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难为》吾名

4、含情眼 “不如我唤

　　白溯冷笑了一声，没接这话，转而问道：
　　“你既肩负两族结盟的重任，不去独步峰拜会陆掌门，来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别急啊，既是这等重大的事，更应慎之又慎……”凤昭说着，带着一丝玩味的视线便缓缓地落在了白溯的身上，“不知根知底了，怎么好叫人放心托付呢？”
　　白溯面上神情已恢复如常，便是被凤昭盯着，也依旧不见改色：
　　“那阁下可打探清楚了？若无其他要紧事，在下还有要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转身欲走，却在抬脚的瞬间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这么狠心，抛下师弟自己走吗？”
　　这近乎是赤裸裸的要挟了。
　　白溯迈出的脚步瞬间僵住。他知道陆寒江方才的那声“师兄”已经引起了眼前人的怀疑，但他却没想到，一只狐妖，竟敢拿陆寒江来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他眯了眯眼，再转身时眼中已隐隐带了丝打量的意味：
　　“你跟了寒江这么久，该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别说区区一只千年狐妖，便是九尾狐亲至，也未必敢拿他来做要挟的筹码。你若当真有那个胆子挑起两族争端，取他性命便是。”
　　陆寒江是陆秋铭的独子，从小便由陆秋铭亲自教引，虽未正式拜师昭告天下，但这么多年来外界却早已将他当作了清曜门门主的亲传弟子，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若他当真杀了未来人修的领袖、清曜门的掌门，便不只是“结盟失败”那么简单了。
　　凤昭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丝恍然地“啊”了一声，语气却依旧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但挑选盟友便和找人成亲一样，总是要格外谨慎些，万一遇人不淑，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么。”
　　白溯神色不变，眼神平静如古井无波：
　　“那你待如何？”
　　“谁让我身份低微啊。”凤昭别有深意地低笑一声，探究的眼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白溯身上，“陆公子贵为清曜少门主，我自是高攀不起，但白公子一介普通门生，我瞧着……”凤昭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刻意拉长的尾音里是近乎明目张胆的挑逗，“与我倒是，门当户对。”
　　白溯静静地望着他，忽然勾唇一笑：
　　“你倒真像是千年的狐狸精。”
　　凤昭哈哈一笑，月色落入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反射出冷白的银光。
　　“‘师兄’谬赞了，”他玩味地说道，“中元祭祀一路辛苦，山高水远的，不妨搭个伴吧。”
　　一夜的宿醉让陆寒江头痛欲裂。他缓缓撑起身，刚一睁眼便看到了店小二欲哭无泪的神情：
　　“哎呦陆仙师啊，您可算是醒了！您昨晚喝得人事不省，小人是怎么也叫不醒您啊。”
　　修士喝普通的凡间酒，就算饮酒过量也可以灵力化去酒力，除非是自己想醉，否则很难像普通人一般一醉不醒的。陆寒江能醉成这样，除了他确实没少喝之外，灵力低微也是重要原因。
　　陆寒江懵懵懂懂地看着小二劈里啪啦地说个没完，被酒泡了一夜的脑子总算是在他火急火燎的眼神中堪堪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出什么事了？”
　　等他忍着头疼听小二讲完昨晚的事后，脸上残余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平日里浪荡惯了的纨绔做派也不见踪迹，表情是罕见的严肃：
　　“二楼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人也不清楚。小人离开二楼雅间后，哪敢再去打扰，只是后来申时四刻二楼又来了客人，才借着上菜的由头悄悄地在门外瞧过一眼，雅间已经没人了。”
　　坏了。
　　几乎是听完这话的瞬间，他便如坠冰窖。这么多年虽然他一心享乐，对仙门中事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自己师兄恐怕来头不小。外人都当他陆寒江是陆秋铭唯一的亲传弟子，按清曜门规，是将来掌门的不二人选，但事实怎样他自己最清楚：清曜门的心法秘籍他从未学过，只有掌门才传授的河山剑法他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但所有的这些，陆秋铭都曾不厌其烦地亲自教过白溯。
　　白溯太特殊了。
　　他常年在独步峰上深居简出，便是门中举足轻重的长老们，也对他一无所知。但就是这样连存在感都不能拥有的角色，却修习着只有下任掌门才能接触的独门心法，陆寒江虽不理门中事，确也知晓一件事——
　　白溯绝对不能出事。
