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青玉盏》橘子拐弯

16、第十五章 15.

　　15.

　　“你是要因为那个女人与我反目吗！”韩长啸的怒吼声自屋里传来，将门外守着的下人吓得抖了几抖，低垂的脑袋更沉几分，生怕里面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自半个时辰前段求风进去以后，两个人的谈话很快闹得不欢。

　　段求风向前几步，压抑着声音道：“我已保证过许小姐不会坏大事，大哥还痛下杀手，这是不相信我。”

　　韩长啸冷睨了段求风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什么心思，求风，阿岚早就死了，许幼怡不是阿岚！你还想娶了她不成？”

　　“我知晓阿岚早就不在了。”段求风的声音颓下来，“过两日便是她的祭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滥杀无辜，总之许小姐的命我护定了，大哥，对不住。”

　　韩长啸看着段求风离去的背影，眸光渐渐深了些，匆匆写下一张字条绑在了信鸽腿上。

　　这鸽子飞过苍狼堡，朝着海州方向飞去，却在刚刚路过后山的时候，被一道人影飞身上去抓下来。

　　严微一手抓着鸽子，将那张字条取下来递给身边的长白。

　　长白将字条展开，很快的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果然不出我所料。”

　　“怎么？”严微问。

　　字条上只写着一句话：旧事重提，段求风恐有察觉。

　　长白看了严微一眼：“五年前的苍狼堡曾经历过一次灭门，当初我就觉得事情不对，现在看来果然有问题，现下韩长啸这番举动恰好印证什么叫做贼心虚。”

　　“你是说，灭门那事与韩长啸有关，甚至是...与云和亲王有关。”严微皱了皱眉头。

　　长白笑了笑，少见的正经，“看待这种事，你只需看此事谁受利最大，那件事后，韩长啸成了苍狼堡的堡主，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云和亲王也借着他的势力能插手些江湖的事，江湖人神通广大，能人异士不少，做些放不到明面上的事时让江湖人做最好不过了，你猜，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严微心中一震，“青玉盏...”

　　“正是。”长白笑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真是好大一盘棋，只是目前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若想确定，还需我们找到一个人。”

　　“谁？”严微问。

　　长白眯了眯眼睛说：“苍狼堡的旧人。”

　　许幼怡在房中整整待了两日，有红妹陪着，小女孩儿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无聊。

　　红妹年龄小，但是却聪明的紧，同许幼怡说了许多严微的事情，但从未提过她们都身份，许幼怡心里明白，也不去为难一个孩子，只是饶有兴趣的听着红妹口中那些她未曾见过的严微。

　　“我师父最爱捉弄严微姐姐。”红妹说，“有一次她俩打赌小花一次能生几颗蛋，噢，小花是我师父养的母鸡，然后严微姐姐输了，我师父非说她要吃蜂蜜，而且必须是现采的。”

　　“然后呢？”许幼怡双手支着脸，笑眯眯的问。

　　红妹坐到许幼怡身边说：“然后严微姐姐就真的去林子里了，她找到一个蜂巢，然后飞上去把蜂巢摘下来了。姐姐你说那些蜜蜂能饶得了她么？”

　　许幼怡想象到严微一脸严肃的摘蜂巢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答道：“那定然是不能的。”

　　“对啊！”红妹说，“她被一群蜜蜂追着跑了半个林子，可严微姐姐轻功好，蜜蜂哪儿追的上她呀！嘿嘿，后来严微姐姐盯着我师父吃完了那些蜂蜜，我师父的牙疼了半个月，从此以后再也不吃蜂蜜了。”

　　许幼怡和红妹一起笑作一团，只觉得严微在她心里又可爱了几分。

　　打破这种愉快氛围的是突然过来的段求风，红妹听到动静刚刚飞身上房梁隐去身影，屋门就被敲响了，许幼怡调整了一下情绪，平静的说了声“进来吧”。

　　段求风进来的时候，许幼怡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一样，段求风沉默了一下，将手中抱着的东西放到桌面上，轻声道：“我知晓许小姐通音律，是海州最好的琴师，怕你在这堡里无聊，所以寻了把琴赠与你。”

