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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回 你好,表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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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柳芙蓉绿,烟雨入临安。
粉墙黛瓦苏堤间,卖鱼羹的阿嫂和挎梅花篮儿的小娘子行在纤巧长桥上,口中叫卖唱词婉丽,冬日也温暖如春。
临安府有个谢家,谢家有个谢燕燕。
谢燕燕大名谢宝乔,芳龄九岁,正扒着权府的门框迎风落泪。
也不哭出声,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她要是身量再高些,脸再长开些,勉强说得上少女垂泪,现在哭得接不上气,抿了抿嘴又打了个小小的哭嗝,知道自己现在满脸鼻涕眼泪丢人,都不知道是在哭父母南下,还是哭自己哭得难看。
谢家祖上是出过探花郎的,当年也是个官街仗马佩飞鱼的人物,只不过子孙都不大中用,华轩绣毂皆销散,官路平平一步步被挤兑出开封,提起祖上的荣光谢家当家人都觉得羞愧。
巧了,今谢家的掌事人谢纵正是谢燕燕的亲爹。
不是谢宝乔自谦,她爹文不成武不就,这辈子要再上开封升官拜宰基本是没指望了,从同判调到闽南做同知,比起祖上就是丁点儿大的升迁,也带着慈母娇妻幼子颠颠赴任。
留下个九岁的女儿,乐呵呵丢到岳家,只说姑娘小身子骨虚不宜颠簸,预备等年纪大些再接回去。
好在谢纵虽官路不顺,却娶了个一等一的好夫人,出身广贤伯府,伯爷夫人的嫡女,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老老伯爷曾为天子师,年事渐高回老家荣养,圣人念及师恩封了伯爵,官荫后代,其实老广贤伯也是两榜进士,也争气,老夫人出于开封名门,早年上奏嫡子袭爵,现伯爷位在巡盐御史,就是抛开爵位,权家在临安地界也是有名的望族。
权家幺女受宠,前头几个姐姐端看的家世人品,大多姑爷的模样有些平平,最后一个小女儿,老伯爷也不求她给家族挣个锦绣前程回来,随她挑了个唇红齿白的夫君,打听过谢纵此人虽然官小言轻,但人品可靠门庭清贵,祖上也有荣耀在,想着他总有平步青云的一天,安安心心将女儿嫁了过去,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谢纵还是个五六品小官,小女儿也操持有些辛苦。
老太太就是悔得咬牙,也改不了这个事实,只自我催眠怎么说谢纵也给她送了一对讨喜的外孙外孙女。
“大姑娘,”绿萼可算追上了这小主子,上前道,“外头风大,回屋歇着吧。”
宝乔哦了一声,忙擦干净眼泪,不让姚黄绿萼看见她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走过回廊,有两个衣妆楚楚的小姑娘领着一帮丫鬟踢毽子,青瓦白墙,不拘什么天气,浙江的冬日清早总打着蒙蒙的雨雾,像道意蕴义深长的留白,站在廊上看她们便如同雾里看花,笔墨氲在纸上的画儿。
“谢大妹妹,”画里的人物跳出画,一眼叫出潇潇竹帘后立的人,笑容亲切,“妹妹来了祖母可又要高兴得多吃半碗饭,妹妹这回在家里住几天?”
