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嗅昭雪明》西西恒星

3、第 3 章 祖元

　　“血、血腥味”，祖元僵住嘴角慌乱地将眼神飘到地上，捏起下摆使劲揉搓几下，“许是在厨房不当心粘到鸡血了。今天特意回去换身衣裳，没想到还是能被你闻到，小遥嗅觉越发敏锐了。”

　　他比杨小遥高些，但长时间在画舫上弯腰低头导致略微驼背，平日看不出来只有在紧张、恐惧时才尤为突出。此刻被杨小遥用将信将疑的神情打量，非但没有谎言要被拆穿的紧张，反而有种被庇佑关心的暖意从微冷僵硬的脊椎上流过，让他稳稳当当地踩在实地上。

　　“我这是一张吹弹可破的脸，不是千穿万穿的马臀，别瞎拍。”

　　祖元被她逗得露出嘴角两个梨涡，见状杨小遥抓起他胳膊扭过来拧过去，猜测着：“是不是马卓又给你寻事？”

　　“没有你别担忧，我一个扫地杂役不会经常遇见他的。”

　　她与祖元第一次相遇就是因为马卓，那时马卓带领的一帮孩童把祖元围堵在街角里，小孩们手里拿着泥巴比赛谁砸中的次数多并以此为乐，杨小遥从市井中长大一向不愿意多管闲事，况且这帮人胡闹了这么久都没大人出来阻止，说明要么被砸的家里没大人要么带头的家境不一般，她刚和师傅师兄来这里不久，还想着好好发展不宜结仇。

　　边走边思索利害在脑海中已经分析地七七八八，杨小遥加快步伐从另一侧绕过，赶着回去做饭。

　　许是见墙角泥人不反抗没什么趣味，马卓觉得胸口横着一口气下不去，大步朝脏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的祖元飞起就是一横踢，祖元晃了晃咬紧牙关，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

　　马卓一脚踢不出个响屁，周围跟着的小跟班又都眼巴巴地瞧着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我打死你个臭要饭的！没爹没娘的野杂种！”

　　又是一脚，祖元痛得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他差点将下唇咬下来。

　　“哥哥！你伤到哪了？”祖元怀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马卓准备离开的脚步又转回来，这里居然还藏了个人？！他指示着左右小跟班按住祖元，从怀里揪出一个扎着两个小麻花辫的女孩，看模样不过三四岁，脸上被泪水冲得黑一道白一道挣扎着扑向祖元。

　　“哥哥？喂，叫花子这是你这妹妹还是你养的媳妇啊？”，马卓嫌弃地捏住祖莹干瘦的胳膊问道。

　　祖元在祖莹被抢过去时就情绪激动，“放开她，放开她！”

　　马卓看自己终于不是对着棉花撒气恶劣地大笑起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猥琐表情宛如一层厚厚的油糊在脸上，眼里闪动着看到玩具的乐趣。

　　围着的跟班最喜欢看热闹，马家在本地颇有声望他们平日跟着马卓吆五喝六，欺负比他们弱小的人。像散养在田间的狗一只两只成不了气候，但要是围成一群壮汉也得绕着走。

　　眼前群情激动祖元和妹妹今天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他挨揍受得住可是妹妹体虚病弱，假如刚刚那脚踢在她身上......

　　不敢继续往下想他焦急地朝外望期盼有人从天而降伸出援手，但是不远处只有个十来岁的女孩愣在原地可能是被吓怕了，其余街上偶尔路过的三两路人并不打算插手孩子们的闹剧，祖元绝望地闭上眼，打算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妹妹。

　　“我...”

　　话还没说完马卓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他捂着腿窝朝后看去，“谁？谁打我？！”

　　跟班们面面相觑纷纷摆手撇清自己的嫌疑，马卓恶狠狠地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我起来一帮蠢货！”

　　跟班们连忙挤过来，有一道残影快速得绕过旁人晃动的脑袋从层层包围中划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第二枚暗器准确无误地击中马卓的太阳穴只留下一个黑点，马卓被打的脑袋尖锐得痛，眼前视线一阵模糊，他气急败坏地扶着手站起来朝外面喊道：“哪个狗娘养的龟孙在背后打人，像个娘们似的只会躲在暗处敢不敢出来正面比比。”

　　他气得像个即将爆破的响雷，脸涨得通红嘴里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倒，突然一股极细的风从他后脑略过，下意识地回头看第三枚暗器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右眉骨上。

　　只要稍稍往下挪一点，右眼就算是废了，马卓横行霸道地长到现在，第一次被别人的气势震慑，生怕从某个角落里再飞出个暗器，急忙噤声在跟班的掩护下慌张逃跑，临走前他看了地上掉落的暗器，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石子。

　　等人都走半天后祖元才缓过劲来撑着手缓缓站起来，祖莹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

　　“今天吃不上热饭可不能怪我，是师傅说要锄强扶弱的”，杨小遥为自己的出手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走过去把饼子递给祖莹，“帮姐姐拿着。”

