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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惊起却回头 是我把他弄 ...

  •   如果现在走,蒋荪会是全身而退,但等到事件再发酵起来,他也说不好自己会如何。只是再多一分钟,他想,他需要再休息一会儿。他厌倦了被不知道什么赶着走的生活,走到今天,他似乎都得到了,但算起来又一无所有。
      他对陆鸣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吃准了这个年轻人的“正义感”。关于“好人”和“坏人”,陆鸣笳自有一套标准,他把所有的人都放到自己心里的一架天平上衡量,天平里的人没有身份之别,没有恩仇之分,只有利于星联,或者不利于。虽然听起来很无厘头,但这使他觉得高尚。蒋荪并不是没有考察过他的心性,只是他在来首都星之前就想好了要利用这个孩子做些什么。以陆鸣笳的多疑,他和段临风越亲近,陆鸣笳越是会觉得蹊跷。蒋荪有意识地透露过一星半点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故意教陆鸣笳听见,在发现自己是为虎作伥时,陆鸣笳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段临风丢到“坏人”的行列里——这个局就做成了。
      蒋荪垂下眼,轻轻地在窗棂边抖落烟灰,看着星星点点白雪的颜色烟雾一样消散在重楼之间。是,他喜怒无常,他机关算尽,他自我矛盾,让段临风变得难以触及的是他,想要把段临风拉下神坛的也是他。他把他爱的人当作可以抛来抛去的玩物,活该他孑然一身。
      本来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的发生着,但段临风就那样蛮不讲理的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又一次让他陷入摇摆不定。段家几代的心血,培养出了这么一个段临风,他毁了段临风,就是毁了段家。他会无颜面对段父段母,他还承诺过段家婚姻。
      曾经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值得:不值得被信任,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倾注感情……他害怕报应,他信因果。他觉得既然他偷来的迟早要还回去,倒不如就不要开始,或者只要他远远地藏起来,报应就找不到他了。
      他在脑海里预设这一切的时候万分冷静,但当他真的触及了真心,他又克制不住地眷恋。
      他做不到去留自在,他的心太重了,装了太多事情,让他举步维艰。窗外的夜与旷野吸引着他,他想要像一个孩子那样卧在草地上,和不论是谁一起,仰着头数天上的恒星。
      从前他没得选,但今天段临风向他伸出了手。他的理智尖啸着拒绝,感性却忍不住靠近。
      他终于走累了,好像一朵无根的蒲公英,随着风飘啊飘啊,最终会飘进某个人的掌心。

      星联大厦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重围困,“理事长包庇战犯”的丑闻使整栋大楼里的人们都形容倦怠,形色匆匆。关于段临风是否依旧能够胜任理事长一职的疑问充盈在混乱的空气之中。
      备选当然是有的,而且备选往往是背叛者。凯文·金的支持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有人说他是背弃者,但是更多的人觉得他们既然对段临风的做法感到满意,那么对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的做法也将会感到满意——而且凯文更年轻更充满活力,由于经验的缺乏也许会更多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意见——而不是像段临风一样专断。
      段临风本人在赶回首都星的路上,心事重重。凯文拒绝和他对话,维克托对他表示同情并生动地像他描述了星联大厦外汹涌的记者与抗议的人潮。
      “我看他们不等到您回来前就在这里吃住了,流动的摊点到处都是。海盗使他们恐慌,无知使恐慌加剧了。”维克托叹着气,头一次体会到坚定立场的不易,“他们想要看为什么不就让他们看一眼,公开庭审,然后万事大吉?”
      段临风疲倦地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凯文不配合,我希望先调布莱克庭审,至少缓和一下状况。凯文应该是受到了挑唆,他从来不至于和我这样对立。”
      “是的先生,有许多人等着看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闹剧。”
      段临风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维克托,你觉得如果我放弃,这场闹剧会被避免吗?”
      维克托愣住了:“您说什么?”
      段临风会放弃?笑话!抛开对年轻人的偏见不提,段临风其人真的可以说是维克托·林顿跟随家族从政以来所见过的最强硬、最铁腕的领袖。他还记得段临风竞选的时候发下宏愿,要进一步扩张星联的版图,要剿灭星联全境的海盗,要在每一颗星球上建立起物资集散中心。如今前两个已经基本实现了,第六星系加入了星联,布莱克军团被成功剿灭,只差一个目标,段临风就将是星联历史上数一数二杰出的理事长,他的石像会被一代代星联公民瞻仰,他的名字会被用来命名新开发的星球。而这个时候他说什么?他说他要放弃!如果他在这个关头放弃,他的名字会像灰尘一样丢失在茫茫宇宙中,人们所能记住的就只有他的劣迹:“哦,段临风,那是个糟糕的理事长……他做了什么?不记得了,不过那重要吗?”
