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先生的小夫郎》邑听茶

4、第 4 章 04

　　04

　　九月十九，良辰吉日，宜嫁娶。

　　桃柳村背靠桃山，村中多种桃树，又因村口有棵百年柳树而得名。

　　村尾的江家二房今日早早有了动静，天将破晓屋子里的灯便亮了起来，里面传出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一道幼童欢快的声音，有愈发抬高的趋势。

　　趴在堂屋门口的大狗甩了下耳朵，双爪顺着耳朵下滑蒙住了脸。

　　江家二房没有长辈，只余兄弟俩江远柏江远松二人，几年前兄长江远柏娶了妻子，又添了丁，江家二房才算是正式热闹起来，不然兄弟俩一人在县里读书，一人在山上打猎，家里冷清的不得了。

　　兄长成了亲，弟弟的婚事也不能落下，幸而江远松的亲事是他阿娘在时给定下的，前几日双方已商定了迎亲的日子，正是今日。

　　虽无长辈，但大房还有江大伯在世，有他在家里主持大局，兄弟两心里也安定下来。

　　家里有喜，到处都贴满了红喜字，鞭炮也早早挂在门口，只等着新人迎回。

　　旭日东升，江家院子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农家就是这样，今日我家有事，你来帮，改日到了你家，不用提都会赶来。

　　“贺娘子，碗碟我放在灶房的竹篓里。”

　　“知道了，多谢明婶子。”应声是江远柏的妻子贺兰月，乌发挽成妇人髻，头上蒙着一条藕色的头巾，脸上笑意盈盈，袖子高高的挽起，一手拿碗，一手提壶穿梭在人群中给帮忙的人倒水喝。

　　和她相好的孙娘子拉住她问，“怎的穿成这样，你那身新做的妃红色衣裙呢？”

　　“在呢。”贺兰月一眼瞧出她的想法，“等三弟去迎亲我便换上，现下正忙，旧衣正好。”

　　孙娘子一想也是，不再多言去忙自己的活。

　　东屋。

　　坐在窗前的江远松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沉寂的心活跃起来，他要成亲了，往后他不再是江家三小子，更是一位丈夫，要有自己的小家。

　　思及此，江远松耳根一热，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的紧握，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做一位好丈夫。

　　抬头入目之处一片红色，都是昨日里哥哥嫂嫂和他一起布置的。

　　炕上的莲子花生桂圆和红枣也是自己的侄子侄女给洒的，窗户和家具也都贴上了喜字，屋子里除了他之前的衣柜和桌椅还多了一套梳妆台和衣柜，都是大伯专门托清水村的孙木匠给他夫郎打的家具。

　　“三弟，可收拾好了？”江远柏推门而入，笑道：“时候不早了，牛车在外面等着。”

　　江远松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落后他一步的江远柏瞧见落在桌面上的红喜带，禁不住笑出了声，毛头小子还是紧张。

　　*

　　与江家的热闹相比，纪家冷清了一些，早早计划好要换亲事，料想着万无一失，又怕会出差错，是以便没有多叫人来帮忙，只叫了相熟的人家和亲戚。

　　至于要给纪尚玉梳妆的事也是李乐香叫了自己的娘家人来弄，对外只说是娘家人是个儿女孝顺子孙满堂的有福人。

　　农家人是信这些的，有了她的说法，外人都道她是好继母，把纪尚玉当做自己的亲哥儿。

　　“李娘子，怎的不见你家宁哥儿？”帮忙的婶子忙活了一上午，没在院子里瞅见纪宁便追问了一句。

　　从灶房出来端着朝食得李乐香不急不慢的回道：“玉哥儿要嫁人了，兄弟两关系好，舍不得呢，正在屋子里亲热呢。”

　　话一出，大家都附和着她的话，毕竟在外人面前李乐香和纪宁贯都会装的，邻家人也不会怀疑她的话，再加上她即将要有一个秀才女婿，更是不会寻些不快。

　　“你们忙，我给哥俩送吃的去。”

　　“快去快去，别让哥儿饿着了。”

　　另一边的杂物间，纪尚玉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身体上的疲累痛苦紧紧裹挟着他，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思及昨晚小弟偷偷过来给送来的点心，纪尚玉心里霎时间暖了起来，幸好这个家还有小弟在乎他，他并不是孤立无援。

　　杂物间的窗户紧紧闭着，门也从外面上了锁的，怕他再往出跑，为了不让他出声，还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团布。

　　灰色的布团塞进嘴里，浓浓的霉味让纪尚玉神思清明了几分。

　　他努力抬起头望着窗户，听着院子里的人在说些什么。

　　今日本是他成亲的日子，与江远松成亲的人是他，有婚约的也是他，可如今，却白白落在了纪宁的身上，父亲的纵容默认，让纪尚玉对这个家再无留恋，除了恨再无其他。

　　回想起往日种种，纪尚玉情不自禁的流下了泪水，原以为自己能逃离这个家，不曾想……思及每隔几日就能吃到江秀才带来的吃食，虽未曾蒙面，他都能想象到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可惜的是命运从来都不会眷顾他，幼时丧母，就连亲事他也留不住。