这话简直是在扎谢宝乔的心,扎得透透的。
一旁的权如彤幸灾乐祸道:“三姐姐不知道吗?小姑母和姑父去闽南啦,不要谢大妹妹啦,以后都要住在咱们家了。”
姚黄和绿萼听了都是气鼓鼓的,她们是从谢家跟着大姑娘过来的,谢家再怎么,谢宝乔也是嫡出的长姑娘,哪里轮得到这两个姨娘养的给宝乔脸子看,绿萼嘴快道:“两位姑娘说笑呢,我们大姑娘身子不好不宜长途跋涉,老爷夫人心疼大姑娘,这才没有带着。”
权如紫收起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们:“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我怎么没见过,怎么这么没有规矩?我们是伯府,调教出的下人可不能和小门小户出来的一样没大没小。”
刚要说话,却见谢宝乔先给权家姐妹行了个礼才慢吞吞地说:“多谢三姐姐、五姐姐关心,姚黄绿萼是我贴身的丫头,在家里一直是不拘束的,说话直了些,两位姐姐不要多想。”
谢宝乔自我认知非常清楚,她现在是孤身一人在权家,说的难听些就是寄人篱下,和如清如彤不一样,她不是正经主子,在广贤伯府靠的是老伯爷和老太太的庇护。
母亲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
有些事情,能忍则忍了,她也不掉块肉。
权如彤最不喜欢谢宝乔这样,明明是块木头,但凡她过来,祖母祖父甚至于父亲都向着她,如彤撇了嘴道:“我们又不是上门打秋风的,哪里是那小心眼子,主人家好心关切两句,都捻酸疑心人家是指桑骂槐。”
宝乔也跟着点头:“是呢,从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指桑骂槐,今日听五姐姐教导才明白了。”
权如彤没想到她敢顶嘴,愣了一下便上手去推她,宝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迷茫地望着她,如紫不敢将事情闹大连忙去拦如彤,心下嫌弃权如彤是个肢体发达没有脑子的。
“天哟我的表姑娘——”老太太身边的洪嬷嬷来了,同姚黄绿萼将宝乔扶起来,对着两个小姐肉笑皮不笑道,“老太太请表姑娘去风辉堂呢,三姑娘、五姑娘一起罢。”
她是风辉堂的老人了,如清如彤没胆在她面前充小姐面儿,喏喏跟了上去。
风辉堂六扇菱花门洞开,清风穿堂,秋香色的隔帘被两个貌美的丫鬟打起,都是风辉堂的大丫头,槿花、榆钱高声笑道:“老太太、太太、二姑娘,表姑娘来了。”
如紫如彤两个竟是提都不提。她俩咬了咬下唇,依礼问安。
二姑娘权如璧年十五,小小年纪出落得秀外慧中,气度春华,光娉婷坐在那里就不知道比两个小的高到哪里去,此刻望见宝乔衣衫上的泥迹微微蹙眉:“燕燕,这是怎么了?”
洪嬷嬷一五一十将三个姑娘争执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到权如彤对谢宝乔动手,权老太太冷不丁将暖手的手炉搁在案上,她向来是个慈善的老太太,如紫如彤甚少见到她生气,此刻心里都有些哆嗦。
江氏见婆母不愉,一时间有些为如紫如彤两个小蹄子犯错高兴,又怕老太太迁怒到自己身上,忙开口训斥道:“你们两个是做姐姐的人,什么好赖话都敢对妹妹说!还动起手来,知道的说你们是广贤伯家的姑娘,不知道的当你们是泼皮无赖的女儿呢!”她转过头,又扬起笑脸,“燕燕啊,咱是一家子舅母也不和你说场面话,你在舅母心里和你大哥哥二姐姐是一样的,再有不恭敬你的,你只管找舅母给你撑腰。”
宝乔低头道:“燕燕知道,多谢舅母。”
如彤气不打一出来,方才谢宝乔和她顶嘴的时候分明不是现在好拿捏的样子,但见老太太在上首招了招手:“燕燕过来。”
老太太将手放在宝乔手上,心里暗暗叹气,都是她不好,当年琼璎说亲的时候凭地她挑选,挑了个除了相貌不错家世才华都平平的谢纵,苦了女儿家里家外操持就算了,她的小外孙女还被两个庶出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人心都是偏的,琼璎是她最宝贝的小女儿,又因她一念之差从伯府贵女到一个小官夫人,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坚持耽误了女儿,不说江氏心里怎么想的,但老太太心里,宝乔与如璧这嫡亲孙女比起来确是差不多的,甚至觉着外孙女可怜,哪里由得别人欺负她?