      “没什么,”段临风苦笑了一声,“我犯傻了。”
      “我去试探一下凯文,我想他也许会回应我。”维克托松了一口气。
      “辛苦了,”维克托一向容易争取,凯文的人不会希望他错过知道太多秘密的秘书长,段临风清楚,这就算他争取到了维克托,虽然他还没有许下什么承诺,“谢谢你,维克托。”
      金钱和权力,那可以摆平一切。段临风身为权力的中心,他知道做什么能够争取到最多的支持,只要他愿意争取,化险为夷并非难事。只是有一件事他必须面对。
      如果他想把位子坐稳,他将不得不出卖他的爱人。
      关于布莱克的认罪,那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件,横竖出于人道,等待他的将是终生监禁。
      蒋荪得到布莱克的监禁地的时间有点晚,如果他早些知道了,布莱克的下场一定不会如此体面。但是如果说他现在和布莱克有什么不同,布莱克是被人拧着胳膊戴上镣铐,蒋荪则是伸出双手迎接束缚。
      而今这种束缚对他而言没有那么舒服,那么令人轻松,那他就将丢弃它,去奔赴新的自由。
      “你决定好了?”白晔如释重负地问他,“不考虑段临风了?如果你走了,作为在任的理事长,他必定受到牵连。”
      蒋荪盘起腿,在病床上坐直身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在乎过旁人?”
      警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然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墙面若有所思的omega,以为他犯了精神病,面面相觑起来。
      白晔无可如何地笑了笑:“什么时候你这么直白了。”
      “首都星时间午夜警卫换班的时候行动,我负责把那群人搞定,你跟着我们的人走就是了。出了医院会有人给你假身份,坐星联的航班到第三星系……”
      “有更快的办法吗?”,蒋荪打断了白晔的话,“我觉得你们低估了他们的反应时间。”
      “不,”白晔难得地表现出得意的情绪,“坐上星联民航的不会是你。到时候,就让他们海底捞针去吧。”
      “干什么呢?”一个警卫走上来,“躺下!”
      蒋荪不得不抬起眼睛看他,警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怨恨、敌意都不足以形容那种异样的眼神,那种危险与诱惑并存的,明明是仰视的眼神,却让他感到被蔑视、被侮辱,让他几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一段短暂而惨烈的战争记忆。
      警卫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几乎想要掏枪逼他闭上眼睛——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权限,否则这个漂亮的omega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约翰,”他的一个同伴上来拉住他,“别和精神病计较。”
      叫约翰的警卫乘势就下了台阶,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为自己当了这个窝囊的警卫第无数次感到心烦。当年跟着托马斯将军守卫第五星系的战斗好像还在昨天,如果不是伤势难以完全恢复,他也不会逐渐从军官落到成为警卫。
      年轻的同伴不明就里地拍拍他的肩:“怎么啦?你看上那omega了?”
      两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头脸都在盔里,只能听声音分辨,约翰虽然将近一百岁,声音却不很显老,他的新搭档就觉得他们大概是同龄人。被一个小年轻这样勾肩搭背,约翰心里一时憋屈得难以复加。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有人舒服,有人就要不舒服的,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完美办法。蒋荪还是决定离开,他告诉自己,不是段临风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也不是不想段临风难做,只是他还是没有办法从过去里走出来。一个总是患得患失的人,即使真的得到了也不会安心,段临风会被他们的感情折腾得很疲倦,段临风不开心,他也没有办法好好地生活。
      再说第七星系还需要他,他不能扔下“家业”就不管了。
      他想给段临风留下一个口信,或者一个信物,能让段临风知道他很好,又能悄无声息地消失。白晔对他的要求很不屑,蒋荪只是笑。
      “等你遇到了你爱的人,你就会明白,有的时候自我奉献是一种享受,看上去双方都挺亏的,我失去了什么,对方也不开心,但往往就是这样的事能让人感到最大程度的满足,白晔,我就想再最后满足一次,你有一天会明白我的。”
      白晔没有回他的话。在他看来蒋荪这就是为了成全段临风放弃了自己挣扎了这么久想要得到的一切,却还在为段临风开脱。
      “再过上几十年,照着这个势头,我们就是追着政府军打,捧你当了理事长也不为过。”白晔玩笑说,“那时候别说一个段临风,一百个都给你找来。”
      蒋荪躺倒进被褥里:“算了,都变成第七星系那个样子,我就是千古罪人。”
      如果是段临风的话,可能有一天能让第七星系也搭上星联的快车吧。
      他可还等着那一天呢。
      “白晔,”蒋荪看着天花板,在心里百转千回地叹了一口气,“我好后悔啊。”

      段临风这时候也很后悔,段父亲自打了通讯来,在星联大厦理事长办公室当着秘书长和几个年轻秘书的面痛骂段临风“混账小子”,几个年轻的小秘书头也不敢抬,生怕失态的表情被理事长看见。
      “你爸都气坏了,”段母哀声叹气道,“不就是一个海盗吗,你告诉妈妈,有什么不能说的?”