　　是了，他从来都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这样的人又怎配得上有秀才之名的江远松，又怎么配得上活在这世上。

　　想来他若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流泪。

　　纪尚玉听着李乐香和纪兴旺享受着村里人的恭贺，莫名觉得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的呕吐感让他的杏眼红的充血，眼睛湿漉漉的，眼底的光慢慢消散最终化为黯然，睫毛止不住的颤抖，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尾没入发丝。

　　似乎是在感慨他这短暂的一生。

　　炮仗声起，吉时已到，江家迎亲的人将至，纪家院子里冲进来一群小孩子，嘴里叽叽喳喳的说着讨喜的话。

　　“新郎官可俊俏了。”

　　可惜他见不到了。

　　“和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到底是读书人啊。”

　　话本子里说读书人无情，江秀才亦是这样吗？

　　“新夫郎该出门了。”

　　拜堂后，纪宁是他的夫郎，若是发现，江秀才会如何？

　　罢了，不想了，新夫郎该上路了。

　　“咦，这新郎怎是个瘸子？”

　　江远松跨过门槛，还没走几步，耳边忽然出现这么一道声音。

　　在迎亲当日被外人这般大大咧咧的指出来自己跛脚的事，不禁担心纪尚玉因此不愿嫁他。

　　农家嫁娶，大多都是看姑爷是否能干，或是地里的好把式，或是有一门手艺傍身，或是家大业大，自己女儿哥儿嫁过去能享福，而如今的他除了秀才的功名再无其他。

　　“呦，还真是，江秀才什么时候瘸了，怎的没听说过？”

　　“听说江秀才自小身子骨不好，玉哥儿嫁过去可是要受苦了，是个伺候人的劳碌命。”

　　说话的人顾忌着江远松秀才的身份，没有明着说，却透漏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意思。

　　江远松一怔，没有回头，抬手搭在紧随他身后的堂弟江远桐胳膊上，指尖动了动，示意他不必在意。

　　语气温和道：“我知晓诸位叔伯婶子看着玉哥儿长大，心系着他，害怕玉哥儿日后跟着我过不去好日子。”

　　“诸位放心，我定会善待玉哥儿，不让他受苦，叔伯婶子大可随时监督。”

　　一时间，声音最大的几个人讪讪摸了下鼻子，颇为不好意思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江远桐心里气不过，冷冷的瞥过说闲话的几人，紧紧跟随在三哥的身后。

　　坐在堂屋的纪兴旺和李乐香二人此时也看到了跛着脚向他们走来的江远松，纪兴旺好歹还记着江远松是秀才，装着笑意盈盈的样子。

　　可苦了李乐香，脸色倏地变了，再听着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一字一句如刀一般狠狠的在她心上划了一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纪宁虽然是小哥儿，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此前也是想着江远松有向上爬的可能，自家哥儿能当个官家夫郎。

　　不像自己只能嫁于村户人家，一辈子都圈在小小的村里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哪成想江远松竟然瘸了。

　　他又体弱，这辈子怕是要赖上家里的兄弟，听说他哥哥都有孩子了，就算兄弟情谊深厚，时间久了，当然是先紧着自己的孩子，如此一来，宁哥儿嫁过去怕是要守活寡。

　　一想到这里，李乐香眼前一黑，她说什么都不会把自家的哥儿嫁过去。

　　正想着如何将人换过来，另外一边纪兴旺已经迫不及待的让纪宁出来了。

　　“岳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玉哥儿，不让他受委屈。”江远松郑重道。

　　虽心里知晓纪兴旺待纪尚玉并不好，但今日是他两成婚的日子，面子上的功夫自然是要做足的，更不用说他是真的心疼纪尚玉，是真心待他。

　　“我自是信的。”纪兴旺闻言摸着自己嘴边特意蓄的短须，满脸笑意的点头，果然，读书人和秀才就是不一样。

　　“当家的，我进去瞧瞧哥儿收拾好了没？”

　　纪兴旺没多想，抬手同意了。

　　院子里村人说话虽小，但说的人却多，闹哄哄的，纪宁听的一知半解。

　　妆镜前的纪宁听到背后响起的脚步声，回过头见李乐香着急的神情，攥着红盖头的手不自主的抓紧。

　　给他梳妆的亲戚见势不妙打哈哈出去了，将房间留给了母子二人。

　　纪宁起身握住李乐香的手，安抚般拍拍她的手背，问：“娘，我听着外面闹哄哄，可是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