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圣器还有一个》不己道

63、奴隶（一）

　　姬泽之垂眸，看着那一地仓皇童子。

　　他不过眼睫轻颤，他们便惊惧后退，却又不敢大动作，只努力把哭腔。

　　多么小心翼翼啊。
　　姬泽之突然就觉得好笑，抬手搭上那冰棺，苍白的指映着冰冷的棺。

　　她在棺里，冰雪勾画眉眼，凛然不可侵，却又诱人痴。

　　姬泽之轻笑一声，一缕散发飘落冰棺。

　　他携着冰棺，看也不看那些童子，踏云渡海，于瞬息间重回江洲岛。

　　这只剩下你我的世界，好像也不赖。

　　姬泽之斜倚那冰棺上，望着朝暮。
　　手下灵力翻涌，冰棺震颤。

　　可姬泽之却没想到，他的灵力一入冰棺，竟如同泥沙入海，不见踪影。

　　灵力被拉扯着注入冰棺，冰雪丝丝融化，月华重现。

　　以两人为圆心，一股磅礴的月灵之力笼罩住了整个江洲岛。

　　……

　　那日，她孤身回了江洲岛。

　　从月朝士兵手中救下江洲岛诸人，急得獬豸不管不顾阻拦，当众口吐人言：“你疯啦！这可是历史！吃进肚子里的历史！你还回不回去了？”

　　“呜呜呜，我为了圆你们那点情情爱爱的漏洞，写得尾巴都要掉了，你要是改了历史，我可……”

　　朝暮道：“闭嘴。”

　　她不能更改历史分歧点。
　　“史书”上的事不能改，可细枝末节如何不能改？

　　古往今来，那诸多野史，如何编排，又能碍着主干什么事了？

　　她救了江洲岛诸人，却给他下了一个梦魇。

　　三日里，她探查了江洲岛的秘密。

　　精心设计的世界，多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江洲岛，哪怕是姑姑，也不得不小心对待。她将江洲岛用“罩子”罩了起来，便回去复盘世界设计，查找原因了。

　　可谁承想，江洲岛居然诞生了生灵。

　　朝暮思忖着獬豸的话，天子明屠了江洲岛，如何落脚在姬泽之身上导致文明覆灭呢？

　　还真是姬泽之的做派呢。
　　如此推来，未来，江洲岛会破开姑姑的“罩子”。

　　所以，她以虚换实，给他造了一个江洲岛被屠的梦魇——以伴生器皿为引，纵使他有朝一日能耐翻天，也堪不破。

　　如今冰棺融化，昔日种种浮出水面。

　　月华润泽，洒遍整座江洲岛——里面的罩子也被打破了。
　　从此之后，江洲岛不再是神弃之地，而是，神祝之地。

　　姬泽之怔怔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群人。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时光荏苒，可姬泽之如何认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放弃江洲岛。

　　神明从不把子民置于天生的牢笼，若有，则必除之。

　　“阿昧……”
　　是当年的月，她现在已经长得足够大了。

　　姬泽之笑着看向她们。

　　她赐福了整座江洲岛，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唯独对他，她留给他一个终年不眠的梦魇。

　　神明待他，如昔年一样不公。

　　“阿昧，你怎么了？不是说……”
　　月担心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老了，只有姬泽之还是旧日模样。

　　我怎么了？

　　姬泽之垂首，他现在满手满身地沾着血，恍惚不知昨日。

　　可那冰棺里的尸体却突然开始凋谢。

　　冰棺不再，佳人将逝。

　　这一幕，刺眼得惊人。姬泽之疯了一样的去护朝暮的尸首，却不过螳臂当车，任他本事滔天，也止不住她的凋谢。
　　白裙下，少女一点点地枯萎下来。

　　他突然沉默下来。
　　良久，忽地笑道：“你在惩罚我，是不是？”

　　“我不听话，你在惩罚我。”

　　姬泽之跪在尸体旁：“怎么能这样惩罚我呢……”

　　江洲岛上，又落了一次灵力。
　　却只润泽了一个人。

　　他烟消云散，化作昼夜不息的灵气，修补着她的凋谢。

　　她，终年不颓；
　　他，揉她入怀。

　　到底是谁如愿？也是难说的了。

　　獬豸用小爪子拍了拍朝暮，生平第一次温柔：“你……还好吧？”

　　从刚才开始，朝暮就一言不发。饶是獬豸这种见过大场面的妖，也不由有点心慌。

　　“无事，继续吧。”

　　她语气平淡，反倒是獬豸：“要不，要不先歇会还是，反正五合之力又跑不了。”

　　“可那颗史心却坚持不了多久了。”

　　听了这话，獬豸也不再劝了。

　　*
　　这一次坠落的时间，明显比上一次长很多，倒像是故意在给朝暮时间整理情绪一样。

　　但坠落，总有落地的时候。

　　獬豸抓紧时间在朝暮耳边絮絮叨叨：“这次我们要去的，是人族和妖族大战前夕的那段时间。可惜，那时候本大爷已经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活了，要不然，哪有那些人族撒野的份？”

　　人族和妖族一战……
　　这样的一战，作为历史转折点，倒确实合理。但姬泽之，又会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具体的关要，又会是什么呢？

　　“对了对了，你这个身份，是有名字的。”獬豸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说起这个来，朝暮也立马想起来上次的事，便要问他身份设定的事，可眼前的景致却开始虚幻起来。

　　“你叫‘麋鹿’。不过你刚开始过去好像有点惨，是个俘虏……”

