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念想》怡梅

48、第 48 章 又是一转眼

　　又是一转眼的功夫，要放寒假了，大四的学生和已经考完试的低年级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回家了。
　　在张婷的老家，数九寒天，天阴沉沉的，唐肃宗陵墓的山梁上，早已变成了深褐色，满山遍野半人高的枯萎的杂草，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作响......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马秀玲老太太屋子里的灯亮了......窗外，呼呼的西北风将院子里几颗干枯的树叶旋起来，放下......再旋起来，再放下......树叶在风的追赶下，满院子画着圈，刺啦刺啦的声响，使得深冬的后半夜，显得尤为寂静......
　　马秀玲老太太坐在热炕上，看着地上的尿盆里，自己刚刚小便的，血一样红色的尿液，心里顿生一股、从心骨里生出的一丝又一丝的悲凉......脚底下的那只大花猫蜷卧在老太太的棉被上，瞪着两只圆眼睛看着老太太，喵、喵的叫了两声。
　　第二天，五儿子从县城赶回来，和老大、老二和老小一起，将老太太送到了咸阳中心医院。检查的结果让所有的人心凉透了：胆囊癌晚期！医生说，准备后事吧，多则能活六七个月，少则能活十几天，因人而异。
　　等在家里的张胜利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一个人钻进那个破旧的土窑洞里，哭了一个下午......
　　老太太刚住进医院的时候，还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上厕所，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她需要别人扶着，才能下地走路，全身皮肤都成黄色了......当她最终知道自己的病情后，立即拔掉了手上扎的针，她知道她在这儿住院，只会白白花掉儿子们的钱，她要干干净净、穿戴整齐的，从自己的家里走向另一个世界......
　　老太太下定决心了，谁说都没有用，于是第二天，老太太就出院了。
　　老太太出院以后，张小歌一直陪在奶奶身边。

