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难为》吾名

3、凤昭 “美人么，

　　两人开始吃饭的时候店内没什么人，此刻酒足饭饱之际，店里人却也多了起来。

　　陆寒江心满意足地歪倒在椅背里打了个酒嗝，脸上已现出了醉酒的酡红。白溯看着他这坐没坐相的样子，失笑道：“怎么醉成这样？还能走路吗？”

　　“能啊，怎么不能！我这不是太久没见着师兄了，高兴么！”

　　他一喝醉便又叫上了师兄。白溯心知没法与醉鬼讲道理，无奈地看了看四周，见并无仙门中人，便也由着他叫了。天色渐晚，白溯还要赶路，便准备要离开了。他一边从袖袋中掏出碎银，一边唤来小二结账。

　　“一共是一百五十文钱。”

　　来的伙计还是进门时招待他们的那位，白溯掏出粒碎银交给小二，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陆公子这几日的食宿也一并结了吧，还有，一会送碗醒酒汤到陆公子房中。”

　　小二收了银子，冲他鞠躬作揖：“好嘞，仙长稍等片刻，小人去账房给您算个价。”

　　待小二走了，白溯转身将陆寒江拉起来，笑骂道：“能走就自己走，别往我身上靠。我让店家一会给你送碗醒酒汤，你喝了再睡。这几日的账替你结了，记得回去看看师父。”

　　陆寒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歪歪扭扭的便向外走去。白溯赶忙唤来人把他送回了房间。一扭头，便见小二带着一把铜钱走来。

　　“仙长，您的找零。”

　　白溯笑了笑，正欲接过小二手中的钱，却在看清那一把铜钱中藏着的东西时忽然顿住。

　　那是一块银子，确切地说，是一块从新铸的银子上剪下来的，带有官银号的银子。

　　官府明令规定官银禁止流通，必须要重铸后方可作为货币使用。这店小二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有胆子违反官府的禁令，将带有编号的官银找给他。等何况，他只给了这小二一粒碎银，怎可能将这样大的一块银子作为找零给他。

　　既不是无意之举，那他是想通过这块银子告诉自己什么？

　　小二见他久久不接银子，似是无意地抬眼，与白溯的视线在刹那交汇后，便低下了头，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热情和笑容：“仙长您点个数，若是没什么问题，小人便先退下了，二楼的客人还在催着上菜呢。”

　　白溯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脸上笑意不变地接过小二手里的钱，连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多谢，你去忙吧。”

　　他将那块银子悄悄纳在手中，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默默地将店内的情况尽收眼底——店内人数不少，但却并未将一楼坐满，也不见向二楼上菜的伙计，可见方才小二那句话并非无心之语。白溯抬脚缓步向店外走去，在须臾间已想明白了许多事。

　　这家客栈建在迎仙峰脚下，迎仙峰毗邻独步峰，因此客栈的生意中有一半要与清曜门有关，平时也受门派的颇多照拂，更何况，他在那个小二眼中，只是清曜门一普通弟子，无论是从利益上还是情理上，欺骗他的可能性都不大。

　　既如此，那这二楼，便确有古怪了。

　　白溯走出客栈，却并未走远，只是在客栈旁的树林里暗中观察进出之人。他将灵力凝聚于指尖，伸手缓缓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眉头紧锁，却在犹豫再三后又抬指抹去了咒术的痕迹。

　　“千里传音咒，你想找谁？”

　　白溯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在声响的瞬间拔剑出鞘。

　　清亮的剑光带着深沉的杀意于瞬间破开低垂的夜幕，骤然迸发的灵力惊动了栖在枝头的归巢倦鸟。

　　在这样的一剑面前，那人却只是低笑一声，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白溯只觉眼前身影一闪，下一瞬，那人便已来到了他的身前。他甚至根本来不及挥出第二剑，便被来人擒住了手腕抵在树干上。

　　凤昭垂眸望着怀中的人，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道：

　　“交个朋友而已，舞刀弄枪的多伤和气。”