　　“哎，老大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还有人推了朝暮一把，朝暮一个不稳，就往旁边倒去，怀里的小狼崽也差点掉出去。

　　所幸，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

　　是一个男女不辨的小孩，看上去十岁上下，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衣衫也这缺一块那缺一块的。
　　旁边，和她们一同跪着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惨状。

　　朝暮想起獬豸说的，俘虏……

　　“谢谢。”朝暮脑子还昏沉着，下意识回道。

　　听见自己异常稚嫩的声音，才发现她自己现在也变小了不少。
　　不是在天地脊时候那种等比例缩小，而是真的，变回了她十三四的样子。

　　朝暮正兀自梳理着这些信息。
　　那一开始推她的兵卒却忍不住了，手里的鞭子扬手朝朝暮挥去。

　　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一开始扶她的那个小孩，皱了皱眉，却也终究放开了她，朝一边避过去。
　　如今乱世，她们又是这样身份，保全自己便已是不易。

　　可那鞭子却并没有到朝暮身上。
　　强大的灵力拦住了他。

　　而灵力的主人——

　　顺着近在咫尺的鞭子，朝暮抬头看去。

　　黑色骏马上，他穿戴着整齐的甲胄，背光而坐。刺眼的阳光让朝暮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人脸上的面具反光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理那兵卒，却看着朝暮问道。

　　迎着刺眼的阳光，朝暮微微眯了眯眼，回忆着獬豸的交待，答道：“麋鹿。”

　　她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哄笑声。

　　迷路？还有人叫这种怪名？

　　众人笑成一片，朝暮却并不在意，只一边抱着怀里的小狼崽，一边打量着那马上之人。

　　而那马上之人，也同样在审视朝暮。

　　她是俘虏中唯一一个穿裙子的。
　　她也是唯一一个现在还在抬着头打量他的人。

　　她似乎对于她眼下的处境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这是如何的九死一生场景。

　　她……和这乱世格格不入。

　　姬泽之收回了目光，薄唇轻启：“名字不错。”
　　他的话尾还带着笑音。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灵力朝朝暮而来。

　　朝暮瞬间被带到了空中，脚腕上的链子也跟着哗哗作响。

　　他伸手一揽，便将朝暮拽到马上。

　　小白！
　　朝暮下意识地施展灵力，却不想，只觉滞涩非常，不能调用。
　　被封印了。

　　朝暮瞬间着急起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马上的另一人。

　　隔着面具，对上了那双琉璃色眸子。
　　太熟悉了。

　　是姬泽之。
　　但他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相比于原始人姬泽之而言。

　　恣意妄为。
　　属于未来姬泽之的突出特质。

　　朝暮心神一瞬恍惚，不知这变化是因为孤身修炼的几十年，还是转世重生的结果。

　　姬泽之受了一记瞪，却并不着恼。
　　另一只手伸向朝暮，抓着的，正是小白。

　　眼见朝暮发愣，面具下的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朝暮回神接过小白，定定地又看了姬泽之一眼。

　　“你……”
　　姬泽之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朝暮出其不意的行为止住了话头。

　　她突然咬上了他的脖颈。
　　尖利的齿刺破了皮肤，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味道，但却很少属于姬泽之。

　　他似乎生来就属于战场，他身上从来只有敌人的鲜血。

　　鲜血入喉，星海重现。

　　没有猜错，朝暮看着那熟悉的星海，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姬泽之的鲜血，是她重连伴生器皿的方式。

　　只是这星海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湛蓝色的星海中多了一个清晰的红点。
　　像是一个小型太阳。

　　朝暮缓缓退开，眉头微蹙，思考着这突然的变化。

　　她的唇边还挂着属于她的鲜血，血珠妍丽非常。

　　嘴角带血，明明该是血腥恐怖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她的嘴角，却成了另一幅画面。

　　像是抹歪了的胭脂，未吃净的瓜果汁水。

　　他看了半晌，突然伸了手，大拇指稍一用力，将她嘴角的鲜血揩去。

　　“今日之俘虏，统统放归。”
　　姬泽之侧头吩咐了一声。

　　留在原地的众人，看着马匹远去的背影，不由都一怔。

　　兵卒们面面相觑。

　　时逢乱世，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是攻伐不断，不知何年何月才是个头。这样的世道下，又是军中，每个人心里都埋着一股末世的惶惑，总要找个渠道发泄。

　　这些俘虏，自然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或打或骂，偶见了几个妇女，管他人族妖族，拖进帐中去也是常有的事。
　　眼前的场景，若落在别的妖族大将身上，大家自然见怪不怪。

　　可自家将军，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此道，清心寡欲啊。
　　不过转念一想：无论用兵还是带兵，老大那都是以“诡谲不可预”闻名，各种各样的奇怪命令也多了去了。

　　而旁边的俘虏，显然是更加震惊。

　　什么意思？刚才那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可以离开？

　　“快快快，将军……仁厚，你们还不快滚！”
　　不待他们深想，兵卒们已经开始撵人了，众人这才清醒过来。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众人立马纷纷逃散，只剩下一个小孩还站在原地。
　　正是之前扶朝暮的那一个。

　　“你怎么还不走？”一个兵卒上来，有点烦躁问道。

　　“我也想当兵。”
　　小孩收回追随着骏马的目光，声音稚嫩却坚定。

　　“哈哈哈……”周围笑声响起，有人问道：“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冬。”
　　这小孩却不卑不亢，清晰答道。

　　“小东？行，想当兵，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