　　掀开遮布，一架泛着暗光的楠木古琴便映入眼帘。

　　好琴。

　　许幼怡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琴价值不菲，不仅是材料昂贵，光是那流畅漂亮的琴身就足够吸引人了，琴弦是上好的马尾弦。

　　许幼怡轻轻勾了勾嘴角，“如此好琴说赠便赠，段公子真是大手笔。”

　　“许小姐喜欢最重要。”段求风坐下来，将木琴往许幼怡身边放了放，“可要试试琴？”

　　许幼怡不为所动，反倒将目光放在段求风身上，冷静的问：“我这二日思来想去，确定从未见过公子，那又是为何公子对我这般客气？还请公子点名原由。”

　　段求风藏在面具后的面色僵了一下，眸子中划过一丝悲伤，许幼怡敏锐的抓住这抹情绪，追问道：“我可是让公子忆起了什么故人？”

　　段求风盯着许幼怡的面容，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定定的，像是在透过许幼怡看另一个人，这个女人和阿岚一样聪明，她们太像了。

　　“这架琴，是阿岚的琴。”段求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阿岚，是我的妻子，阿岚死了。”

　　段求风鲜少亲口说出阿岚死了这个事实，此刻当着许幼怡的面说出来，心中的痛居然减轻了不少，也许是许幼怡和阿岚一模一样的脸给他一种妻子还活着的错觉。

　　“我没能保护好阿岚。”段求风攥紧拳头。

　　许幼怡张了张口，她没想到竟是这样，那晚韩长啸和段求风反复提到“像”这个字时，许幼怡就猜到她当是与段求风的某位故人相像的，却不想，竟是他的妻子。

　　情之一字，最是深重。

　　一瞬间，许幼怡觉得段求风的目光有些刺眼，她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爱，这样沉重的给另一个人的爱，她无法回应更无法利用这样的爱。

　　若她由此利用了段求风，那她许幼怡和那些只为利益的豺狼虎豹有什么区别？

　　“段公子，斯人已逝，请节哀。”许幼怡坐直身子，几日来头一次正正经经的看着段求风，缓缓道：“我不是阿岚，段公子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更不必因为我惹恼了韩长啸。”

　　段求风的眼里含着悲伤，轻轻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是阿岚，可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阿岚一样，我怎么能放下你呢？”

　　许幼怡移开目光，站起身行了礼，“多谢段公子的照顾，只是幼怡心里早就有了其他的人，若段公子还不能分清界限，我怕是很难再同公子好好说话。”

　　“竟是这样。”段求风愣了愣，“何人这般幸运，得了许小姐的青睐。”

　　许幼怡抿嘴不语，这不过是她情急之下胡诌的一个借口罢了。

　　“许小姐不愿告知也罢。”段求风强撑着笑了笑，他站起身道：“许小姐放心，我仍是说话算数的，我定保你们性命无忧。”

　　许幼怡轻道“多谢”，又看了看桌上的琴，说：“段公子将它带回去吧。”

　　段求风红了眼睛，“好。”

　　段求风离开后，许幼怡久久的立在原地，似乎还不能缓过神，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时，却看到红妹背着手轻皱着眉头看向门口。

　　许幼怡笑了一下，抬手点了点女孩的眉心，“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

　　“想不到这个段求风还是个可怜人呢。”红妹瘪了瘪嘴，眼珠子一转却看向许幼怡，“姐姐，你的心上人是谁呀？”

　　许幼怡一愣，随即说：“小孩子瞎打听什么？”

　　红妹气鼓鼓的说：“怎么和我师父说一样的话！姐姐有心上人了，严微姐姐怎么办？”

　　猛的听到严微的名字，许幼怡脸色一红，结结巴巴的说：“和...和她有什么关系！”

　　红妹歪了歪脑袋说：“姐姐脸红了，那天在禾州，严微姐姐披着一件女子的披风，脸色和你现在一样红，那件披风上的香气，和姐姐身上的一模一样。”

