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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回 含山伯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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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韩知搴母亲做寿,闻莺给宝乔挑了一身木槿紫窄袖厚褙子桃粉色琼花百迭裙,看着脆生生一个小玉人。
绿萼好说歹说叫她戴了一对从珍珠头面上拆下来的垂兰掩鬓钗,后面用坠银铃的红头袢束了发,垂在脑后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还比划着给她再添点东西,被宝乔一句“你看我戴了这个能比二姐姐好看吗”怼了回去,暗暗祈祷她家姑娘早日脱胎换骨。
临到出门的时候,权家的马车占去半条街,一家子轰轰烈烈的去韩家祝寿。
“燕燕,”韩家原是谢纵上峰,他家共有五个姑娘都和宝乔见过,大姑娘和五姑娘是嫡出,三姑娘韩少窈和气恬淡,与她关系最好,拉她在绣墩子上坐下“知道你今日来,我特意叫犀鸟做了栗子糕,让你带些回去。”
宝乔忙点头,少窈是庶女,韩家夫人严苛,并不会带着她待客露面,二人就坐在暖阁说话,她望了望:“怎么不见你二姐?”
韩少窈抿了抿唇:“二姐姐……要侍奉她姨娘,这场合也不适合出来。”
宝乔点头,知道韩家的玉姨娘早前很得意过一阵,紧接着韩家夫人生下二女儿,后来年老色衰新人辈出,现在过得不大好。
韩少窈的面色也不见得多好:“我嫡母的性子你知道,玉姨娘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二姐姐现在连我都不常见到了。”
两人不再说这个,宝乔看主厅上有几个面生的中年人,锦绣衣着很是富贵的模样,只是各个面带异色:“那边是你家什么人?往日没见过。”
少窈压低声音道:“那边是我本家的叔伯婶婶,近来家里出了事。”
韩家祖上极其显赫,出过相爷,出过一位和亲的公主,到这一代虽然稍有落寞,却也算得上开封府的大世家。
韩少窈说,是她本家一位嫁到含山伯府的大姑奶奶,含山伯年轻时就有诨名在外,婚后宠妾灭妻多年,含山伯夫人怀了三回掉了三回,再不肯留在含山伯府,闹着要和离。
只是韩家下头还有好几个未嫁娶的小辈,劝着含山伯夫人为兄弟的子女着想,一再忍让,就是不愿出面为她出头。这位夫人未出阁时据说是很有当年和亲的信国公主风范的,宗族耆老面前一纸休书直言要休了含山伯,转头就住到了自己的庄子上,再不肯见含山伯府和韩家的人一面。
这位大姑奶奶事情做绝了,里子面子都不要也拼着要挣口气,在开封府一时沦为笑谈。
“你这位大姑奶奶......”宝乔满眼惊叹,“好潇洒啊!”
韩少窈喝了口暖茶,目光闪烁:“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不敢说。”她眉间又攒出点郁色,“含山伯夫人在家里本是金尊玉贵的嫡长女,一朝出阁也沦落到这个地步,要不是嫁妆雄厚,怕也没有这个底气。像我这样的,只求将来嫡母能给我找个人口简单的人家过日子。”
宝乔笼着个皮毛油滑的手笼,少窈比她才大两岁,现在都开始为自己打算了,她惊觉自己委实是迟钝:“你向来在你嫡母面前规规矩矩,将来说亲想必不会太为难你。”
她嘴上安慰姐妹,心里不自觉想,那含山伯夫人胆色一绝,可怜韩家人还是不愿为她出头。
席面开了,数十个豆绿短褙子的丫鬟捧着鸭青色粉彩成窑碟碗鱼贯而入,宝乔开席前喝多了茶水,告了江氏一声,起身去更衣。
韩家宅子山石落拓,湖水轻漾,她倒是来过几次,叫闻莺在外头等。
就听见一阵阵哭声,顺着近边湖面颤颤悠悠飘过来,要不是远出宴厅灯火通明,傍晚听见这歌声当真是要吓破胆。
闻莺年纪虽比宝乔大些,却也就一个姑娘家,当即颤着声喊:“姑娘,你好了吗?”
宝乔忙出来,两人便往回走,却见一个罗衣少女满面泪痕奔过来,后头还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口中嚷着:“二姑娘、二姑娘!”
闻莺往前一步护在宝乔前头,道:“看着像是韩家二姑娘。”
韩少沽早年仗着玉姨娘受宠,眼高于顶看不上韩少窈,连带着宝乔和她关系也不好,此刻见了她却如见到亲人:“乔妹妹,你帮帮我、帮帮我姨娘!”
韩少沽披头散发的,眼泪一包一包的往外冒,宝乔都懵了。
她求着宝乔替她到席上通传一声,请韩知州到院子里见她姨娘一面。
“韩二姑娘糊涂,我们姑娘怎么能到外院爷们的席面上去呢,”闻莺护在她身前,微笑道,“韩二姑娘不如随我们到内院席面上找韩家夫人罢?”
韩少沽呜呜的哭起来,心里一团乱:“不成不成,她扣着大夫去吃酒,还拦着我,她明知道我姨娘......”