“今后在家里和在谢家是一样的,有外祖母在呢。”老太太搂着她坐下,宝乔窝在外祖母的臂弯里只觉得安心,糯糯地握紧了外祖母的手,满眼孺慕之情。
她人虽不聪慧,但也知道舅舅家就是舅舅家,与自己家还是不同,二姐姐如璧不是个满心放在内宅的普通姑娘,如清如彤自小就莫名讨厌她,外祖母虽怜惜自己但管家权早已在江氏手里轻易不会过问,江氏再宽厚,那也是隔了一层的,她本就是借住,更不好给人添麻烦。
江氏也笑起来:“老太太疼燕燕呢,知道你带的人不多,老太太早就叫了牙婆买了批小丫头给你准备上了,调教了两个多月也懂事了。”
言毕,她身边的大丫鬟如意带着二十来个小丫鬟鱼贯而入,各个清秀娇小,胆子小些的连头都不敢抬,胆子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老太太松开宝乔:“去罢。”
谢宝乔一个个看过来,洪嬷嬷在旁道:“姑娘看着哪几个可心的,挑出来做近身服侍的丫鬟,老太太还从房里拨了两个一等丫头给姑娘贴身用呢。”
母亲是教过宝乔怎么挑人的,但由于母亲在挑选夫婿这一人生大事上的眼光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宝乔还是请洪嬷嬷一道挑了几个人出来。
洪嬷嬷目光如炬,太妖佻的不要,太怯懦的不要,老太太看了看出来的一行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叫自己身后的丫鬟出来:“闻莺,上来见过姑娘。”
姚黄一张肉乎乎小圆脸,额中一颗小痣,颇有些像宝乔的憨态,主仆两个站在一起十分的相得益彰,江氏甚至觉得姚黄天生就是来给宝乔当丫头的;而绿萼眉眼伶俐,细长动人,说话有些直来直往,两个丫头年纪都还小,老太太便派了洪嬷嬷的孙女儿过来,闻莺生得容长脸蛋儿,体面地戴着两朵珠花,亲厚又妥帖,最是周到可信。
宝乔扶起闻莺,笑呵呵地同外祖母道:“连洪嬷嬷都知道外祖母、舅母对我好,连闻莺姐姐都舍得给我了。”
如璧笑道:“可不是,你人还在家里,祖母就连你的住处丫头一应儿布置好了。”
宝乔闻言又亲亲热热地钻到权老太太怀里,看得如紫如彤咬碎了银牙,但全屋子人都当没看见她们,她们既不敢离开也不敢开口凑趣。
“行了,这些丫头都是你的人了,你也给他们赐个名字,也是你们的缘分。”老太太做主发了话,被挑出来的丫头们都眼巴巴望着宝乔,生怕她春喜春兰的打发了她们。
谢宝乔想了想,脆生生道:“闻莺的名字取得好,那你们也随了她们取个西湖美景的名字罢。”
她见老太太赞许点头,也笑了,这六个丫头便分别叫曲荷、映波、观鱼、烟树、听涛、吐翠,连权如璧听了都说不错。
“谢姑娘赐名。”丫头们整齐一拜。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宝乔的手,对权如璧道:“二姐儿,带你妹妹去住处照雪阁看看,顺道让咱们小才女呀把名字也一齐改了,照雪阁名字俗气,燕燕想个好听的。”
待如璧带着宝乔出去,老太太的笑容冷了下来,看着权如紫和权如彤冷笑:“沈姨娘和吴姨娘就是这么教姑娘的?”
她们忙道:“祖母,我们就是关心大妹妹,她一个人在伯府,我们是怕她生疏了。”
“住口!”老太太越听越气,“什么叫一个人在伯府,府里当家做主的是她亲舅舅,你们两个不学着二姐儿在读书学问上下功夫就罢了,净跟着生母学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如紫抖如糠筛,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如彤还梗着脖子不知道错,鄙弃如紫胆小,明明也讨厌谢燕燕一个外来的比自家姐妹得宠,又不敢明面上说谢燕燕。
江氏在旁看得爽快,见老太太真的怒了这两个,便开口道:“谢家是清流门第、书香世家,打秋风这种话也是你们可以胡说的?你们那两个姨娘好的不教坏的教,白白作弄两个清白女儿,你们回去各闭门罚抄五十遍三字经,连同沈姨娘吴姨娘禁足一个月,母亲,您看这么处置可合适?”
老太太默不作声看了江氏一眼,淡淡点点头。
片刻,槿花笑容满面的回来,绕到暖阁里回禀:“老太太,表姑娘说照雪阁水送桂香,疏月横坡,请二姑娘取了名就叫桂雨陇,二姑娘当即叫人去打桂雨清馥的牌子说要给表姑娘挂上,表姑娘自幼尊敬二姑娘,二姑娘也惜顾小妹妹,老太太是子孙融融的福气。”
老太太转着手上的佛珠,满意道:“自家姐妹,当时如此。”
槿花目光微闪,笑盈盈应了。
这位表姑娘静悄悄地来了,便不会静悄悄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