　　他用力揪住衣服下摆，以此来减缓自己双手的颤抖。豆大的冷汗顺着脸庞滑落，眼中的慌乱更是一览无余：
　　“我……我现在去找我爹……我爹、我爹会有办法的……”
　　小二见了他这般模样，神色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再开口时，语气中便少了两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公子说的是。当务之急，还是快快去寻陆仙长的好。独步峰距此不过百里，御剑而行个把时辰便能上山，公子也莫要过于忧心了。”
　　谁知陆寒江听了这话，脸色却变得越发难看了。
　　小二常年接待仙门修士，这话说的不假。但问题在于，他陆寒江是个名副其实的酒囊饭袋，只会两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连道心都没有，更遑论以灵力御剑飞行了。
　　无力而又羞辱的感觉让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吞了口口水，在几乎没顶的羞耻感中艰难地开口问道：“现下店内，可还有清曜门修士么？独步峰……崎岖难行，凭我一人之力恐要耽搁行程……还是与人结伴同行的好。”
　　“我本就不需要人一路同行。这一路走来甚是辛苦，阁下与其跟着我遭罪，倒不如趁早上山去拜会掌门，免得误了两族结盟的大事。”
　　白溯不疾不徐地走着，头也不回地再一次拒绝了凤昭“结伴同行”的请求。
　　“结盟之事尚有待商榷，当然，如果白公子愿意选条更适合徒步行进的大路，我倒是可以在呈禀殿下的时候，为人族多多美言两句。”
　　凤昭伸手拨开面前挡路的枝条，望着前方愈发崎岖难行的山路，气极反笑地说道。
　　自从他跟着白溯开始，便再没有走过什么正经的道路，每天都是在深山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中穿行。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此刻站在蚊虫环绕的山间，只觉多待一秒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白溯撑在一旁的树干上喘了口气，没再搭理他。
　　这妖修虽带着妖王印，但充其量只能说明他确受妖王诏令，并不能证明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两族结盟。白溯自知没有与他对抗的能力，又碍于一直被这妖修跟着不好向门内求助，便只好带着他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钻，以防这妖修突然发难，伤及无辜百姓。
　　凤昭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忽而笑道：
　　“怎么走两步便累成这样？不如你告诉我此行终点，再叫声好哥哥，我便结阵带你过去，也免了咱们两个在这一块活受罪，怎么样？”
　　修士灵力护体，便是再难行的路途只要灵力充沛，便难现疲态；修为再高些的，便能结阵移地换形，转瞬之间横跨千里。凤昭这话便有些暗指白溯修为地下之事了。
　　白溯擦干了额角的汗，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只是抬眼看着他，眼角眉梢勾着抹浅淡的笑意，言语堪称温柔地道：
　　“不如我唤你声好哥哥，然后咱们两个就此分道扬镳、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省些功夫，你看如何？”
　　他这样抬眼看人的时候，鸦羽般的眼睫便会向上抬起，毫不掩饰地露出那双温润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总带着抹漫不经心的艳色，与那张矜贵出尘的容貌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感，冷暖对比下，愈发摄人心魄。
　　怎么会有人的眼生得这般好看？
　　凤昭盯着他那双上抬的眼睫，轻轻地“啧”了一声，内心中忽而生出一种隐秘而暴虐的情绪。他想用手指重重地抚过那双上挑的眼尾，他想亲手为那双眼染上桃花般的艳色……
　　“未云？”
　　良久不见他回应，白溯疑惑地望着他。凤昭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随口瞎扯的名字。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语调如常地道：“那怎么行？既已行至此处，便无半途而废的道理。这种程度的路我倒是没什么，只要白公子不觉得辛苦就好。”
　　白一本就没指望他能答应，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便起身欲行。晚风穿林而过，激起万千林涛声起。虫鸟和鸣之声在这“沙沙”的风声中忽然归于沉寂。
　　凤昭站在这忽如其来的林风中，忽然眸光一转，仿佛透过林涛翻涌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原本有些兴致缺缺的眸中划过一抹异样的兴奋：
　　“既然休息好了，那边接着走吧。这路啊……”他轻笑一声，声音好似抹了蜜的寒刃，带着缕不易察觉的引诱，“路还远着呢。”
　　风声暂歇，太阳西沉，虫鸟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