她这话说得颠颠倒倒,宝乔竟也听懂了,怕还是和韩家的妻妾相争有关,她不敢惹麻烦,韩少沽知道她帮不上忙,竟一转头直往外院去了。
难为她纤薄得像片纸,横冲直撞得从仆妇的包围里闯了出去。
宝乔好容易灵光了一现,半抱住一个婆子的手一边问怎么回事,一边用余光觑着韩少沽的身影跑远了才放开手。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座上,眼见的韩家夫人笑吟吟地来替韩老夫人向宾客敬酒,如璧悄声问道:“怎么了?”
她眼睛还有些无神:“二姐姐,我方才遇见韩二姐姐了,我请我帮她去外院找韩大人,我、我没答应,她自己冲过去了。”
如璧放下银箸,面色微凝:“别怕。”
两人却是再也吃不下去,各自捧着茶慢慢喝。
不多时,就听有一群人从宴厅前经过,往内院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宝乔还隐隐听见韩少沽裂肺的一声惨叫。
想起片刻前泪水滚滚却一腔孤勇的少女,她连茶都吃不下了。
这顿席面最后还是没能宾主尽欢,韩知搴半路将韩夫人叫走,韩夫人就再没回到席面上,尊位的韩老夫人面色看着也不好看了起来。
直到宴席散了,众人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家二姑娘冲到了前厅,几个手长脚长的小仆都没拦住她,声泪俱下的求韩知州带人去见玉姨娘一面。
韩知搴到时,玉姨娘绢帕遮面不肯相见,说希望韩知州心中永远是初见时她的模样。
趁着情谊升温,她字字泣血要他答应好好照顾韩少沽,将来给她说一门好人家。
还没等到回应,便撒手尘寰,韩少沽扑上前放声痛哭。
玉姨娘侍候韩知搴多年,向来柔情蜜意,后来他一心放在新人身上忽略了玉姨娘,甚至不知道韩夫人今日还将离不得人的玉姨娘身边大夫请去吃酒,顿时怒从心来,将韩夫人叫出来夫妻二人吵了一通。
如璧听完叹息一声:“玉姨娘这是学李夫人留得生前恩啊。”
被二姐姐抓着读了好久的史记,历史典故趣味性高,宝乔萌生出了些许兴趣,闲了还会自己找些故事来读。因此听过这个典故,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为着父兄前程,容颜憔悴时以绢纱遮面,武帝再三恳求也只默默流泪拒不相见,由此换来武帝魂牵梦萦数年,保家族前程不衰。
只是她对玉姨娘这最后一击的效果抱以怀疑态度。
短时间内,韩知搴确实十分怜惜韩少沽,可男人在内院里起到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玉姨娘早得罪透了韩夫人,今日又在韩老夫人寿宴上来了这一出,内院两个掌权人都记恨上了,韩少沽焉能有好日子过?
宝乔趴在马车窗沿,幽幽的想。
她今日听了两个故事,一个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一个清倌儿出身的姨娘;一个对亲人的遭遇不闻不问,含山伯夫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他们还回头怨她不够退让、不够为家里声誉着想;一个不懂书墨,只潦草读过几个故事,却也拼着最后一口气竭尽所能给女儿挣一个未来。
同样,韩少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也敢抛掉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冲到外院只求全生母一个愿望。
感慨最深的,其实是如紫如彤。
她们两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青白,靠在车上也不说话。
权家后宅太平,老太太和江氏宽厚,不说多骄纵她们,却也从不短了她们和姨娘吃喝,今日这一趟,她们突然意识到,庶出、姨娘,在别人家的命运是多么的飘如浮萍,不能自己。
像她们这样,还能在家发发小脾气的庶女,日子已经算很是快活了。
至少,权家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
宝乔也是这么想的,走过这一遭,她才清楚老太太想撮合她和表哥的心全是在为她着想。
这个时代,女子的命都太轻了。
能有个不糟心的婆家,和说得上话的娘家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韩少沽的泪眼历历在目,宝乔的心慢慢舒展开来。
她在权家虽不像在自家一样松快,但舅舅舅母何曾委屈过她,外祖父外祖母更满心怜惜她,至多就是和如紫如彤今日争争头花明日争争衣裳,姐妹间拌拌嘴扯扯头发。
总归她们不会害她的命,她的日子比韩家的庶出小姐们有盼头多了,更别说和外头那些吃不起一口热饭的人家比。
她其实是幸运的。
姐妹间各有算盘,韩家这件事在众姑娘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广贤伯府的后院很是安宁了一段时间。
如紫不三句话里两句刺人了,如彤不像个斗鸡一样的看什么都不顺了,宝乔不天天长吁短叹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了,吃吃睡睡越发心安理得。
只是没安宁得长久,时至大暑,杜家提亲的队伍还不见踪影。
江氏写去的信一封比一封快,嘴角都上火的燎泡。
宝乔苦夏,躲在风辉堂的碧纱橱里吃冰酥酪,听江氏步履匆匆地进来见老太太,开口声音都哑了:“母亲,我娘家嫂子来了。”
“我苦命的儿啊,”江氏说着说着都要骂人,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双眼通红地骂了一句:“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