后者叫“壮烈牺牲”。
虽然横竖都是死,但总归却不是一个性质。
一个是懦夫的死法,一个是水手的死法。
如果可以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刻,依然气定神闲地与人谈笑风生,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何况,杨帆早已明志,从她学会写下“水手”这两个字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她这一辈子将要与海洋结下不解之缘。
如今就算身死,亦是死得其所。
既是死得其所,便是快哉快哉。
如此,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没有了。
所以,杨帆便早已释然。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的神仙还是不舍得让她死的。
第十一天,风平浪静,天朗气清。
只是她们的航向却早已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此刻,杨帆也就只能够擎着六分仪,比照着太阳的高度大致估计一下现在所在的纬度。
早知今日,真该好好地学学地理了。
多么痛的领悟。
四周,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杨帆,依然淡定。
她如今的心思早已放在“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之上。
这一路上,她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将会成为她得道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