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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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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放晴的天空再次飘起鹅毛大雪。
洁白无暇的晶莹雪片,随着微风交杂纠缠,弥漫天地,化作上苍止不住的悲哀,翩翩飘落,拂过辗转红尘中的痴儿怨女。一望无垠的银白地面,反射着阴郁昏暗的天空,雪地上平整中仅有一排稀稀落落的脚印烙在上面,显得突兀又孤独。
天地寂寥,重云无声,遮天盖地的大雪更似要包裹住人的五感,紧紧束缚着,那是可以令人窒息的静默……
真是安静的让人想仰天长吼,肆意咒骂一番!
恋次憋的浑身不舒服,挠挠头,又不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茫然的坐在走廊上。
飘樱苑内寂静无声,第一天住进这里时,他就让迹部把宫女女官都赶走了,自小生在贫民区,让人伺候还不如自己动手来的轻松自在,可是现在,竟然寂寞的如此难以忍受。
自那日绯真离去时惊天动地的大哭过后,竟是再也哭不出来,只是心中沉甸甸的堵得难受。望着院子里被白雪淹没看不清面貌的两个雪人,它们默然伫立在那里,无喜无悲,殊不知堆造它们的人有一位已经离开人世,而另一位……也像被带走了仅剩的魂魄,随着那女子一起去了。
恋次转头看向卧房的方向,绯真去世后,那人就守着遗体一动也不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没有踏出卧房半步。即使恋次劝说让他休息,即使把食物放在他旁边,那人都没有施舍半分注意力过来,恋次无奈,只得退出卧房不再打扰。
面前是只余下光秃秃树干的樱花树,不合季节的奇迹绽放已经随着绯真的离开而消失,痕迹也被厚厚的雪花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想来……这种奇迹,除了绯真其他人是无缘得见的,而自己,也是沾了绯真的光而已。
绯真……
你到底走了几天了?
为何像是经过了一百年的岁月,悠久的人心都疲倦了……
再次瞥向手边丝毫未动已经冷掉了的食物,这是第几次被无视然后无功而返呢?那个人……不会就这样慢慢的饿死了吧?
…… ……
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压抑郁闷的气氛根本他妈的不适合老子,长吐了口大气,恋次骂了句娘,一捶地板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卧房,拉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是比飘雪的外面还冷的沉寂,绯真表情温顺柔和的躺在床上,似乎只是睡着了,随时都能醒过来再次露出清若秋水的笑颜。朽木白哉跪坐在旁边,如白瓷般的优雅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外面发生了何事他都无动于衷,墨黑的眼眸一瞬不眨的注视着床上的人儿,仿佛天地间只此唯一一件事情可以做。
恋次使劲眨眨眼,把到嘴的哽涩咽了下去,瓮声瓮气的说:“光看就能饱么?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人在挨饿啊,现在你有的吃还不吃,浪费食物会遭天打雷劈的!”最好劈醒了这个木头脑子。
沉默……那人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很好,老子今天跟你耗上了!
“你就算要陪伴绯真,也要吃饱休息够了有力气才行啊,你看你现在,脸白的跟死——跟张纸似的,就算饿昏过去也没人可怜你,还要劳烦我照顾,你有没有一点做客人的自觉啊?”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恋次气的咬牙,叉腰哈哈大笑几声,道:“再这样下去,你就很快可以去找绯真了。绯真肯定很高兴啊,啊啊,自己刚离开,你马上就跟了过去,她肯定含笑九泉,死也瞑目了!”
“出去!”冷冽的比三尺冰冻还要森寒的声音,刺得恋次心头一颤。
他是在关心他啊,真是狗咬吕洞宾,可以的话干脆两手一摊不管这个人的死活,可是……可是他是绯真的丈夫啊,绯真肯定不愿意看到他自暴自弃,为了绯真他也不能不管,是吧?
心里一边给自己找理由打气,一边虚张声势道:“凭什么要我出去?这可是老子的房间,要出去也是你出去。你现在立刻出去吃饭睡觉,等有个人样了,老子说不定会同意你进来看看绯真。”
意思就是这是他的地盘,想继续呆着就先去吃饱睡够。
朽木白哉闻言,弯身抱起绯真迈步要离开。
恋次一愣,连忙伸手拦住他。“你要干什么?”怎么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让开!”
“我只让你一个人出去,你抱着绯真干什么?放下放下!”
话语刚落,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掌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并没有使力,但仍能感到扎人的凛冽寒意从朽木白哉身上发出。“不要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恋次悻悻然有点害怕,但他更加愤怒,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耐心的想要关心一个人,这个人还要死不活的给他一张死人脸,绝食还有理了是不是?朽木白哉你多大了?
怒气一上来,也不管后果如何了,他双手一抬狠狠捏住朽木白哉的手,咧开嘴笑道:“老子就是不让开,有本事和老子打一架,除非把我打瘫了,否则你就去给老子吃饭睡觉!”
