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逢春》芦莫修

7、杀青 “我的女主

　　今天是剧组的最后一场戏，男女主的戏份两天前已经拍完，只剩钟洄的这最后一场，然后整部戏就杀青进入漫长的后期准备阶段。
　　“CUT”
　　黎穗子喊停之后没有直接去给钟洄讲戏，而是跟负责服装的老师商量细节问题。
　　“我觉得钟洄穿的太厚了，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么差的状态是想不到把羽绒服什么都穿上的，我想让她把羽绒服脱了。”
　　服装老师有些为难：“今天零下十一度，哈气成冰啊。”
　　黎穗子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坚持：“穿着羽绒服不合逻辑，我们拍的时候提高点效率，你把昨天钟洄吵架时穿的那件毛衣拿出来，还有鞋子也要换，没人在家里会穿靴子的。”
　　“好吧，那你去跟钟洄说，我说不出口。”服装老师依旧为难，他说不出口，于是把难题抛出去了。
　　“行我去说，你快去准备吧。”黎穗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添上一句，“还有裤子也要换。”
　　服装老师走后，黎穗子又转身对随行的王瑶说：“瑶瑶，去问问有没有毛毯、热水袋、暖贴之类的保暖的东西，另外准备好热水。”
　　她安排好之后就开始去做钟洄的工作，之前一直忙着拍摄上的各类事情，也没空管天气冷不冷，现在这短短几步路就能感受到今天到底有多冷，阴沉的天配上微风，吹的人脸都发疼，哈一口气甚至都能感觉到从气体到固体的凝固过程。
　　“钟洄，是这样，昨天咱们那场戏不是室内吗，你是穿着毛衣睡裤，今天这场戏跟昨天的那场是连着的，那种状态下你是没可能穿戴整齐跑出来的，所以……”
　　钟洄看出了她的为难，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主动提道：“那就穿昨天的衣服拍吧，穿着羽绒服演，总感觉情绪差一口气。”
　　黎穗子有些惊喜，她没想到这么顺利，于是拍拍她的肩膀:“你先准备着，我去协调其他部门，咱们争取少拍几遍。”
　　她没有一遍过的习惯，哪怕第一遍演的再好，也要让演员再来几遍，这样的习惯放在今天的环境里多少有点残忍。
　　开拍之后，钟洄被冻的一直打哆嗦，她费劲地说着台词，眼泪流下来的时候都感觉要成冰棱子了，上镜之后的效果并不如意。
　　黎穗子拿着毛毯给钟洄披上，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拿给她。
　　“你先进去暖和一下，我安排摄影部门架好机位，只要是能拍好，咱们一遍过。”
　　黎穗子安排好钟洄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开始找人：“张漳呢？”
　　张漳从摄影机后面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这场戏的台词我想都删掉，让钟洄全心全意地表现，我觉得把台词删掉最后的效果可能会更好。”黎穗子跟张漳商量道。
　　张漳还有些顾虑：“可以是可以，但是她如果完不成，那这场戏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你如果觉得方案可行，我就去做钟洄的工作，咱们尝试一下看哪种比较好。”
　　“好吧，那我去跟其他部门商量看怎么拍效果比较好。”
　　她见张漳答应了，也就放心了，张漳会把所有的工作安排好，而她只用做好钟洄的工作就好了。
　　黎穗子走进棚内看钟洄披着毛毯在角落里背台词，她用手背轻轻贴了下钟洄的手背：“还没暖和过来吗？”
　　钟洄吸了吸鼻子：“还是有点冷。”
　　“瑶瑶，还有暖贴吗？”
　　黎穗子有点担心钟洄拍完之后会生病，可她又没别的办法。
　　王瑶拿了几个暖贴递给她，黎穗子把暖贴上的包装纸撕开，她本来是想给钟洄贴上的，可钟洄穿的是套头衫，虽然里面还穿了衣服，但还是不如开衫方便，于是她把撕开的暖贴递给钟洄。
　　“把暖贴贴在毛衣里面，一会儿拍的时候能暖和点。”
　　钟洄拿着暖贴觉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往套头衫里贴暖贴姿势确实是不怎么优雅。
　　“我再去给你拿杯热水。”
　　黎穗子回来时钟洄已经贴好了，她还在拿着剧本准备下一场戏。
　　黎穗子把水递给她。
　　“钟洄，我把这场戏做了点改动，咱们现在就完全放弃台词，你只用表现人物当下的情绪状态就行，所以你要用情绪传达出台词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钟洄面露难色，这并非易事。
　　“删掉台词一是因为天气原因，你的声音一直在抖，而且有些含糊；二是我希望你的情绪是能够完全释放的，现在台词让你分心了，情绪也就弱了。”
　　钟洄不认可这个方案：“我担心如果没有台词这场戏观众会看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黎穗子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示意钟洄也坐下。
　　“该说的你都在前面的戏份中说尽了，也说倦了，最后一场就没必要了；而且你演戏不要去想观众，那是我们导演团队要考虑的事情，你要做的就是呈现这个人物。演员本身就处于下位，如果你心里时刻想着观众，那就避免不了讨好的心理，但是这种讨好在人物身上是不存在的。所以回到刚才的问题，你需要做的是与人物产生共鸣，而不是急于同观众产生共鸣，你把人物演好，观众会看到的，你才能扭转演员处于下位的劣势。”
