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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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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董家,已经过了饭点。然而,喜凤房间里留有饭菜盒子。见她回来,侍立已久的丫头小青打开了盒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是温的。
喜凤坐下来,吃了几口,始终想着小刘说过的话,心里悲伤,停了筷子。见状,小青问道:“要不再去热热吧?”“不用,不用。”喜凤连忙止住了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董世浩把贴身丫头打成重伤之后,董老爷又买了两个新的伺候他,一个叫小青,一个叫小雪。送来那天,恰巧三少奶奶也在,两人谈论唐诗宋词。于是董世浩给她们两个改了名字,一个叫做青丝,一个叫做暮雪。三少奶奶高声叫好,说什么“白云苍狗”,说什么“白驹过隙”。喜凤却觉得这两个名字,像极了“请死”、“墓穴”,一点都不好听。小青,小雪也是如此,于是私底下,大家还是小青小雪的叫唤。如此几次,董世浩也听到了,笑了几声,就让她们还是用原来的名字。
喜凤想着这些,抬起头来问道:“小青,听说你是湖州人?”
小青站在一旁,笑着道:“我从小就被拐子卖了,哪里还记得啊。不过是湖州出来的大多灵巧听话,所以拐子们常说自家的丫头是湖州人。”
喜凤有些尴尬,眼睛又回到饭桌上,看了看,忍不住抬头问道:“那你想家吗?”
“不想了。”小青干脆得很,撅着嘴巴,倔强地说道。
“哪能不想呢”喜凤看着她,轻声说。
小青的脸上有一晃而过的黯然,不过她还是翘起嘴角,说道:“想不起来啊。听小雪说,我三四岁时就被拐了去,后来,长大了倒是逃过一次。跑了不远就被抓了回来。那时候,拐子娘也不打也不骂,就问我要逃到哪里去?我一想,是啊,去哪里呢?还不是逃到街上,被别的人骗了去!倒不如跟了娘,好歹也有了几年的情分,总归会给我个去处吧。”
“那后来就到这里了?”喜凤问道。
“哪能有那样的好命啊!”小青笑道:“我们是从湖广路上一路被卖过来的。”她看着喜凤吃惊的样子,知道她不明白,便详细说道:“这些年天灾人祸的,好些地方都在卖儿卖女。我娘卖了我们姐俩一回,也不过够几个月的吃喝。所以便商量好了,卖了还得逃出去,再接着卖第二回。我知道你听着奇怪,可是娘养了我们那么大,也没想到卖了我们还够不着养老的钱。到了第三回,再跑了出来时,娘的名声也坏了,她也舍不得我和小雪逃不出来时被打被骂,于是舍了血本到了这里。亏得董老爷是大善人,给了娘一大笔钱。我们也就安心留下来。”
“那你还逃吗?”喜凤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青弯弯眼睛,笑着说道:“我才舍不得逃呢!”喜凤一愣,她便笑弯了腰,半天才扶着桌面笑道:“少爷虽然难伺候,可镇上风调雨顺的,董家好吃好喝的,干嘛要逃?过几年,等我大了,说不定董老爷还会给我寻个亲呢。这么好的地方,我是赖定了。”
“最好是过几年,少爷纳了你做小的,那就更好了!”说这话的是小雪,她伺候完二少爷睡觉,刚推门进来。
听了这话,小青自然不依,跳过去,两人便嘻嘻哈哈扭打起来。闹了半天,小雪忽然指着喜凤说道:“你这个疯丫头,小姐还在吃饭呢!没点规矩!”