朽木白哉盯着面前戾扬肆意的年轻脸庞,抽回手转身放下绯真,再次转身的瞬间突然一脚踹出,恋次立刻飞出房外,身躯狠狠砸到庭院雪地上,腹内混绞翻滚,猛烈地咳嗽起来。恋次蜷缩了下腰部,心里暗骂:妈的,至于这么狠么!抬头再看那人,孤傲的身影站立在门口,居高临下的望着狼狈万分的他,眼神中净是讽刺不屑的嘲弄。恋次心里一抽,狠狠撑着身体站起来死撑叫嚣:“就这点能耐吗?给我瘙痒还不如,你等着被老子打趴下吧!”说完扬拳扑了上去。
冷哼一声,闭目侧身轻松的躲过迎面而来只有力道没有技术的拳头,抬脚再次把人送回雪地仰躺。可当看到恋次第二次挣扎着站起来,咬破的嘴角抽动了下,仅仅吐了口血水,仍然不管不顾的冲上来时,不耐烦的薄唇终于吐出两字:“找死!”
这么想挨揍,他成全他!
庭院中大雪依旧,躯体砸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不时响起的痛苦呻吟声交替传出,恋次仰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打飞,也不知道勉强爬起后喊了几次“再来!”挤压在心底的烦躁需要发泄,对于绯真的逝世和对这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的气愤,连日来已经积累的快要冲破胸膛,他和他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疼痛!
雪花落进眼睛里,刺激的快要流出泪来,恋次觉得身体很痛,胸口也很痛,但他知道面前的人比他更痛苦,所以他笑了,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
爬起,大喊:“再来!”
朽木白哉皱紧眉头,看着眼前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却仍旧支撑着站直的青年,那张青肿扭曲已然看不出面貌的脸上泪流满面,却犀利的露出张狂的笑意。没有再一次攻击他,攥住攻过来的手腕,他问:“你到底想如何?”
“老子要你吃饭睡觉!”甩开桎梏,恋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喊着:“不吃不喝好厉害啊,你就是这样对待绯真心爱的人的?绯真要是活着绝对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她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闻言一惊,竟忘记要推开恋次放肆的行为,耳边是青年颤抖也痛彻心扉的怒吼哭腔:“朽木白哉你就是个懦夫,你不肯承认绯真已经离开了,你连让她安息都做不到。绯真以前天天提起你,说你多么多么厉害伟大,妈的老子看你就是个胆小鬼!咳咳……离了绯真就活不下去的笨蛋……绯真心心念念就是怕你难过,病的再重也不肯回去找你,就是不想让你面对她的死亡,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呢?能让她走的安心么?她在下面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心里多难受!你就只知道自己痛苦,冷着那张死人脸,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因为绯真去世痛苦的人多了去了,妈的就你不怕死啊,好啊,要死大家一起死……唔!咳咳咳咳……”
再也受不了绞痛的内腹涌上来的翻滚的咳意,恋次劲道一软,滑到雪地上难受的吐着血,胸腔紧缚着喘不过气来。
白哉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攥住着自己的衣角咳个不停……
想着对方怒吼下的话语,想起第一次见面,绯真消瘦的身子昏倒在自己面前,想起他说要娶她时,乍然绽放的那抹幸福的笑容,想起她死而复生时,望过来的同情又包容的苦涩,想起堆雪人时,她得逞又纯真的灿烂表情……
绯真……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如此疯狂失常的我吧?对不起,又一次让你担心了……此时此刻,我竟是不如眼前这个人更了解你……
若有深意的看了恋次一眼,他回到屋内,把绯真抱出来,然后跪坐在樱花树下轻轻地搂好,手指眷恋的仔细抚摸她的脸庞,向唇角仍旧带着笑意的妻子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他接受了已经失去她的事实……
恋次躺在地上,不敢打扰这一刻宁静,胸口某处酸酸的,被他忽略……努力想停止自己煞风景的咳嗽声,奈何这时才发现自己真的被揍得很惨,全身破破烂烂没有一处不在疼痛,头昏脑胀的快要昏死过去。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朽木白哉低沉而空灵的喃语声,类似某种上古仪式的咒语。
转头看过去,只见绯真全身笼罩着一层淡粉色的光芒,优美纤细的身形慢慢化作点点晶莹,倏地卷出一阵狂风,夹杂着雪沫淹没她与朽木白哉的四周。过了一会儿,狂风散去,原本绯真躺着的地方竟然变出一把澄亮的长刀,安稳温顺的落到白哉平翻的手心里。
还没有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到,视野一黑,恋次彻底昏了过去。
朽木白哉直到此刻才表露出痛彻心扉的表情,举起刀身放到自己面前,抬手轻轻拂过,像是对待珍爱宠惜的那名女子一样,沙哑着低语:“绯真,你真的觉得幸福么……”
第一眼看到她,便知她是千本樱的封印宿体;
决定娶她,也是因为要留住千本樱;
明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却不阻止她的病情恶化;
因为觉得亏欠,才对她百般疼爱;
直到她死亡,才发现自己恋慕的心情;
明知返生之术逆天而为,却强留住她的魂魄跟他一起受苦;
即使最后,他还是顺从命运的安排连她唯一留下的躯体也保护不了!
…… ……
这样的他,真的能够给人带来幸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