　　黎穗子早就看出了钟洄的问题，但鉴于这个问题没有影响之前的拍摄，后来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点破，但她一直认为这个问题是演员表演的大忌，这一番话不只是为了这场戏。
　　钟洄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她的犹豫是因为不自信，害怕把这场戏演砸。
　　最后黎穗子说服了钟洄，她让拍摄暂停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和钟洄一起准备设计这场戏该怎么演。
　　“Action”
　　黎穗子拿着对讲一身令下，钟洄衣衫单薄地从街角走出来，眼神没有焦点，只是麻木地像前走，黎穗子指导着摄影师跟住钟洄，抓好钟洄给到的每一点。
　　钟洄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黎穗子示意男演员给她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并没有去接，任凭手机震个不停，男演员就不断地给她打像是索命的符咒，直到路人演员提醒她才按下了接听键。
　　男演员在这边喋喋不休地骂个不停，钟洄在听到声音时泪如雨下，随着男演员越骂越激烈，她反而越来越平静，最后挂断了电话，继续麻木地向前走。
　　终于在拐角处彻底忍不住了，她抱着双肩蜷缩在街角，眼神茫然又悲伤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公作美，太阳在厚重的云层中悄悄露了个脑袋，这是黎穗子设计的画面，没想到真的实现了，她看着钟洄被微弱的阳关刺了眯了双眼，一行泪适时地流下来，再睁眼时，钟洄的眼神开始聚焦，眼里的悲伤还未完全褪去，可稍微有了些许生气儿。
　　“CUT！”
　　黎穗子喊完之后兴奋地跑过去拥抱钟洄：“超出想象的好。”
　　她赶紧把王瑶递上来的毯子给钟洄披上，转身对着工作人员说：“收工！”
　　人群中一片欢呼，所有的工作人员簇拥过来，钟洄还没有从戏里走出来，她在欢呼的人群中显得局促且不真实，甚至连拥抱着她的黎穗子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所以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片场的，记不清那个拥抱是如何结束的。
　　杀青日的聚餐钟洄没有去，她要去下一个剧组赶场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在疲倦奔忙的赶场中每个人的命运却悄然发生改变。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遇到你们这样一班专业且耐心的人，是我的幸运，谢谢各位。
　　穗子一饮而尽，一圈喝下来已经带了些许的醉态，她坐在王瑶和张漳的中间，率先饮尽一杯：“感谢的话我不多说了，这部戏拍完之后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我把正在谈的几个项目都推了，推荐了你俩去做。”
　　黎穗子从毕业后几乎是全年无休的状态，这个决定实在是让张漳觉得很惊讶。
　　“你要休息一段时间？”
　　她今晚的心情着实不错，晃晃悠悠地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啊，毕业那年没拍成的剧本一直是我的遗憾，现在是时候启动了。”
　　“《偷·情》吗？这个剧本当年不是被毙掉了吗？”王瑶问道。
　　时隔多年，黎穗子终于能够坦然地提起了。
　　“是啊，当年确实是剧本写的太烂了，记得当时被秋老师骂的狗血淋头，剧本也修修改改这么多年了，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秋老师是黎穗子的大学班主任，也是张漳和王瑶的专业课老师，是戏剧学院里有口皆碑的好老师，对黎穗子更是爱之深责之切，当年她走投无路下想用《偷·情》解燃眉之急，结果却被老师一眼看出内容上的贫瘠，自此之后这便成了心结。
　　王瑶努努嘴：“穗子姐，剧本哪有你说的那么差，秋老师当时还说这个剧本题材和结构很厉害呢！”
　　张漳接过话头：“是啊，不过怎么这么突然啊？”
　　黎穗子挑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因为我的女主角找到了。”
　　“谁啊？”
　　相对于王瑶的好奇，张漳倒是平静许多，他似乎猜到了是谁：“钟洄？”
　　“是。”黎穗子晃了晃酒杯，“你们不觉得她很合适吗？从进组的第一天我就在观察她，她绝对是最合适的。”
　　王瑶和张漳似乎是持相左意见，黎穗子也没打算透露太多，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这件事要给我保密啊。咱们言归正传，这次的项目你俩要好好把握机会，尤其是你。”
　　黎穗子拍了拍张漳的肩膀：“大把的才华，不要浪费了。”
　　张漳笑得勉强：“别揶揄我了，喝酒、喝酒。”
　　三人组合在酒桌三言两语中悄然解散，未来就是一场单枪匹马的赴宴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