小青回头一看,喜凤看着她俩玩闹,那神情很是羡慕。听到小雪的话,喜凤忽然回了神,摆摆手,紧张的说:“没事没事,你们玩,我自己收拾。”
小青便要接着玩闹,小雪捅捅她,小声道:“别的了便宜卖乖,快去收拾。”
三人动手,一会儿功夫便收拾干净了。小雪还沏了壶茶,倒好了,侍立一边。要是喜凤没别的事,她和小青就打算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可是,今天喜凤心里有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个圈子还是想不明白,于是气馁地坐了下来。她看看小青,看看小雪,迟疑很久,终于道:“都休息去吧。”
第二天,董老爷来了,跟世浩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爷俩一起吃饭。
今天的主菜是鱼。鱼在江南镇上本是平常的菜肴,佐着黄酒青菜,正是六月间清爽的吃法。不过,自打董二少眼睛不好了,董老爷便特别关照过,这看到清蒸鱼一上桌,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不碍事的,爹,等会儿喜凤会帮我把鱼刺摘干净的。”世浩感到了他爹的忧虑,轻松地说道。
果然,一顿饭下来,喜凤伺候得极好,世浩爱吃的,不等他出声,便已经盛好放到他的碗里。而且鱼片、豆腐、青菜、河虾,总是夹着上,不让世浩吃的腻烦。便是清酒,也满得恰到好处,世浩能一饮而尽,还能留有余力。父子二人边吃边聊,要不是世浩始终缠着纱布,董老爷几乎都忘记儿子的病情了。
吃过午饭,董老爷走了,董世浩照例是要午睡的。喜凤看这几天二少爷闹得不勤,也就放了心,让几个丫头都去休息了,自己架好绣台在外间刺绣。过了一会儿,二管家捧着个绸缎盒子来了。
“满寿叔。”喜凤赶紧起身行礼,端茶请坐。原本她是打算跟着下人们一起称呼二叔的,可是过了几天二管家就说那样不行,毕竟来的是客。可是,也不方便像少爷少奶奶那般称呼,于是,折中了,成了现在这般的称呼。
二管家也不坐下,喜气洋洋地打开盒子,说道:“看,老爷赏给你的。”
满盒子金银首饰,一时间喜凤觉得有些眼花。看了一眼,便把盒子关上了。
“怎么,不要难为情,你把少爷伺候得那么好,老爷赏点什么也是常事啊。”二管家把盒子放在桌上,端过茶碗喝了一口。
喜凤背转身子,摸着绣台,找到绣花针,轻轻捏在手指间,捏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只是个客人,怎么好拿老爷的赏赐。”
二管家笑道:“哪有客人像你这样的……”说了一半,才听出喜凤的话音。顿了顿,抬眼看去,喜凤那捏着针的手指头微微泛白,一个不小心,针尖便刺在指尖上,她却浑然不觉。
二管家把茶碗放下端起,最后还是放下了,走到喜凤面前。
喜凤抬头,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
“怎么,有人说什么闲话吗?”二管家问道。
喜凤摇摇头,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唉,二管家心里也摇头,喜凤眼下的处境,他不是不觉得尴尬的,可是,眼看着董老爷对她越来越满意,再熬熬,要是少爷的眼睛真的好不了,这二奶奶的位子就铁板订钉了。呸呸呸,怎么能诅咒二少爷呢。便要相劝,喜凤却扑腾跪在他面前。
“干什么干什么,快起来!”二管家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赶紧把喜凤搀扶了起来,在椅子上坐好。
喜凤还是抹眼泪,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坚决:“叔,让我走吧,让我回家吧。”
“傻丫头,你能去哪里啊!”二管家跺跺脚,坐在她身边,掏心掏肺地说道:“你家那个嫂子,好不容易把你赶出家门,哪能随便让你回去?”
“可是,可是我在这里,外头,外头说得……”喜凤不敢把那些话说出来,也没那个脸皮说出来。
唉,那些话,二管家岂能不知道,别说他了,就是阖府上下,那些风言风语也是知道的。但是,只要老爷不理睬,那些就是流言蜚语;只要老爷高兴了,喜凤总归是能够扬眉吐气的。这番话,二管家通通说了一遍,末了,说道:“看,现在老爷对你不知道多满意,姑娘啊,只要你再忍忍,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二管家走了,临了特意嘱咐要把首饰藏好,以后那些就是她的东西了,谁也拿不走。喜凤打开盒子,拨动那些首饰,想着的却是书斋里熟睡的二少爷。他马上就会醒过来了,等到他醒了,自己得为他洗脸换衣服。之后为他读书读报纸,接着就要准备晚饭了。到了晚上,得为他按摩,那也是自己一天中最提心吊胆的时刻,因为那个时候,他总是很凶,又打又骂,恨不得周围的人都瞎了眼。饶是这样,只要他肯老老实实睡了下去,总归是好的,可惜他总要闹,闹到大家苦苦哀求,直到半夜,他实在累了,众人才能松口气。然而,等到明天,还是一样。
喜凤终于拿起一个双股黄金柳丝手镯放在眼前,相比第一次看到那碧玉簪子时忍不住的高兴,此刻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