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大大大石头

19、烂片 烂片年年有

　　桑柔对林思言的身手敏捷度，又一次刷新认知。
　　她在他身边，不住地感慨：“没想到，你看着跟个竹竿一样，打架还挺厉害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深藏不露。
　　“你也不赖。”林思言只是简短回应，但从他的口吻中，却可以听到很多层讯息。
　　落在桑柔的耳中，被理解成是他被迫出手的无奈。
　　“我哪知道每次做好事都没好报。”桑柔颇不服气地替自己叫屈，甚至举出例子，“跟你那次被罚写检讨，这次差点被人打，还不如做个甩手掌柜。”
　　在林思言没有发话的间隙，她文不对题的，对眼下的局面进行了解读。
　　“我还是不喜欢唐英，但她真的喜欢上周章启了，我又替她难过，周章启那家伙缺乏社会的捶打，永远都晚一步开窍。”
　　“不过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次次都有人护着，我就没这么好命。”想到刚才唐英拼命维护的样子，桑柔不免叹了口气。
　　两相对比，她觉得自己的处境，惨淡的像是深秋前树上最后一片绿叶，随便一阵风刮来，都能将她从高枝上吹落在地。
　　但看到林思言的那一刻，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无助。
　　虽然关系建立在一纸合约上，也有最基本的仁义。
　　她并不贪心，只觉得这样就已足够。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回影厅门口。
　　林思言并没拉开影厅的大门，开口问道：“还想回去吗？”
　　“现在回去，演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意思。”桑柔摇了摇头，小声抱怨，“这两个人也是的，自己不想看就算了，也不让我好好看。”
　　她环顾四周，看到别的影厅上方滚动的字幕拦里，显示着正要放映的其他片子，心血来潮提议道：“不如我们去看点别的？”
　　林思言当然没有反对。
　　由于时间限制，他们选了一部时间最短的片子，恰好是一部爱情片。
　　一个只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小厅里，稀稀拉拉的没坐几个人，剧情开场配合主角登场的，就是带着大光圈的滤镜，和一句男声独白。
　　“我和她的故事，细细想来，要从很多年前开始，即使我忘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忘记和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桑柔没有丝毫被打动，只是很不浪漫的想着台词中的逻辑问题：“你都忘了你自己，还怎么记得和她的一切？”
　　就当她打算用阅读理解那一套说服自己，这是开头，是修辞手法上的需要，以较为夸张的手法抒发男主角的思念之情时，她就被后面越发拉胯的剧情啪啪打脸。
　　女主角的脸肿胀的像是发面馒头，男主角的念白是电视剧听烂了的配音大将中的一员，充满情感的声线配上一张木头般的脸，让人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说起情话来，更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会喜欢我到永远吗？”
　　“当然会。”
　　“那要拉钩哦。”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桑柔揽住自己的胳膊，一下子觉得室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片中的两位主角在高中时代一见钟情，互生好感，但男主角优渥的家境和女主角身上的顽疾，成了两人不可跨越的鸿沟。
　　男主角的父母为了棒打鸳鸯，主动找到女方父母，提出可以资助女方治病，条件是他们一家人要永远消失在男主面前。
　　当身为土豪的男主角父母，从鳄鱼皮的豪华手袋里，拿出一张两百万支票后，桑柔感觉自己满脑子吐槽，可以填满一整个豆瓣评论区。
　　“分手费两百万说不过去吧，以前的台湾偶像剧都给400万，虽然折算过来不一样。”
　　“通货膨胀了，起码500万起跳吧。”