      段临风还试图狡辩:“人在凯文手里……”
      “放屁!”段父声若洪钟,“我问过老金了,他说没这事儿!”
      段临风连忙挥挥手让维克托带着秘书们出去:“爸,你听我和你解释……”
      门嘎达一声落了锁。
      “我已经安排人辟谣了,这件事就是无稽之谈。”
      段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真当我老糊涂了?那音频那么明显了,你能唬唬旁人,你还想糊弄你爹?”
      “爸,凯文已经同意和我谈了,您和金老说了什么?”
      段母忍不住又插话:“你爸不管说什么,横竖都是为了你好。底下就是该庭审庭审,该发些声明就发,别让你爸和你金叔叔都难做,听见没有?”
      段临风靠在桌边,嘴几度要张开,最后还是合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他多大岁数,父母永远都要跟在他后面,时不时给他擦擦屁股。有时候他真的有些无力,更害怕父母再操心,都是奔二百大关的老人了,让他们操一点点心,段临风都于心不忍。
      “好,爸,妈,我会和凯文好好聊聊,您二老放心。”
      维克托快步地往楼底下去。段临风这边既然不再绊着他,他就要利用这一点点时间再去见几个议员。
      “先生,”跟在后头的小秘书三十多岁的年纪,对政治的事情还半通不通,“反对理事长的声音那么多,我以为您会观望一阵子。”
      维克托的脚步缓了一些,微微侧过头:“把军事精神注入政治,如果说段临风军人出身而把握不住分寸,极少参与政治的凯文·金更不可能。与其去相信一个完全未知的因素,不如把误会结清,麻烦会走得快些。”
      小秘书懵懵然地连连点头,愣神就落了后,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理事长办公室里,段临风给凯文·金打了又一个通讯,这次终于接了起来。
      “凯文,”段临风克制住急切的心情,“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
      “今天下午,”凯文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你来我这里。”
      段临风没来得及再多问,那边就利落地挂断了。
      去见凯文与让凯文来见他,区别当然不小,头一个就要考虑被监听与偷拍的危险,只要对方有心使绊子,很难完全不出差错。
      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也只有服软服到底,毕竟这一次见面私底下已经经过了多方的争取,和平解决的希望很大。
      段临风不会放弃这样的希望。
      中午是段容与打通讯来,询问段临风为什么夜不归家。段临风没法回答女儿,只能空口承诺说,爸爸今晚一定回。但是会不会回,能不能回呢?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可能这就是报应,他曾经让一个人等到黄昏散尽,芳华凋零。于是,某一天他得到了惩罚,他赶尽了每一寸光阴,也来不及赶赴心上的玫瑰。
      凯文住在云中大道。金家族是老牌的贵族,云中大道上只有两类人:老牌贵族和真正的富豪。段临风的车开过了云中大道一栋又一栋的白色建筑,那些房子从外观看来都几乎一样,光鲜而空洞,永远不留下时代的烙痕。
      没有人迎接他。没有人迎接星联的理事长。在这些高贵的、骄矜的灵魂面前,他只是一个不安的,本不该属于这个地方的误闯者。
      段临风下车的时候,给他开门的保镖颇有点不忿的样子。
      “常说自己是公仆,”段临风笑着拍拍他的肩,“越是说越是真了。”
      年轻的保镖声音闷闷的:“金家未免太不把您放在眼里。我只是气不过。”
      段临风笑了笑,没回他的话。金家院子里开满了郁金香,段临风看着一片金黄的茶盏,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去云中大道19号,蒋荪的院子里也有一大片郁金香,开得比这还更好些。说到底,他和蒋荪在这一方面也算是同病相怜,小半辈子都在适应身边新的人与新的环境中荒废了,没有谁有机会真的彻底歇下来,去享受一些自己真正想要的。换句话说,他们的人生越过越长越过越满,身上聚集了一双又一双眼睛,身心被更多的责任塞满,满到没有时间收拾。
      虽然照理他还在该当奋斗的年龄,但他感到,蒋荪开始累了——虽然他没有那么敏锐,但也足以察觉爱人情绪里的潜台词。
      在第一段婚姻里,他没有扮演好他丈夫的角色,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其实自己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他相信自己还能经营好一段新的感情,而经营感情是需要双方的付出的。他想给蒋荪他想要的,那他就应当有所牺牲。
      但不是现在。不是声名狼藉地退场。段临风还是克服不了多年身居高位的虚荣,如果必须离开,那也要是以他自己心目中得体的方式。
      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领带结,段临风肩背笔直地走进了双开的大门。
      此时正值第五星系的深夜,守在第五星系军区医院的警卫即将进行平平如常的又一轮换班。年轻的小伙子还很有活力,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而站了一天岗的约翰已经感到膝盖发麻——到底是年龄大些,体力就跟不上,他心里想,也许该提早更新器官的时间了。
      就当他走过律师休息的房间时,门突然开了,白天里见过一面的被告的辩护律师,那个总穿着白色西装的omega嘴角叼着烟走了出来。
      “下班了?”omega咬着烟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一根?”
