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青玉盏》橘子拐弯

9、第八章 8.

　　8.

　　许幼怡那样奔溃了一番，第二天再走出屋门时，却平常的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严微端着煎好的药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抱着好运气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许幼怡，本积攒好的几句安慰话语在看到许幼怡翘起的嘴角时全都烂在肚子里，严微将药碗放在许幼怡旁边的小桌上，丢下句“喝药”便进了屋。

　　许幼怡看着那碗苦药，脸皱成一团，拖着嗓音道：“能不能不喝啊，我都快好了。”

　　“不行。”严微的声音自屋里传来，果断的毫无商量的余地。

　　“可是真的很苦啊！”许幼怡瘪了瘪嘴，问怀里的灰猫：“是吧，好运气？”

　　严微提着唐刀自屋里走出来，斗笠背在身后，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许幼怡看到她的穿着愣了一下，问：“你要出去？”

　　严微没有说话，三两步走进灶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蜜饯和一支冰糖葫芦，将它们放到许幼怡面前说：“药必须喝。”

　　这次许幼怡没有再耍赖，反而随着严微的动作站起来，欲言又止的盯着严微，眉头轻轻皱起来，眼里像是担忧又像是有别的什么。严微看着许幼怡，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前她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去做从来都由她自己决定，没有必要向人汇报也没有人干涉，可现在严微冥冥觉得，如果许幼怡不知道自己的去向，怕是要担心。

　　“我...”严微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许幼怡却打断她说：“不许和人打架，也不要受伤。”

　　严微愣了愣，最后直至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许幼怡抱着好运气盯着院子门口，忽然有一瞬间冒出一点点期待，会不会严微突然回来说她不去了，很快的许幼怡被自己这样幼稚的想法逗笑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像小时候一样期待着身边的人时时刻刻陪着自己。

　　严微一路打马至城外一处竹舍，此处小泉潺潺，隐秘幽闭，掩于竹林之中，天光自头顶一处空缺中投下，让此处颇有些仙境般的光感。

　　于门口清扫的女孩子见是严微来了，忙高兴的叫了声：“姐姐！”

　　严微轻轻点点头，将手中的包好的甜米糕递给那孩子，问：“你师父回来了吗？”

　　“今早刚到呢！”女孩儿一边说着一边将严微往院子里引，院里的花草都被照料的极好，还散养着几只鸡。还未到屋门口，严微就听到一声朗笑，紧接着一道白色的人影自里面跃出来，三两步闪至严微面前，就差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了。

　　严微早有准备一样往后退了几步，那人影扑了个空，“啧啧”两声道：“小微微，你真是无趣。”

　　严微冷着声音道，“不许那样叫我。”

　　那人打了个寒颤，被严微无波无澜的眼神瞧得有些发毛，她讪笑着说：“不叫就不叫呗。红妹，给你严微姨看茶！”

　　旁边的小姑娘“诶”了一声，听话的进了旁边的屋里冲茶。

　　长白总让红妹称严微一声”姨姨“，红妹总也不听，仍甜甜的唤严微姐姐，每每这时，长白总要问“我是你师父，严微倒成了姐姐，那我和严微不是差了辈分？”

　　严微不在意这些，这时候总抱着唐刀站在旁边看师徒二人斗嘴，两人的斗嘴通常是没有什么输赢的，若是时间长些，待两个人回过神，往往都找不到严微的踪影了。

　　长白抓了一把小米撒在地上，看着几只鸡”咕咕“进食，问旁边的严微：“一早回来就听红妹说你找了我许多次，出什么事了？”

　　严微从怀里拿出那张临摹了一半的纸递给长白，“上面是什么意思？”

　　长白瞥了严微一眼，将那纸接过来，神色一滞，问：“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严微沉默不语。

　　长白的脸色沉了沉，“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去揭首榜，你想死吗？”

　　严微仍旧没有张口的意思，只是静静的看着有些恼怒的长白，她永远不会和长白斗嘴，因为长白的嘴比她快多了，这个人常念叨着“以理服人”，于是总将别人辩得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长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身形修长，比严微还高出一点，肤白似雪，一双桃花眼似永远含着两汪水，挺翘的鼻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特征，薄唇轻抿时，任谁也舍不得苛责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长白那头及腰的长发，却非三千乌丝，而是不含杂色的白，顺顺滑滑的披在背上，恍若神仙下凡一样。

　　可惜这样的美人开不了口，一旦开口，与那市井里喧闹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相识久了，严微也总结出一套应对长白的办法，那就是沉默。

　　果不其然，长白拍桌而起，将旁边啄米的鸡吓飞几只，在一阵鸡飞狗跳中，长白骂道：“你这年轻人，怎么总不听劝！这是闹着玩的吗？又给我装哑巴？”

　　红妹找准时机端着茶水走过来横挡在两人中间，将茶水倒好，看了看气头正盛的长白，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严微，默默的叹了口气，像以往每一次一样，说：“师父，严微姐姐，喝茶。”

　　长白瞪着严微，将一杯热茶“咕嘟咕嘟”灌下去，道：“我只帮你这一次，你要死别带上我。”说完，长白将目光移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严微给的宣纸，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许久才说：“严微，不要入局太深，否则...”