　　许幼怡的脸彻底烫起来，严微的身影自她脑海里闪过，许幼怡惊觉自己胸腔里擂鼓堂堂的心跳声那样剧烈。

　　长白展开手中的画卷，一瞬间愣住，看向旁边的严微时，却发觉这人眸光淡淡，一点儿也不惊讶的样子。

　　“你这人还真是木头。”长白道：“你不惊讶么？这阿岚与许幼怡长得一模一样。”

　　严微眨了眨眼睛，认真的说：“我不觉得她们二人有何相似。”

　　“这眉眼，这皮相，就像是同一个人。”长白将画卷拿起来平视着，啧啧称奇，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也怪不得那天段求风的眼睛都看直了。

　　严微平静的看着那副画，很奇怪，所有人都说许幼怡与那阿岚像，偏偏她瞧不出二人的半分相同，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幅画上的人不是许幼怡，就算是那阿岚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认为那是许幼怡。

　　长白瞥了一眼独自出神的严微，笑了笑说：“别想了，那是因为啊，你满心只许幼怡一个。”

　　严微看向长白，莫名觉得长白说的很对，她的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有些得意的抬了抬下巴，许幼怡在她眼里与任何人都不同，她才不会觉得许幼怡与谁相似。

　　小厮一路打马进了苍狼堡，又快步跑进韩长啸的院子，弓身到房门前，“堡主，亲王来信。”

　　门自里面被打开，出来的是堡里的军师，他接下信让小厮下去了，转过身看向韩长啸，“亲王此时来信，怕是要我们动手。”

　　韩长啸拿过信草草扫了一遍，沉声问：“许幼怡在哪儿？”

　　“仍在那院子里。”军师如实道。

　　“和我去一趟。”韩长啸正要出去，军师却拦住他说：“堡主，段公子放了话，不准任何人见那女子...”

　　“究竟谁是堡主！你们要反了不成？”韩长啸最是忌讳别人拿段求风压他，此刻怒目圆睁，瞧着甚是可怖。

　　军师忙抱手道：“不敢。”

　　韩长啸黑着脸大步走出去了，许幼怡那张脸是扎在他和段求风心间的一根刺，他必须将这根刺拔了。

　　密林里偶尔传出一声鸟啼，苍翠的绿色遮盖着一方天空，郁郁葱葱的花儿中央是一处孤坟，坟前有一条羊肠小路，想来是经常有人过来的。墓碑上只短短几个字：爱妻阿岚之墓。

　　段求风点上蜡烛，半蹲下来抚着墓碑上冷冰冰的“阿岚”二字，一瞬间眼眶有些湿热，心里酸涩得紧，失落的全无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样子。

　　他年少成名，游历四方，那年经过苍狼堡时遇到了明媚少女阿岚，后来才知道阿岚是老堡主的女儿，段求风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连心心念念的九州风光也不去看了，只守着他的阿岚姑娘。

　　彼时的韩长啸还不是秃鹰，他是苍狼堡老堡主自土匪山门之乱中救下的，是同阿岚一起长大的哥哥，段求风和豪爽的韩长啸一面投缘，后来还拜了把子。

　　段求风留在了苍狼堡，他和阿岚成婚了，那一年，他吹箫，她抚琴，真真是神仙眷侣。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琅琊段氏发现了踪迹，不该听老堡主的话在关键时候去海州求援，等他回来时，苍狼堡已血流成河，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沾染上了他亲人的鲜血。

　　苍狼堡化作一片火海，阿岚惨死在了段求风亲师叔的手下，韩长啸也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

　　痛苦的回忆将段求风的五脏六腑搅得生疼，他颤着肩膀，赤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阿岚的墓碑，只想早日手刃了仇人才好，琅琊段氏，他早已与那里没有了半点关系！

　　忽的，段求风眼皮一跳，他瞬间紧绷身子，迅速回过头看向身后，却瞧见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抱着臂倚在树上，女子的胳膊下夹着一把唐刀，此刻眸光淡淡，不温不火的看着段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