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念想》怡梅

33、第 33 章 不管你是如

　　不管你是如何痛苦难过，时间依然一天又一天地远去，似那古战车的木轮毂，从那杂草丛生处，碾过泥泞，支呀呀的，碾出一道道岁月的沧桑……
　　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又一个山花烂漫的春天来了。
　　张婷原以为过完年，将家中的苹果买了，就可以将赵启明的钱给还上——张婷妈住院期间，赵启明花的钱张婷都一一地记在了本子上，总共八千七百多元。然而，年后的苹果价不像大家预估的那样高，而是一跌再跌。张婷家苹果买的钱，就连日常的开销都难以维持：她妈妈每星期六要去一趟咸阳做透析，不算来回的路费，仅医药费每次需要四百九十多元钱。由于张婷妈的病属于门诊慢性病，在前几年，这笔费用不属于农村合作医疗报销的范畴，只能自己承担。所以，张婷家根本没有钱还人家赵启明。
　　过完年，赵启明没再出去做生意，在礼泉县城，和朋友合开了一家纸箱厂，生意还不错。

　　对于上学，张婷完全没有了心思——什么飞机设计、什么海风沙滩，统统的，都似天边的彩云般，绚丽而遥不可及了……
　　她好几次提出不上学了，回家帮爸爸侍弄苹果树，或者出去打工也行。但是家里人都不同意，眼看着高中就毕业了，好歹也得把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呀。对于高考，张婷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因为即使考上了，也上不了呀，还让人揪心而痛苦，所以考不上更好，心也就彻底死了。
　　张婷也就这么有心没心的，在学校度过了她高三阶段的最后几个月。

　　高考结束以后张婷开始郑重其事地考虑她和赵启明的关系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本来，她从没有把赵启明拉进自己的生活圈来考虑，且不说人品、且不说长相、不说家境，他和她，对于生活的念想是不一样的。张婷的生活格调是高昂而小资的，小桥流水，花开花落。她还有一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理想：飞机设计。
　　而赵启明粗糙了许多，下雨打伞，天黑睡觉，挣钱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一切自然而然。
　　然而，生活不尽如人意，纵使你张婷再怎么风花雪月、清高气傲，但是你首先得活着。虽然赵启明不是你张婷内心深处喜爱的那种男人，但是她不讨厌他，甚至有时也被他桀骜不驯的性情所吸引。时常回想起他满头大汗背着自己妈妈上楼下楼的样子，那份感动在心里……说不出口……

　　填报志愿的那天，张婷早早的就去了学校。老师对张婷说，按照你估分情况，估计能过二本线，建议你填报二类院校里录取分低的学校，比如咸阳师范之类的学校，以免掉档。而张婷对老师说，老师，就算二本录取了，我也上不了，这是我人生唯一一次高考填报志愿的机会，您就让我过把瘾，我要将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学校——“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填在第一志愿！
　　中午十一点多，高三填志愿的学生陆陆续续的，都回家了。张婷是最后一个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这会儿，高一和高二的学生正在上课。校园里静悄悄的，能听见不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张婷沿着高三教室旁边的那条砖铺的马路，往学校里头的早场方向走去……校园中央，教务处那一排房屋的屋脊上，陈年老土里长出几棵蒿子草，高高的，随风飘摇。屋前四棵高大的梧桐树，挺拔着，撑起头顶一片蓝天，脚下斑驳的，一片阴凉。
　　面积还算不小的土操场上，一个椭圆形的，不那么规则的砖铺的跑道，操场中央，两对形体不全的篮球架，投篮圈歪斜着。操场四角各有一个水泥板的乒乓球台子。操场周边，沿着三面围墙，三排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杨树、槐树，形成了一个静谧的小树林。西北角上，那个高高的土台子上，一棵高大的柿子树，长长的枝条伸到了土墙外。
　　张婷沿着围墙根，慢悠悠地走着、走着……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肩上背着她的双肩书包，书包里就几张报考指南的小报纸和半瓶矿泉水……她上了那个土台子，坐在柿子树下，回想着，自己每天早晨都坐在这儿背书，背单词的那一幕又一幕......想起了她坐在这儿背诵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的情景了，她便轻声的背诵了起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眼泪禁不住的流下来……

　　张婷走出校门后，再也没回头，走下校门前那段百米陡坡，沿着公路匆匆地往家走。当张婷从公路上拐进那片苹果园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赵启明。
　　赵启明坐在摩托车上，一脚踩地，默默地看着张婷，玩世不恭的，一脸的、永不改色的坏笑。看见张婷走近，赵启明一句话也没说，将自己的头盔递给张婷。张婷迟疑着，没有接。赵启明下了车，将车撑好，将头盔给张婷戴上，然后自己骑上车，等着张婷上去。
　　张婷抬起右腿，跨过摩托车后座，坐在了赵启明的身后。她拘谨的，双手不知道抓在哪儿好，犹豫了一下，双手抓住了赵启明的外衣。
　　“走了——”赵启明吼了一嗓子，然后一把油门，摩托车瞬间往前冲了十几米远。张婷措不及防，惊叫一声，身体向后倾斜着，两条胳膊本能地抱紧了赵启明的后腰……这时，赵启明又一脚刹车，摩托车瞬间停了下来……张婷身不由己地、紧紧地贴上了赵启明的后背……赵启明热血沸腾……一扭身抱起张婷，抡过半圈，将张婷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动作之快、之准，展现了一把少林弟子的水准……在张婷惊魂未定之时，他的唇肆虐地吻上了她的唇……
　　张婷哭了，一塌糊涂的，哭了……梦里的初吻，不是这样的，不是惊吓的，更不是狂虐的；梦里的初吻，是温存的，是自心而外的、渴盼的……她的心门对他还没有敞开到，让他吻她的程度——远远没有！
　　赵启明傻眼了，他尴尬的，沮丧的，不知所措的，蹲在一旁猛地抽着烟……想跟她谈个恋爱咋就如此费劲！从认识她到现在，他一门心思对她好，竭尽所能为她想，咋就换不来她的心？！你说你不愿意，那你就拒绝好了，你似乎没有拒绝呀，你为什么非要用你那无声的眼泪刺疼我的心？！
　　良久，张婷将手伸给赵启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赵启明没有理张婷，站起身骑上了摩托车，张婷捡起地上的书包，背在肩上，坐在赵启明的身后。
　　摩托车缓慢地穿行在苹果园里……张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赵启明为她家花的钱。张婷默默地看着纸上的明细账，心想，这一辈子，恐怕还不完了，不仅仅是钱的事儿了……张婷将两页纸撕成碎片，举手扬起，碎纸片雪花般随风飘远……然后，她伸开双臂，抱住了赵启明的后腰……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张婷查完成绩后，告诉家里人，她没有考上，其实张婷的高考成绩比二本线还高了11分。爸爸、妈妈和奶奶内心里的难过程度比起张婷，只有甚而无不及，因为大家都清楚，凭张婷平时的学习成绩，考上大学那是十拿九稳的事。那天，妈妈一滩泥似的，躺在自己炕上，偷偷的，流了半天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