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物看世界》伊若宁

5、拐杖 传承

　　老人慢慢地往前走，他身子不好，站不稳，所以手里杵着我。
　　我由老人的女儿制成，很普通的木料，送给老人，老人却很高兴。
　　老人家里殷实，膝下有一儿一女，老伴仍陪在世，没有妾室，倒也是人生美满。
　　老人的女儿乳名谭儿。
　　老人很慈祥，对谁都是笑呵呵的，尤其是自己的爱女。
　　谭儿自幼学武，红衣束发，鲜衣怒马，乃城中饭后闲谈的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谭儿也知书达理，也会中规中矩，有贵客上门的时候，也会老老实实。
　　平日里就陪在自己老父老母身边，听话得很。
　　就是这么一个可人儿，人生却不如意，这是老人后悔一辈子的事——没给谭儿一个结局。
　　山上闹了山贼，死了好多人。
　　谭儿心里担心，想要去看看，老人很支持谭儿有这心思。
　　可是这一去，谭儿没能回来。
　　传回来的消息说梁家姑娘带领农民们打败山贼，可是也说，梁家姑娘与山贼头子恶战两天两夜，终与山贼一起掉下悬崖，生死未卜……
　　老人病了，卧床不起，总是迷迷糊糊的，醒着的时候总是哭，哭自己的谭儿那么好，却没活下来。
　　生活总要继续，自己还有儿子要培养，老人坚强了起来，老伴却没挺过去。
　　“谭儿还没回来呢，你怎么要先走了？等谭儿回来了看见你不在了，该哭了……”老人窝在床边，摸着老伴的手轻声说着。
　　两人都不年轻了，手上褶子多，双双交错缠绵一起，亲密无间。
　　“我怕是活不动了……你要好好儿的，等谭儿回来了，告诉她，娘疼她，掉下悬崖，指定疼，娘一想就难受……”老伴说着，止不住落了泪，自己养大的闺女，还没看着她嫁给良人呢……
　　老人听了这话，又忍不住，趴在老伴床边呜呜地哭着。
　　儿子宇儿见不得自己的爹娘这样，也心疼妹妹可怜，躲在一旁无声地落泪。
　　我被放在一旁，像是谭儿也在一样。
　　老伴走了，走的不安稳。
　　她睡过去之前，大喊大叫，说是看见谭儿了，崩溃地大哭。
　　“谭儿！我的谭儿！娘一个人去就成了，你别陪着娘，你去陪着你爹，你爹还要继续走呢……我陪不到了，你别跟着娘走……别跟着娘走……”
　　老伴慢慢没了动静。
　　老人彻底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哭老伴，哭谭儿……
　　老伴下葬那日，老人没哭，但却老了十岁的样子。
　　自那以后，老人就再也离不开我了……腿不行了。
　　一晃春去秋来，已经过了几个月了。
　　宇儿也算是有了出息。
　　老人在家里种了几棵榆钱树，不为别的，榆钱做的馒头，老伴谭儿都爱吃。
　　老人总是坐在榆钱树下，我放在一旁陪着他，他傻愣着，不知道做什么。
　　奥……在等他的女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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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钱树能做馒头了，谭儿没有回来，那年做了不少，老人跟儿子吃不完，给邻居们分了不少，老伴也吃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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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钱又能做馒头了，奇了怪了，榆钱树死了一棵，吓得老人没敢做馒头，担惊受怕好些天，宇儿好生安慰，老人给老伴烧了好些纸，又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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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钱又能做馒头了，宇儿娶媳妇了，媳妇好漂亮，好文静，老人心里高兴，亲自蒸了榆钱馒头给儿媳妇吃。
　　“父亲真好啊。”儿媳妇咬着馒头，小声对宇儿说，宇儿笑着没说话，把爱妻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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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钱又能做馒头了，老人哭了。
　　谭儿回来了。
　　谭儿是带着一个男人两个孩子回来的。
　　谭儿得知母亲离世及死前还想着自己的消息，崩溃地在母亲坟前磕头大哭，头都流血了。
　　谭儿在家里住下了，自己的夫君孩子也是。
　　宇儿跟妻子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人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个宝贝，倒也高兴，整日对孩子们心肝啊宝贝啊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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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倒下了，中风。
　　孩子们辛苦照顾着。
　　老人哭了，这个时候，他太想念老伴了，他享受了几年的天伦之乐，他的老伴没有啊……
　　老人病的越来越严重。
　　那天，家里好多人，跟老伴死的时候差不多，不过没有谭儿夫妇和儿媳妇，还有几个小包子。
　　老人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看着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谭儿，想伸手去抚眼泪，可是动不了，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那么伤心，自己也没办法。
　　老人看着谭儿给自己做的拐杖，也就是我，谭儿没回来的那些年，我是他的精神支柱，只要我在，老人的谭儿就在。
　　老人走了，无声无息的。
　　只有眼角缓缓落下的一滴泪。
　　我好难受，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真拿老人当爹了。
　　老人下葬那日，我断了。
　　……
　　日子平平淡淡，却也充实幸福。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