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鱼》符年

7、第7章 你好。

　　“你母亲是罪人，你也是罪人，你生来是为了赎罪。”
　　小小的江小河懵懂听着，尚不知“罪人”是什么意思，更不知自己要赎什么罪。
　　他疑惑地盯着皇上，笨拙地喊“父皇”。
　　皇上当没听见，仍一次次说：“江岁安，你是一个罪人，生来便为了赎罪。”
　　江小河没有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每次说这些话，眼里都盛满轻蔑和狠厉，仿佛江小河是地上的蚂蚁，轻轻松松就能碾碎。江小河害怕这样的皇上。
　　江小河也没有问林贵妃，他不想让林贵妃知道皇上凶巴巴地对他，他怕皇上那些听不懂的话里有让林贵妃讨厌的东西，他想赖在林贵妃怀里，想让林贵妃温柔地摸他的头。
　　江小河试图去问江霖瑞，措辞尚未组织好，他就从江霖瑞这儿得到了答案。
　　江霖瑞让宫人把江小河叫到自己房间，指指书桌上吃了一半的糕点：“吃掉。”
　　江小河端起盘子，忐忑地舔了一下。
　　“快吃。”江霖瑞不耐烦道。
　　江小河咬了一小口，想立马吐出来。
　　太甜了，江小河不喜欢。
　　“是皇后赏的。”江霖瑞道。
　　江小河不懂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只知道让他这个不喜甜的人吃掉盘子里剩的糕点，就好像让不吃肥肉的人吃完一大碗没有瘦肉的红烧肉，食物本身没有问题，但对他们来说，太腻了，江小河看向江霖瑞：“可以不吃吗？”
　　“嗯？”江霖瑞从书本里抬头，“让你吃就吃，哪儿这么多废话？”
　　江小河天真地眨眨眼：“不想吃，太甜了。”
　　江霖瑞放下书，走过来，捏住江小河的下巴，拿起糕点塞进江小河嘴里。
　　江小河被噎得说不出话，眼角泛起红痕。
　　江霖瑞把拳头大的糕点全部塞进去，而后松手，冷冰冰道：“听话有这么难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呜……”
　　“闭嘴。”江霖瑞瞥视过来。
　　这一年，江小河三岁，江霖瑞五岁。
　　江小河从江霖瑞眼里看到了和皇上如出一辙的轻蔑和狠厉。
　　罪人就是犯错的人。
　　不听话就是犯错。
　　江小河不敢不听话，可即便他认真听皇上的话，皇上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皇上依然称他是一个罪人。
　　江小河想，他一定还犯了别的错。
　　是与林贵妃亲近，还是惹江霖瑞不高兴？
　　直至江小河亲眼见到一个妃子因得罪了皇上，母家全部该查的查，该杀的杀。包括那个妃子和皇上生的孩子。
　　江小河想，皇上是否也对那个孩子说过，他是个罪人。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江小河第一次提起生母。
　　皇上冷笑一声：“当千刀万剐。”
　　江小河的心震了下，恐惧使他颤抖：“她……做了……什么？”
　　“你应知道，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江小河慢慢点了点头。
　　“你母亲，就如这蝗虫，走过北梁一多半地方。”
　　江小河想不通人怎会和蝗虫一样，难道人也能让一些地方寸草不生？
　　那得是怎样的光景。
　　又得是多厉害的人。
　　江小河小心翼翼开口：“母亲，很厉害么？”
　　皇上有那么一瞬哑然，接着轻蔑笑道：“厉害，当然厉害，她可是个大魔头，专门啃食吾北梁子民的骨血，烧掠他们的土地，令他们的亡魂无处可去。”
　　江小河似懂非懂，眉心拧作一团：“母亲，杀了很多人？”
　　“成千上万北梁人。”
　　江小河如坠谷底。
　　他感到害怕，更感到委屈。
　　母亲是个罪人。
　　而他是罪人的孩子。
　　他也是个罪人。
　　他没得选。
　　就像那个被惩罚的妃子的孩子。
　　他们都没得选。
　　皇上再次说江小河是个罪人。