　　长白眼神复杂的看着严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转身回了竹屋，严微抱着唐刀看着她的背影，道了声“多谢”便也转身离开了，临走之前想了想还是嘱咐红妹：“哄哄你师父。”

　　听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竹屋内的长白皱着眉头看向旁边的棋盘，棋盘旁的卦局是她在严微来的前一刻卜的。

　　阴阳相冲，宿命互克，命宫阴暗...那盘棋布局凌乱，看似处处是破绽，实则无一处可破局，陷阱丛生，再往前一步都将陷入死局...

　　长白闭了闭眼，攥紧了手中的宣纸。

　　绕路去东大街买了许幼怡说过的好吃的松饼，严微回到城北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刚走到院子门口，就敏感的嗅到一股子淡淡的酒气，这时，一声碎响传出来，严微赶忙推开门走进院子，正巧看到许幼怡弓身去捡碎片，她一把拉起许幼怡，道：“我来。”

　　严微闻到了许幼怡身上的酒味，不必她问，光是从许幼怡迷离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人已经醉了，严微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几乎酒，将人搀扶着坐下，进屋倒了杯茶水端出来放到许幼怡面前。

　　“吃药不能饮酒。”严微站在许幼怡面前说。

　　许幼怡摇摇晃晃抬起头，举起一根手指道：“就这一次。”

　　严微抿了抿嘴，看着一地狼藉，她不是矫情的人，也不会去苛责许幼怡，反倒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取出一壶酒打开递到许幼怡面前。

　　许幼怡显然是喝醉了，眸子里含着水光，眼睛和脸都红透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她轻轻歪着头看着严微，用目光临摹着严微的样子，这让严微觉得莫名的不自在，她想让许幼怡和自己说点儿什么，又觉得这样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微微啊...”许幼怡忽然开口，声音绵长得触人心弦，“我忽然发觉你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怎么每天打扮得阴沉沉的，你应该...多穿些漂亮的衣服，回头把你的黑衣服都换了，昂！”

　　严微想要反驳，她的黑衣服也是有花色的，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些花色确实是...不怎么明显。

　　许幼怡忽然拍了拍胸脯说：“我，十四岁入百花楼学琴，总教习说我天赋异禀，果然没过几年我就成了百花楼的头牌，疆域内我不敢说，可在海州，我是最好的琴师。”许幼怡“咯咯咯”的笑着，又说：“和我同期的姐妹...大多去了京城，或是中原更好的地方，我没去。”

　　“为什么？”严微问。

　　“因为海州才是我的家啊。”许幼怡笑眯眯的看着严微，“我自小长在这里，虽然...”许幼怡忽然止住话头，神色落寞了一瞬，但是很快的又挂上笑容说：“人怎么能离开家呢？燕雀亦要归巢。”

　　严微静静的听着，她不能很好的理解许幼怡的“燕雀归巢”，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是离不开的，也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她自小便漂离在外，若说让她明天就离开海州，也是可以的。

　　“微微，其实你算我为数不多的的朋友。”许幼怡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又在一瞬间歪斜着倒下去，严微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她，将她安置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许幼怡缓缓地说：“江锦怀...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仅凭着自己的喜好便能决定一个人的去向。他说他要娶我，于是全城的人都默认我要嫁给他，可从来没有人问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严微侧头去看许幼怡，却被她眼里浓的像墨一样的落寞神伤给刺了一下，不由自主的问：“那你要不要嫁给他？”

　　许幼怡听见她这样认真的问，嗤笑了一下，转头看着严微，郑重而认真的说：“不要。”

　　严微听到了，说：“那就不嫁。”

　　“可他说，他是一定要娶到我的。”许幼怡瘪了瘪嘴，自嘲的笑了笑说：“微微，你看，他根本不是喜欢我，他只是想征服一个女人罢了。”

　　许幼怡脑袋更晕了，她干脆头一歪靠在严微身上，眼睛半睁着缓缓的说：“我偶尔累极了，也自暴自弃的想，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人人羡慕的世子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丈夫一表人才...可是微微，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严微的肩上承担着另一个脑袋的重量，她僵硬着身体，不自在的调整了一下，想让旁边的人靠的更舒服些，严微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嗯...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许幼怡说。

　　严微以为她说的是待在百花楼的日子，便点点头附和道：“嗯，待在百花楼也挺好的。”最起码衣食无忧。

　　没想到下一瞬，许幼怡轻轻的说：“在这个小院子，有你和好运气陪着，也挺好的。”

　　严微心间一震，无法忽视自己的一点点喜悦，反应过来时，肩膀上的人已经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