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10、章之九 酒不醉人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君不迷奴奴迷君

　　汤谷镇上的西门鸡翅究竟是何时开始发迹的？
　　合虚新来的小妖或许不知，可资历稍微深厚点的就要说来话长了。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合虚还没市场经济之前，有个极富经济头脑的先驱者在合虚搭了个凉棚，摆起了烧烤摊。
　　据说，他家的鸡翅烤的外焦里嫩，酥软适口，但凡吃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
　　可惜，因为是无证摊贩，加上又不肯缴纳保护费，终于在天管们恪尽责守锲而不舍的查抄下，转移到了隔壁的汤谷镇上。
　　至于为什么会叫西门鸡翅，有人说是因为新门面在汤谷镇的西门上，也有人说是因为老板娘姓西门，后来就这个问题还一度在《合虚日报》上开八过，最终不了了之，成为继“紫虚真人升仙前是不是处男”之后，合虚第七大不解之谜。

　　诺诺站在西门鸡翅的店门前，无奈的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寡言给小白带了串鸡翅后，小白便天天打滚要来。

　　胸口钻出一条小拇指粗细的小白蛇，眨着赤金色的眸子，细声细气道：“妈妈，你不喜欢吃鸡翅么？”

　　一旁的蓝七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她，诺诺尴尬的低下头。
　　那天自己去青泽道长屋中接小白，刚刚睡醒的小白半睁着金色的眸子，一看到自己，就嗖地蹿到自己身上，扭着身子不断地叫“妈妈”，虽然已经给他说了无数遍，自己并不是他的妈妈，可他却充耳不闻，照样妈妈、妈妈撒欢的叫。

　　诺诺摸了摸小白蛇的头，轻轻哄道：“不是的，小白。”
　　只是那个人明明说过带自己来的，怎么就变成和这些人一起来了。
　　脑中浮现出一双轻浅水雾的瞳子，心里若有若无的溢出一丝叹息。

　　小白蛇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鹦鹉寡言凑过来，嘻嘻笑道：“小诺诺，你是不是想和青泽道长来啊？”

　　诺诺脸上飘起淡淡的桃粉色，瞪了寡言一眼，恶狠狠道：“寡言，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八我。”

　　蓝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寡言冲诺诺胸前的小蛇神秘兮兮道：“小白，你妈妈倒是长进快，一个多月前，她刚来合虚的时候哇，连‘八’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而且，你妈妈看青泽道长那眼神哇……”

　　诺诺瞥了寡言一眼，幽幽的道：“小白，你知道什么叫‘被潜”吗？”

　　小白摇了摇头，歪着脑袋问道：“妈妈，那是什么意思啊？”

　　寡言脸色一变，赶紧抢先叫道：“诺诺，我们还是先进去坐吧……那个，西门老板娘——有客来了哇——”

　　诺诺拍了拍小白蛇的脑袋，然后就见它“哧溜”一下缩回诺诺的怀中。

　　西门老板娘，是西门鸡翅女主事的别称，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姓“西门”却无从考证，只知道来她店里吃鸡翅的人都这么叫她。

　　不一会儿，店里走出来个美艳的少妇，扭着细细的小蛮腰，美目斜斜一挑，语带妖娆：“哎哟，寡言来啦。”
　　眼波一转，落到眉蔬目朗的蓝七身上，笑得更为欢畅：“还带了个这么俊俏的美青年，寡言你可真够意思哈。”
　　说完伸手在蓝七干干净净的脸上捏了一把，又对旁边的诺诺笑了笑，这才对里面喊道：“三位客嘞——”

　　“啪”的一声。
　　诺诺原本正在专心致志的研究菜谱，被这么一吓，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身子，抬头一看，对面的寡言把菜单扣在桌上，对旁边的美艳少妇颇为不满的抱怨：“西门老板娘，你干脆抢钱去算了，这才两天，鸡翅就从两文钱涨到了三文钱。”
　　“哎哟，能来吃鸡翅就不缺这两个钱。你也知道，最近猪伤风，猪肉价一直跌，结果让鸡肉给涨上去了。我成本高了，总不能让我做亏本买卖吧？”

　　寡言一听，似乎也有道理，又心虚的瞄了眼坐在诺诺身边的蓝七。
　　上回去道观投诉，紫虚真人让蓝七协助他去找灰雄调解，结果昨天自己就转成了正式员工。今日便是打着感谢蓝七的旗号，请他来吃烤翅的。

　　诺诺抿嘴一笑，放下菜单，对蓝七道：“寡言难得请客，蓝七道长你千万不要客气，不要寡言该生气了。西门老板娘，先给我来三十串鸡翅。”

　　寡言顿时哭丧了脸。

　　老板娘颇为惊讶的看了诺诺一眼，眼神一转又在寡言身上打了个圈，露出一副“千万不要得罪女人”的表情，笑道：“哎哟，小姑娘，你真该先去趟隔壁的北门烤鸭，前阵子他们做活动，三十文钱随便吃，有个人一口气吃了二十八串鸭掌，那个老板哭着送了张我们的黄金会员卡，求他以后只管来我家吃。”

　　诺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缩在怀里的小白抓了出来，道：“我这儿是两人份呢。”

　　小白在盘子上扑腾了两下，恼道：“妈妈，你不是说不许我出来吓唬人的么？”

　　老板娘看着盘子上的小白蛇，眼神有些复杂。

　　诺诺心下一跳，赶紧道：“对不起，小白刚出生没多久，还不会化形，会吓到你的客人吗？”