　　“既是交朋友，总得拿出点诚意。我看这位公子现下所为，不像交朋友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白溯只一招便认出了两人间悬殊的差距，却反而松了口气。越是身手不凡，越是证明来人的身份不一般，那么他便越不会轻举妄动。他握剑的手卸了力道，就这么靠在树干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紧不慢地说道。

　　凤昭手上力道未松，甚至微微用力将白溯向自己这边带了带：“别了，还是这样的好。美人么，小鸟依人的时候才最惹人怜爱不是？”

　　听了这样堪称轻浮的挑逗，白溯却只是笑了笑，抬眼望着凤昭一双狭长带笑的凤眸，漂亮的桃花眼在眼睫抬起的时候勾勒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你千里迢迢从万妖谷来此，不是为了展示你的油腔滑调的吧？”

　　“哦？”

　　凤昭似是被勾起了兴趣，剑眉微挑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我是从万妖谷来的？”

　　“这不难猜，”白溯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接着道：“用钱打探消息没什么问题，但你这钱用得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小心。

　　白溯在心中默默地接道。他打量着凤昭的神色，顿了顿，接着道：

　　“你给的是一整锭官银，官银上带着梁国皇室纹路和官号，而梁国是处在人界最南方的国家，与地处极南之境的万妖谷相距不过十里，是妖入人界的必经之处，此其一。

　　“当然，有梁国的银子也不能说明一切，但官银不可流通，这是人界常识。虽然修士使用官银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掉脑袋，但与官府打交道却实实在在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无论是人类也好，亦或是伪装成人类的鬼修和妖修也罢，只要是有些经验的，都不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拿着官银来花，只有涉世未深的小妖才会犯这样的错误。此其二。

　　“最后……”白溯忽然笑出了声，“你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寻常打探消息了不起的也就一把铜钱，若是要紧的消息，给些碎银的也有。但像你这般出手阔绰的实在是少见，也难怪那店家心里害怕。”

　　“嗯，精彩，”凤昭点了点头，一脸赞许地看着白溯，“若不是我现下两只手都不得空闲，定是要给你好好鼓个掌。”

　　“过奖，”白溯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凉凉地道，“鼓掌就不必了，撒个手就行。”

　　“那不成，”凤昭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近，白溯甚至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吐息，“温香软玉在怀，哪有说放便放的道理？”

　　“行吧，”白溯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跟我说说，你是什么妖，找我做什么？”

　　“好说，”凤昭凤眸一转，立马笑道，“我是梦漪手下的千年狐妖，受了妖王殿下的委派特来向人界传达一下殿下友好合作的意愿。”

　　说着，凤昭指尖微微一动，一抹灵力便悄悄涌出，在白溯面前凝聚成了凤凰的图腾。

　　“这是临走前殿下给我打上的妖王印，这下你该信了吧？”

　　悬浮在白溯面前的凤凰图腾金光流转，至圣至明，只有真正的凤凰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和这样的烙印，这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妖王印。

　　见了妖王印，白溯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块终于落地。既是妖王派来的，那最起码短时间内还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

　　他一直暗暗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真假掺半的话最是叫人难以分辨。你这妖王印是真的，可那所谓的友好合作现下瞧着，倒是假得很。”

　　“怎么会，”凤昭低笑一声，后退两步，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再没什么能比我这颗心更真了。”

　　白溯对这话不置可否。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剑，将它收归剑鞘。凤昭站在一米以外的地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忽然又悠悠开口道：

　　“你还未与我讲你的姓名。”

　　白溯抬眼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在那客栈里待了那么久，怎会不知我的姓名？”

　　凤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听见你与别人说是一回事，你自己讲与我听又是一回事。这样好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次换我先来。在下未云，是狐族的一名千年狐妖。我说完了，你们人族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该你了。”

　　“清曜门，白溯。”

　　白溯冷声道，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

　　“溯者，逆也……”凤昭忽地俯下了身，盯着他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挑眉笑道，“倒是没怎么见过用这个字做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