　　江小河点头，承认自己是罪人。
　　皇上说江小河生来是为赎罪。
　　江小河想到万千流离失所的亡魂，想到流淌一地的鲜血和燃尽一切的大火，想到自己仍然苟活于世——往后无论经受什么苦难，他都自认罪有应得。
　　江小河七岁这年，师父开始没日没夜地咳嗽，先是咳出来痰，后来咳出一摊一摊的血，师伯不敢再让师父喝酒，连带着自己也不再喝。
　　不喝酒的师伯格外沉默。
　　江小河问师伯：“师父会死吗？”
　　师伯看向江小河，见江小河满脸担忧，想骂的重话到嘴边到底说不出口，他顿了片刻，答：“会。”
　　师父死后，江小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山。再回去，师门已给他换了位师父。
　　江霖瑞道：“别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上山。”
　　江小河应了声“嗯”，默然接受现状。
　　江霖瑞问江小河要那只爱叫的小黄鸟时，江小河也是如此接受了。
　　林贵妃接过鸟儿，捧在手里轻轻抚了抚，眉眼不禁弯出好看的弧度：“真是可爱。”
　　“母亲喜欢就好，孩儿念着母亲嫌清雅宫寂静，特地寻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代孩儿不在宫里的时候，给母亲解闷儿。”江霖瑞如是说道。
　　林贵妃笑着应下：“瑞儿有心了。”
　　“母亲……”江小河什么都没有送。
　　林贵妃也就没同江小河说什么，她把鸟儿放回鸟笼，让宫人挂在她喝茶看书的亭子里。
　　小黄鸟到新地方比较胆怯，那天人又格外的多，也就江小河路过亭子，小鸟会兴奋地挥动两下翅膀。
　　林贵妃给小黄鸟最好的吃食，时常把小黄鸟拿出来抚摸，温柔地对小黄鸟说话，没过几天，小黄鸟什么都不怕了，想叽叽喳喳就叽叽喳喳，想上蹿下跳就上蹿下跳，一点儿不带消停。
　　整个清雅宫都能听见小黄鸟的叫声。
　　江霖瑞道：“太吵了。”
　　待夜深人静，清雅宫内突兀地传出一声嘶鸣。
　　宫人们紧急集合，点灯前往声源。
　　只见华丽的亭子里，江小河满身血渍，一手抓着鸟头，一手攥着鸟身子。
　　林贵妃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捂着胸口一阵心悸。
　　皇上披上龙袍赶过来，头一次冲江小河发这么大火：“你这是做什么！”
　　江小河抬手把小黄鸟摊开：“它好烦呀，一直叫一直叫，父皇你看，它现在不叫了。”
　　皇上感到难以置信，但很快了然：“疯子，呵，和你娘一模一样。”
　　林贵妃闻言忍不住落了泪，过来搭上皇上的手摇了摇头。
　　江小河“唔”一声，仍看着皇上，眼里一派天真。
　　皇上被这目光刺到，当即拔了护卫的剑。
　　“皇上，”林贵妃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没什么的，只是一只鸟儿，这只没了还能找下一只。”
　　老太监也说：“皇上三思啊。”
　　皇上沉默着权衡再三，到底放下剑，骂道：“江岁安，你给朕好好收起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别让朕再看见一次，滚！”
　　江小河拔腿跑出亭子，关上房门，整个人卸了力似的瘫倒在地上，才如刚恢复知觉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江霖瑞走过来，在黑暗中逆着些微月光，对江小河笑道：“真好，现在不吵了。”
　　江小河说不出话。
　　江霖瑞看清江小河手里的东西，停下脚步，露出嫌恶的表情：“啧，还要它做甚，扔了。”
　　“好……”江小河应道。
　　往后林贵妃见着江小河，总躲得远远的。
　　清雅宫再没有养过鸟。
　　朦胧的黄昏，巷尾的小道。
　　江小河循着那只手望过去：“你好，我叫……江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