      Omega鲜活的笑容让单身汉约翰晃了一下神。按规定,他们是不能够和嫌犯的律师有所来往的:“不,不用了,我不抽烟。”
      笑着摘下眼镜,omega揉了揉因为工作泛红的眼:“你们这样连轴转,不抽一根哪里来的精神。”
      Omega的小指勾着夹片眼镜的中间,摇摇晃晃的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约翰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一下,袖子上的绑带却钩住了omega的袖扣。
      “抱歉。”约翰涨红了脸,一手抓着眼镜,一手伸过去想要解开,没曾想omega伸手一下推开他的护目镜,往他的脸上喷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白晔在约翰的衣服上摁灭烟头,提着他肩上的布料把他拖进了房间,不到一分钟,白晔穿着约翰的衣服,全副武装地出现在走廊里。
      两个机器人已经迎面开过来换班,白晔迅速动手往其中一个脑后一抓,把宕机的机器人推进房间,站到正常运行的另一个机器人身边和他并排往前走,甚至没有出发一声警报。
      进了蒋荪的房间,白晔才放倒了另一个机器人。
      “感应?”蒋荪见他动作,了然地挑挑眉。两个机器人一起轮值的时候,彼此之间会有感应,一是对身边有一个物体的感应,而是芯片间的联系。白晔手里握着那个机器人的芯片,又走在他旁边,机器自然察觉不到。
      “星联在这方面花的钱明显不够,”白晔忍不住刻薄道,“这种老式的技术什么也防不了。但凡段临风多在位几年,星联的安保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蒋荪得意地跳下床:“那是。”
      “祖宗,”白晔无奈地摇摇头,“当心肚子。”
      “星舰上最好有地方让我呕吐,”蒋荪皱皱眉,“我随时会感到恶心。”
      白晔把衣服脱下来,蒋荪几乎是捏着鼻子把衣服拎起来穿上:“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快克服心理障碍把它穿在身上的?这个beta不修边幅的气味快赶得上信息素了。”
      “快点,”白晔面无表情地催促道,“再拖就走不了了。”

      刚进金家的门,最先和段临风打招呼的是金家的老管家:“段先生,大少爷在书房,我去叫他。”
      “不急,”段临风把外衣脱给女佣,“您老身体还好?”
      老管家呵呵地笑:“刚换了第三次器官,又活了一次似的,感觉人都年轻了。”
      “林管家,”一个年轻女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少爷让我来问您,如果是理事长先生到了,就请跟我到书房来。”
      没等林管家说话,段临风就微笑着上前颔首:“这就来。”
      推门进屋,凯文坐在转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听见门响,仅仅是抬起眼皮:“理事长先生,坐吧。莉莉丝,你出去,把门关好。”
      段临风在他对面的唯一的椅子里坐下:“在看什么?”