　　“关键是女方家长二话没说就收下了，喂，有点骨气好不好，讨价还价啊。”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便是，女方父母趁女方发病昏迷时，悄悄带女儿离开，这一走就断了音讯，两人直到很多年后才再度相逢。
　　男主憎恨女主不告而别，但又无法放下，所以两人变成一个穷追猛打，一个死死逃避。
　　桑柔实在没法对这些槽点视而不见，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以免自己的观后感立刻就从嘴边蹦出来。
　　“不是，手机是摆设吗？QQ用起来啊，为什么会失联啊？”
　　“我生病了，我爸妈拿了你的钱治病，这一句话的事情啊。”
　　“男主角这么牛逼，咋不去查呢？”
　　她甚至还能在各种场景下，配上适当的曲子，让这部无聊的电影，变得生动一些。
　　当女主角泪眼婆娑地恳求男主角别在折磨自己时，她脑海中自动响起了曾经流传大街小巷的热歌。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当男女主在互相虐恋时，女主角试探性问出，两人是否还有机会，桑柔的曲库一变，成了另一种画风。
　　“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换回来。”
　　好在这一段鬼扯的剧情，在女主一次晕倒后，有了转折。
　　在女主病床边，男主终于得知当初的真相，两人旧情复燃，重归于好，过了一段你侬我侬的日子。
　　中间不乏一些小有尺度的言情戏。
　　桑柔原本活络着的大脑，一下进入死机状态。
　　倒不是纯情到像小时候看电视剧，以为拉个帘子结个吻，就是主角爱到深处会做得全部。
　　但和刚才那股凉飕飕的感觉不同，她此时掌心不自主的发起了汗。
　　听着影院里放大的旖旎声响，她感觉如坐针毡。
　　尽管座位的宽度固定，桑柔还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尽量朝离林思言更远的那一边靠，一只手架在座椅的扶手上，一副非礼勿视的表情。
　　但她还是没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很淡然地盯着屏幕，似乎完全投入在剧情中。
　　“呵，男人。”桑柔仿佛在见证全天下男人的通病，漠然地撇了撇嘴。
　　转而一想，这倒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用来大肆嘲笑一番。
　　于是在那段让她无如坐针毡的戏码过去后，她凑到他的跟前，用气声揶揄了一句：“没想到我们优等生好这口啊。”
　　“……”
　　林思言无奈地回看她一眼，而后一针见血地指出：“片子可是你选的。”
　　“那我也没让你看这么认真啊。”桑柔死咬着不放。
　　而后她潇潇洒洒转过头去，不顾林思言作何反应，只自顾自窃喜着，终于在口头上占了一次便宜。
　　电影后期的剧情快得仿佛按下了八倍速按钮。
　　男女主还没甜蜜几天，女主角便旧疾复发，直接住进ICU病房，并被医生诊断出没剩多少时日。
　　深刻的印证了用来形容情侣的一句俗话：“秀恩爱，死得快。”
　　正当桑柔想着，这片不会要走古早韩剧路线时，忽然听到后场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她回头望去，才发现后座有一对情侣，女生已经完全入戏，哭得泪流满面，而男生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纸巾，好给女生擦泪。
　　她这才真切的体会到，人类的悲欢有时并不相通。
　　那些她看了头皮发麻，脚趾抠地的情节，会让别人潸然泪下。
　　最后的情节果不其然，落入俗套，女主角怀着爱意和遗憾离开了人世，独留男主角一人苦苦守着诺言，深情地表示，绝不会忘了她。
　　散场时后座的女生仍然在哭，甚至哭得一抽一抽，有哄不好的架势，害得她男朋友手足无措，不住出言安慰：“别哭了宝贝。”
　　“这么看我们都怪冷血的。”桑柔为此调侃了一句，“这种片子也能上映，肯定有人洗钱。”
　　离开影厅后，她也没有停下对这部烂片的批判，第一反应是打开豆瓣，搜了搜电影的评分，一看竟然还有3.6分，即刻倒吸一口凉气：“悲哀，真是悲哀。”
　　“那换做是你，会怎么样？”林思言倒是破天荒问起了她的观后感。
　　这片子代入感实在太差，桑柔被问得一时语塞。
　　想了片刻后，才先从男主视角切入：“我是男生呢，一开始就离那个女生远远的，明知道走不到一起，才浪费时间。”
　　随即嘻嘻哈哈地道：“不过硬要我说的话，我比较能代入女方视角，赶紧提高价码拿钱跑路啊，做笔生意发个财不香吗？”