　　她避开伤处扶着祖元，丝毫没对祖元身上的异味露出异色，反倒是祖元歉意地往后靠想要拉开距离，“别动，肋骨错位了不好接。”

　　祖莹刚刚直面霸凌正处于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状态，她揪着哥哥衣角怯生生地问道：“你是坏人吗？”

　　杨小遥认真地想了想对自己下结论，“反正不算好人。”

　　祖莹听了回答后眼眶红红地想哭又不敢哭，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想抱着杨小遥的大腿，发现够不到转而抱住小腿，“你要卖小孩就把我卖了吧，放开哥哥我跟你走。”

　　杨小遥低头看着祖莹又看着祖元，依稀从他们身上看出师兄与她的影子，终于忍不住轻快地笑出来，“走吧，先去治病。”

　　祖元伤好后在杨天阔的帮助下找到锦陵城做小生意的姨母，只是姨母家也有两个孩子生活刚够温饱，他带着妹妹经历了一路的寻亲之旅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躲在父母怀抱的小公子，不等伤好就开始在城里找活干，如今在画舫里做打扫小厮。

　　不巧得是马卓也在画舫上当差是个管事，平日就负责管制杂役捏着一点小权，混得如鱼得水。当他在画舫上看见祖元时早已想不起来之前的叫花子，只是把祖元当成普通杂役一样欺负。

　　可是慢慢他发现，每次打骂完祖元后总会有“怪事”发生，有时候睡一觉起来脸上青紫一片像是被人打了一样，或者屋里少东西，明明走之前锁好门窗也不曾有人进来过，如此邪门活像有鬼怪作祟，越想越后怕童年差点被人打瞎右眼的噩梦浮上心头，从那之后反而是他绕着祖元走。

　　祖元想起往事小遥救他帮他，今晚发生的事绝对不能再把她牵扯进来。

　　“起风了你要记得提醒杨大叔注意腿疾，我先去画舫了下次再来看你、你们。”

　　不等杨小遥再问祖元挥手离开，接着月光她看祖元行动如常只好把疑问按捺下去，紧了紧衣服往家走去。

　　日子接着一日，今天飘着蒙蒙细雨，雨势不大但站久了外衣粘在身上捂得慌，杨小遥把碎发捋上去随手捡个帽子带上，天气渐冷街上游人不多，她与边鸿耍了几场把式后往推车上一坐，“师兄我好饿想吃你做的汤饼子。”

　　边鸿对此习以为常，别看杨小遥瘦，饭量可不小，因此他时常在身上备着干粮以防杨小遥撂挑子。

　　“先垫垫，马上就要到梅雨季了。”

　　杨小遥知道到了梅雨季师父的腿疾复发疼痛难忍，身边离不开人，往年他们都是靠着旺季积攒的银两和轮流出去打零工来度过秋冬两季。

　　边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杨小遥就着干粮下肚，边嚼边想今年该干点什么活计。他趁这个时间把散落的工具收到一起，没注意后方来了人，一抬胳膊把人撞到在地。

　　听到声音后边鸿连忙转身正对上倒地姑娘的脸，苍白惊恐，看衣着打扮与普通百姓不同他又缩回伸出的手，“对不住，我没注意后方不当心撞倒姑娘，小遥别吃了快扶姑娘起来。”

　　杨小遥连忙放下手中干粮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姑娘可伤着哪了？”

　　那名女子低着脸摇了摇头，细声细语地回答：“无碍。”说着把胳膊从杨小遥的手中抽出，杨小遥愣了一瞬然后松开，从衣料上能看出这名女子出身富贵，不想和他们这些市井之人扯上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边鸿知道自己力气大，“医馆离这不远要不让舍妹扶过去瞧瞧骨头有没有伤着？”

　　那名女子急忙摆手，“不用不用”，说着竟从二人夹缝中仓皇逃走看起来他两倒成了逼迫的恶人。

　　边鸿和杨小遥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我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吗？”

　　杨小遥端详，“看一眼能做十年噩梦。”

　　“一边去！”边鸿恼羞成怒。

　　杨小遥看边鸿吃瘪笑出声，眼见他真要怒了才收住，“放心啦师兄，她能跑那么快就没伤到骨头，皮肉伤两三天就好了。不过我总感觉见过那姑娘。”

　　“嗯？”

　　“让我想想”，大家小姐有家规守着不会凑热闹和人们挤在一起看他们耍把式，所以她见过类似的人不多，最近的一次是给两个小姐卖出一块玉坠，再将刚刚离开的背影和印象中的身形对应起来，“师兄，上次有两个富家千金来买暖玉还记得吗？其中一人是因为祖母有咳疾，另外一人是为情所困，你撞到的是后者。”

　　边鸿叹了口气，“但愿没伤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