　　过了几天，赵启明知道奶奶病了，给奶奶买了十几个热油糕，用保温饭盒盛着，来看望奶奶了。一进门，看见奶奶发黄的皮肤，心里咯噔了一下。
　　奶奶看见赵启明，高兴的，“启明来了，这么冷的天......快上炕来，奶奶炕热得很！”
　　赵启明从饭盒里拿出一个油糕，递给奶奶，“奶奶，您吃个油糕吧，还热着呢。”。奶奶接过油糕，吃了一口，高兴地说：“好吃，你们也吃，快给小歌一个！”
　　这会儿，张小歌正坐在火炉旁，翻腾着烤箱里快要熟透的红薯。赵启明走过去，递给小歌一个热油糕，“趁热吃一个！”
　　“不吃。”张小歌轻声说了两个字，不理赵启明。
　　赵启明放下油糕，拉起奶奶的手，“奶奶，你想不想吃羊肉泡馍，我现在去县城买，马家羊肉泡馍好吃得很！”
　　“不了，昨天才吃的羊肉泡馍。这么冷的天，快上炕来，奶奶炕热得很！”
　　赵启明脱掉棉鞋，准备上炕。“外裤脱了！”张小歌说。
　　“没事，快上来吧。”奶奶说。
　　“我外裤很干净的。”赵启明说。
　　“脱了！”张小歌说，看也不看赵启明一眼。赵启明无可奈何地脱掉外裤，上了热炕，脚正准备伸进奶奶的热被窝的时候，张小歌喊道：“另拉开一条被子，别让奶奶受凉！”
　　赵启明看着张小歌，伸手拉开了另一条被子，“吃炸药了，一点儿都不温柔，就不能学学人家张婷啊？！”
　　张小歌将烤好的红薯拿出了两个，一个递给了奶奶。将另一个扔向赵启明，“除了张婷，你还能看见谁？！”
　　“啊，死丫头，我这大衣昨天才新买的！”赵启明措不及防，被突然飞来的，烤干了外皮的红薯，弄了半身灰，只好下了炕，将身上的烧焦的红薯干皮屑抖落掉，又上了热炕，拿起红薯吃起来。
　　一旁的奶奶只是笑笑，也没说话。
　　张小歌坐在火炉旁悠闲的吃着烤红薯，不再理会赵启明。
　　“奶奶，我想去沈阳将张婷接回来，您看行不行？”赵启明突然问。
　　“来回路费挺贵的，她快放假了，很快就会回来的。”奶奶说。
　　“快过年了，我也没有什么事。我就想去张婷学校看看。”赵启明说。
　　“我劝你呀，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吧！”张小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怎么了，老看我不顺眼？！”
　　“我就看你不顺眼，咋看都不顺眼！”张小歌静静地看着赵启明，心里想，完完全全一个大傻瓜，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想想，张婷能跟你吗？！”
　　赵启明蔫了，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大家都说，他和张婷不合适。但是，只要张婷不说不，他是不可能死了这条心的——张婷对他来说，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这一点没人能理解！
　　“奶奶......其实我心里很苦的......”赵启明突然两眼泪光，声音哽咽了，“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而张小歌的眼泪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你难过，有人比你更难过！”，随手将手里的一个热腾腾的红薯砸向赵启明，然后转身出去了。
　　“啊，又咋了吗？！”赵启明一把接住飞来的红薯，“奶奶，她今天怎么了，谁惹她了？”
　　奶奶笑了笑，“傻孩子！”
　　赵启明看着张小歌走出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对不起，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他想起来，几年前，他爷爷去世的时候，张小歌在他家唱了一星期的秦腔戏，当时好几个婶子极力想撮合他和张小歌，但是，对他来说，他心里只有张婷！这么几年以来，除了张婷，其他的女孩子，在他心里都是匆匆过客，不留痕迹.的.....
　　“奶奶，您说，张婷会跟我吗？”赵启明突然问奶奶。
　　“会的，她一定会跟你，除非你不愿意娶她。”奶奶说。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的孙女，我太了解了，她答应你的事，她一定会做到的！”奶奶说。
　　“真的？！”赵启明高兴的，想要跳起来，一转眼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但是，奶奶，我能看出来，您似乎一直不太赞同张婷嫁给我。”
　　“孩子，奶奶心里有几句话，一直想对你说，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说，奶奶，今个儿就咱婆孙俩，您想说什么都行，我听着呢。”在赵启明心里早就将奶奶当成自己的亲奶奶一样爱戴了。
　　“那就好，奶奶已经是活今儿没明儿的人了，今天能说话，明儿说不准就说不成了，所以奶奶就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跟你说说心里话。”
　　“您说，我听着呢。”
　　“孩子，你说得没有错，奶奶是一直不太赞同婷儿嫁给你的！不是因为你不好。奶奶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奶奶就觉得你是个能担待的男子汉，但是，你的能干，不代表你和婷儿就合适。在奶奶看来，你俩真的不合适。”
　　赵启明疑惑地看着奶奶，“奶奶，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俩为什么不合适啊？！等张婷毕业了，她在哪儿工作，我就把房子买在哪儿，然后我做我的生意，她上她的班，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拉她回来种庄稼！”
　　“孩子，婚姻不是做生意，算计好了就能赢。夫妻俩个人要有相同的喜好，就像马有马厩，牛有牛圈，你要是硬将马栓在牛圈里，牛不舒服，马更不舒服。你能说是马的错，还是牛的错？！它俩都没错，只是品种不同，性情不同罢了。”奶奶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若有所思的赵启明，接着又说：“孩子，我觉得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有种类之分，不同种类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奶奶，奶奶不为别的，只希望你们都幸福！”
　　赵启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发黄，将不久于人世的老奶奶，心里感慨万千，奶奶啊奶奶，难怪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夸您是个能行人，像个文化人！
　　“奶奶倒觉得，你娶小歌比娶婷儿会幸福十倍。千万不要一心只想着山顶的马兰花，而看不见路边的茉莉花！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张婷一定会嫁给你的，就算我再反对，也无济于事，你们三个人的幸福就握在你的手里！”
　　赵启明躺在奶奶的热炕上，沉思良久，然后对奶奶说：“奶奶，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您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明后天想去一趟沈阳，把婷儿接回来。”
　　“也好，去看看婷儿上学的地方。”奶奶说，其实奶奶非常想婷儿了，她天天担心自己临终前见不到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