　　她的玩笑让林思言陷入沉默。
　　不知道自己哪里失言，但她却能察觉气氛微妙的变化。
　　“想什么呢？这么正经。”她像是刚才影厅里那个慌张的男生，对突发情况难以应对，“不是吧不是吧，你当真了啊。”
　　她用胳膊顶了顶他，还故意拉高语调，捏出欢快的音调来。
　　可惜效果平平。
　　她只能捂着心口，佯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来：“根正苗红的祖国花朵，就这样被烂片荼毒了，真是世风日下，世风不古啊。”
　　“你乱用成语，会显得我的教学特别失败。”被她这一打岔，林思言心情有了明显好转。
　　“这有什么，林老师金手指一开，保证带我这只笨鸟先飞。”桑柔冲他比了个鬼脸。
　　“别贫了。”他勉力绷住了脸，但笑意还是自面上溢出，让他刻意换上不匹配的严肃口吻，“快回去集合，不然又是一片检讨。”
　　桑柔听到这里，收敛几分，但还不忘给他名字加一串花里胡哨的修饰：“知道了，林·比笛莉娜还严格·教导主任·思言同学。”
　　结果就是，她终于把他成功逗笑。
　　自她和林思言相识以来，她见过他笑过很多次。
　　大多数时候他的笑像是投入海平面的石子一样，只是稍稍泛起一些涟漪。
　　她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畅快，仿佛一部烂片，几句莫名其妙的对谈，就是他此生碰上过最开心的事情。
　　桑柔一贯大咧咧的神经里，忽然嵌入了某种细腻的情感，这种情绪像是春日里漫天纷飞的棉絮，挠得她心头发痒。
　　这强烈的心情，一点点膨胀开来，即将把她吞没。
　　于是她步伐有些错乱的回到班级这个大群体中，让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话声，平息这奇怪的心绪。
　　好在电影作为枯燥学习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很快被淡而无味的做题生活彻底淹没，成了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
　　机械的学习生活还在继续，桑柔每天和各类型题目展开斗争后，睡眠质量倒是奇迹般的提升，沾到床便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细想东想西。
　　本来她安分守己，过得太太平平，但桑成一通极为突兀电话，打破她整个下午的好心情。
　　桑成宛如人工智能那样，毫无音调起伏的给女儿下指令：“今天你叶阿姨做东，要请你吃饭，你周伯伯也会来，放了学以后，你就和章启一起过来。”
　　“为什么要吃饭？”桑柔长大后，和周家家长并不亲近，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周家想为你庆生。”
　　若不是听到这句话后，桑柔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证实日历上的确清楚的写着4月16号几个大字，她恐怕很难从桑成的口吻中判断出，他是在说一件喜事。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怪自己后知后觉，还真是过着过着，就昏了头，只想着解题考试，哪还顾得上生日。
　　况且一想到要和周章启一起吃饭，她就头疼不已。
　　前些天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想推脱：“这几天笛莉娜抓晚自习很严，我不太方便。”
　　“别以为成绩提高了，我就会觉得你洗心革面了。”桑成对她极尽嘲讽，“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听话。”
　　桑柔很多时候觉得桑成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比如现在。
　　明明先前要她好好读书的是他，眼下让她随便破坏规矩的人还是他。
　　一个人两套说辞，双重标准，还没有一点歉意。
　　桑成报出了吃饭地点和包厢号后，很没有礼貌地挂了电话，她耳边只余“滴滴滴”刺耳的忙音。
　　两家父母这么大张旗鼓的约饭，恐怕不止庆生那么简单。
　　桑柔盘算一番后，还是想着早做准备为好，于是在课间时分，先去和唐英做了报备，说和周章启有要事要谈，得到许可后，才找了周章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