　　老板娘见诺诺一脸怯怯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没关系，汤谷镇的人早就对妖精见怪不怪了，何况这里本就是妖界。你们要喝点什么米酒吗？”

　　诺诺又重新摊开菜单看了看，米酒那一栏下面有：花冷，雪冷……

　　“花冷……”
　　是什么样的米酒？

　　老板娘似乎很开心，一口打断了诺诺后面要说的话：“哎哟——能喝花冷的姑娘家可真不多见，够爽快，我喜欢，这酒钱就我请了吧。”
　　说完又戳了戳盘子上的小蛇，问道：“你叫小白是吧？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种甜甜的般若酿，倒是很适合你这种小妖喝，要不要尝尝看？”

　　小白扭了扭细细白白的身子，软软的撒娇道：“我听妈妈的……”

　　诺诺笑道：“如果不太烈，就请给他来一点吧。蓝七道长，你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蓝七却是连菜谱也不看，直接报出来：“我要五串鸡翅，鸡翅加三份辣子，不要醋和蔓草汁，再加一碗没过滤的雪冷。”

　　老板娘秀眉轻挑，三分愕然七分惊讶：“你是合虚道观的？”

　　蓝七将菜单递还到老板娘跟前：“嗨，其实我经常吃你们家的东西，只是没怎么来过，都是差下面的弟子们来买的。”

　　“哎哟，我就说嘛，能加三份辣子，还一次来五串的人，放眼合虚还能有第二个？”老板娘娇娇的笑了两声，“你不知道，自从你这么点了以后，我就在菜单里多加了一项，你看，就是鞭笞鸡翅这一项，好多小妖都喜欢拿它来整人呢。”

　　诺诺突然想起了什么：“蓝七道长，你们不是好像只能吃素的么？”

　　蓝七刚拿起来的筷箸掉了下去。
　　寡言一脸讪讪然。
　　西门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没事儿，上面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连紫虚真人都来我这儿买过酒喝。”
　　蓝七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筷箸又掉了下去。

　　诺诺最后还是没忍心真的点三十串鸡翅，在老板娘要下单时改到五串。寡言终于脱离冬天有了解冻回暖的迹象，看向诺诺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店里上菜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上齐了。

　　小白的般若酿是淡金色的液体，有些粘稠的感觉。
　　诺诺倒了一点在盘中，小白立刻欢畅的伏在盘子边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喝得翻着肚皮仰躺在桌面上，舒服的眯着眸子：“妈妈，我觉得好开心啊，好像，呃……”
　　小白打了个酒嗝，又惬意的舒出一口气：“好像坐在白白软软的云朵上面，还有很舒服很舒服的风围绕着我……”
　　话没说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诺诺伸手探了探小白的额头，诧异的看向西门老板娘道：“老板娘，你不是说这酒不烈的么？”

　　“哎哟，这小蛇酒量竟这么差，我如何知道。没事没事，让他睡一会儿就好，这般若酿不上头，做个美梦自然就醒了，你快尝尝你的酒，花冷得趁从窖子里取出来还凉着时才最好喝。”西门老板娘将酒碗往她跟前推近了些。

　　诺诺掏出块月白的帕子，小心的盖在小白蛇的身上，这才端起酒碗，小小的抿了一口。
　　藕荷色的微凉液体滑入咽喉，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秋霜夜凉的冰冷感，浑身却奇妙的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如同坐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周身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诺诺错愕的看着对面的寡言和老板娘，这酒竟能给人带来这般奇妙的感觉。

　　老板娘娇媚一笑，问道：“是不是觉得很神奇？”

　　诺诺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反问：“这是你酿的酒么？”

　　老板娘似有些唏嘘，过得半晌，摇了摇头，道：“我哪能酿出这么好的酒，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吧。”说完便抛下他们，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诺诺吃了两串鸡翅，又喝了半碗花冷，一时微微生了些醉意，于是起身，打算去厕轩洗把冷水脸醒醒酒。

　　顺着店小二的话，走出后门，顺着院中的红色长廊走到尽头，却见楼檐上书“听雨轩”三个大字。
　　诺诺怔怔立了一瞬，莫非自己真是醉了？刚问的路都竟然找错了。于是又回头重新找了个人问路。
　　这人一指“听雨轩”的牌匾道：“那不就是么？”

　　诺诺一头黑线的走进叫做“听雨轩”的小楼，经过第一个门，上面挂着大大的一个“男”字。诺诺长吁一口气，走到第二扇门前，推了进去。
　　里面“啊”的一阵阵尖叫声，诺诺对上一张张惊慌失措的男性面孔，老少不等。
　　诺诺顿时觉得浑身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迅速弹出门外，使劲将门甩上。

　　站在门外回想刚刚的画面，诺诺浑身一哆嗦，越发觉得是自己喝多了。
　　走回第一扇门，仔细一看，确实挂着“男”字。
　　伸手摸了摸，没变，还是“男”字。
　　难道是店小二今日挂错了？
　　诺诺半是疑惑半是无奈的推开门，结果又对上一众雄、公、男性生物慌乱的面孔。

　　一定是自己醉了，不然就是疯了，又或者是我的错觉不成？

　　关门回身，对上一双烟水朦胧的瞳子，却直直射入人的心底，有着阳光的温暖。
　　诺诺几欲潸然，嚅嗫了半天，终于呐呐的道：“青泽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