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温昭也

14、被困 脚步声

　　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人。杂沓的步子踏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沙沙作响，伴随着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

　　“人还晕着？”一道陌生的声音。

　　马上有人迫不及待地接话：“公子放心，咱们这药量足，劲儿也大，不到明天早上保管醒不过来。这人送到，差事就算圆满了。您看，赵公子那边……”

　　长安在马车上听过这个声音，此时语气带着讨好的邀功。

　　“什么赵公子？”声音被人恶狠狠打断，带着明显的恼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里没有什么赵公子！银子已经给你手下的人了，一分不少。拿了钱就滚，剩下的事，少打听，少废话！”

　　“是是是，小的多嘴！爷您息怒，小的这就走，绝不多话！”

　　一阵窸窣和远去的脚步声，似乎是那几名掳人的汉子离开了。

　　门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那个公子压抑的咒骂，声音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呸！一群只认钱的蠢货！让他们送人便送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另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年纪稍长，也更沉得住气：

　　“何必跟这些粗人生气，徒惹不快。他们刚才给你的东西呢？可收好了？”

　　“在我这儿。”年轻一点的没好气地应道，“你去看看后头，马车是不是按吩咐停在林子边了。等天全黑透，咱们就把人弄上车，送到镇上那处安排好的院子去……哼，到时候……”

　　“行了，钥匙收好。咱们先去外头弄点吃的，天黑了再过来。这破地方，阴森森的。”

　　“怕什么？一个被药倒的丫头，还能飞了不成？走吧走吧，肚子早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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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锁头被重新拨弄的咔哒声，然后是门板被带上的闷响。外面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调笑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长安伏在草堆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因长时间的压迫而刺痛发麻，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耳朵却捕捉着外面最后一丝动静，直到彻底归于寂静，只有远处几声凄凉的鸦啼隐约传来。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她知道这些人奇怪在哪了。

　　他们嘴里，一口一个赵公子，应该都跟赵逢有牵扯。但此事绝对不是赵逢亲自下的指令。

　　赵逢行事骄纵，但那日之后并未有进一步的纠缠，可见确实已经忘了；就算当时真的心有不甘，顾忌着没有当场发作，难道派人骚扰，或利用家中权势，从明面上施压不是更解气吗？蒙汗药、绑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风险极高，一旦败露，对他的名声和家族都是沉重打击。赵逢就算再蠢，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计后果。

　　最大的破绽，就是赵逢就算要下手绑架，也断不会只绑自己一个人。

　　——那日，虞惊鸿也在场。

　　若赵逢有心永绝后患，为了防止他报官或寻仇，理应连虞惊鸿一起绑了或处理掉。可听他们的话里话外，好似只绑了她一人，难道赵逢会干等着虞惊鸿发现她失踪后去告发吗？这不合常理。

　　除非……绑她的人，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赵逢出气，甚至可能刻意要将此事引到赵逢头上，混淆视听。

　　这个认知让长安心底发冷，但同时也激发了她更强烈的求生欲。如果她是某人计划中的一环，那么在她被“利用”完毕之前，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但若被转移到他们口中的院子，情况只会更糟。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个方法保全自己，必须在这两人回来之前做点什么。

　　锁是从外面扣上的，仅凭她一个被缚的姿势绝无可能破门而出。长安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开始艰难地在粗糙的草堆上挪动身体。手腕上的绳索捆得极紧，麻绳粗糙的纤维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她尝试着用手指去摸索绳结，但反剪的姿势使得指尖只能勉强触碰到一点边缘，根本无法用力。

　　她喘息着停下，目光在昏暗的室内逡巡。屋内角落里堆着烂木头和蛛网，地面坑洼不平。她记得被拖进来时，似乎踢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忍着胳膊几乎脱臼的酸痛，她一点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挪去。身体蹭过冰冷潮湿的地面，尘土和草屑沾了满身。

　　脚踝碰触到一个硬物。

　　长安低头去看。

　　——是一块边缘破损的瓦片，半埋在土里。

　　希望骤然而生。她调整姿势，背对着那块瓦片，用被缚的手腕去够。角度刁钻，尝试了几次，指尖才终于触到那粗粝的边缘。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将瓦片较薄较利的一面对准腕间的绳索，开始用力地、来回地磨蹭。

　　沙沙……沙沙……

　　单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的酸涩。胳膊因为长时间维持别扭的姿势而剧烈颤抖，肌肉酸痛不已，勒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锐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每一次摩擦都让她心头绷紧，生怕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光线似乎更暗了些。绳索在持续的摩擦下，渐渐有细小的纤维断裂。

　　就在她感觉手臂几乎失去知觉时，身后蓦地一松！

　　一股混合着剧痛与解放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她猛地抽出手，顾不上手腕上血肉模糊的勒痕和针刺般的麻痹感，第一时间解开了脚踝上的束缚。

　　自由了！

　　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待那阵眩晕过去，立刻连滚爬起，扑到门边。门是厚实的旧木门，从外面被锁住，纹丝不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

　　绝望阵阵袭来，长安眼前一黑，难道自己真要被困死在此？

　　不，还有那两个人提到的马车。他们天黑才会回来转移她，那么，那辆马车现在很可能就停在附近！如果能找到马车，或许就有机会……

　　她凑到窗板缝隙处，竭力向外望去。外面似乎是一片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远处影影绰绰是林木的影子，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天色，真的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