      “《□□》,挺有意思。”
      “等级是一个危险的想法,”段临风慢慢地靠在桌上支起手,“不管是什么样的等级,星联人都不会乐于接受。”
      “看看罢了。”凯文皱起眉,把书丢到一边。
      “凯文,”段临风把语气放缓和,“我注意到你已经开始称呼我为理事长了,我想我们之间也许出现了什么误会。”
      “误会,”凯文面朝着侧向,讽刺地笑起来,“和误会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终于看清了真相。”
      “理事长,”凯文瞪起眼睛看着段临风,“我只是知道了一点事情,但是足够我恶心了。”
      “我过去很尊重你,我们一起参训那么多年,我知道你有些独,但我就是佩服你,有胆色,又谨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整个连我最佩服你,因为我当你是个正派的人,配当我凯文·金兄弟的人。后来你离开军队去从政,我也从没觉得有什么。”
      蹬了桌子一脚,凯文让他的转移滚得远了些:“我还记得你离开前送了我一本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吗?你说你过去不喜欢读书,是受了一个人的影响,变得开始在他离开后模仿他的习惯。你不希望我和你一样拼命,你觉得书能带给我平静。我还记得里面有一句话:你一旦苏醒,便再也无法入睡。我不喜欢你想要给我的平静,段临风,我到今天才明白,你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我一旦发现了这一点,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知道了什么?”段临风探究地看着他,“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终于对你多了解了一点,”凯文激动地站了起来,眼泪禁不住糊了满脸,“我把你当我的好大哥,当作星联未来的希望!我居然会相信你这样的人能带着星联越走越好……你不能!段临风,你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段临风皱着眉:“凯文,你坐下来……”
      “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凯文根本没有在听他说的,依然自说自话着,在桌子后来回地走,“我比你差在哪里?如果你能搞明白政治,为什么我不行?”
      “凯文,你冷静些,你很好……”
      “段临风,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凯文猛地撑住桌子,“我只有一句:我不会让步。如果你不退出,我们迟早要斗一斗。”
      段临风不得不往后退了退:“凯文,我需要一个理由,至少你要让我知道,我哪里让你不满了。”
      没等凯文开口,他的通讯器就突然振响起来。凯文抹了抹脸,端起手看了看,顿时皱起眉,背过身接了起来。
      段临风没有偷听凯文·金隐私的爱好,但是一言不发地听完通讯后,凯文转过身来,甚至是一脸敌意地看着段临风。
      如果说先前有心虚的成分在,段临风这下是真的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出什么事了吗?”
      凯文几乎向看敌人一样看着段临风,拳头攥的死紧,甚至信息素都若有若无地窜出来:“蒋跑了,是你做的?”
      “什么?”段临风条件反射地发问,“你说什么?”
      没等他理出一个头绪,段临风的通讯器也响起来。
      “理事长先生,第五星系军区医院跑了一个嫌犯,叫蒋荪的。”
      第五星系丢了战犯,首要责任本来应当是统帅的,只不过与布莱克军团有关的人实际上都是凯文在亲自经手,如今出了事,凯文操心着要把人弄回来,第五星系统帅和总督则要操心他们的官帽子。
      但是段临风操心的是蒋荪这个人。
      他还怀着孕,他怎么能乱跑?
      更重要的是,他能跑去哪儿?
      段临风又一次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蒋荪的了解过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依然有限得可怜。凯文没能得到段临风的回答后就径自离开,留段临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着愣。
      过了不一会儿,老管家挂着抱歉的微笑走进屋里,把段临风请出了金宅。
      段临风向来自诩理智,但直到坐到了车上,他依然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蒋荪走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说好了不逃避这件事,自己承诺了解决这件事,就算是冒着声名狼藉的风险,他也会护蒋荪的周全。蒋荪不信他吗……
      不,这些都不是蒋荪。
      段临风终于理明白了,蒋荪这是不想连累他。可是他是蒋荪在这世间唯一算得上“亲人”的人了,他怎么舍得,他该有多痛苦啊。
      坐在车上,段临风就没忍住先给若即打了通讯,问问蒋荪有没有和她联系。
      若即莫名其妙,反倒追着段临风问,段临风不得不狼狈地挂断通讯。他又试了司空晏,司空晏没有接。
      先前音频事件爆出来的时候,段临风就通知了张轩,给了他新的身份、通讯器、指纹、虹膜,让他暂时避避风头。张轩帮蒋荪捏造他病情的事,张轩会不会知道蒋荪要去哪里?
      但结果又一次让他失望。张轩接起来,只说怕是回了第七星系,具体在哪里,张轩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知道车开进了车库,段临风还沉浸在打击中不能回过神来。给他拉开车门的保镖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都透着疑惑:“先生?”
      他看到理事长先生低着头,拇指来回地在通讯器的显示屏上抚摸着,亮着的屏幕上面好像是一个人像。
      是段小姐吗?
      正当他打算伸手试探一下段临风的肩膀,却突然听到了低吼般的悲鸣。
      小保镖愣在原地,不敢再有所动作。理事长先生第一次这样情绪外露,竟然被他撞了个正着。
      “我把他弄丢了,”段临风忍耐着哽咽,心里忍不住地不断地重复着,“是我把他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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