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你好。 ...

  •   江小河敲敲朋友的院门,朋友没应声,江小河熟门熟路翻墙跳进院里,惊得树下的大黄跃起来狂吠了两声。待看清来人,大黄嗷呜收声,盯着江小河一顿摆尾。
      朋友闻声出来,手里攥着只毛笔,白衫上散着几道墨渍:“每次都要和老黄吓我一激灵,写了一半的东西又被你们搞忘记后面怎么写了。”
      江小河摸摸大黄的脑袋,没像往常一样打趣朋友,说朋友不是忘了,而是压根没想好。
      朋友转身回房,放下笔,把书桌对面的椅子空出来,给江小河倒了碗水,左右没看见有位置放碗,到处是书和稿纸,以及数不清的废纸球,索性直接把江小河按椅子上,将水碗塞江小河手里。
      江小河浅浅喝一口,想起秋小鱼,顿了顿,抬碗一饮而尽,仍觉得干。
      朋友:“再来点?”
      江小河摇摇头,把碗还给朋友。
      朋友随手把空碗放书上,眼不离江小河。
      “她走了。”江小河开口。
      朋友认真道:“怎么个说法?”
      “就是……”江小河想了想,“逃婚,离开上京了。”
      朋友惊喜不已:“这是好事啊,既然逃婚,就说明不喜欢,小河兄,你的机会来了。”
      “她有朋友,”江小河想起周瑾艺,想起周瑾颂和冯佳康,话到嘴边,混混沌沌,“她不需要我,这次离开,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我想帮她。她不需要。”
      “虞小姐有说她不需要?”朋友挑眉。
      江小河斩钉截铁:“说了。”
      朋友挠挠下巴:“何时说的?如何说的?”
      江小河不禁恼火:“说了就是说了。”事实如此,秋小鱼走了,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走不了。
      只要他一天是江岁安,他就永远无法一走了之。
      除非他死了。
      秋小鱼没给他机会。
      “不是,”朋友回过味儿,“怕不是虞小姐只是这次逃婚没带你玩儿,被你曲解成这辈子都不带你玩儿。”
      江小河闷哼:“没有。”
      “没有?”朋友猛拍桌子,啪的一声,“没有才怪!小河兄,你也忒霸道了。”
      江小河从不觉得自己霸道,他要真的霸道,就该把秋小鱼抓起来,养在无人知道的池子里,让她只看得见自己。
      他若真的霸道,秋小鱼也就不会成了他的准嫂嫂。
      江小河矢口否认。
      朋友摇头叹道:“你就是太霸道了还不知自己霸道。”
      江小河咬定:“是她——”
      “她什么她,”朋友凑近江小河,“你恐怕还要怪她交了很多好朋友吧?怪她让你只能做她好多个朋友里的其中一个。”
      江小河企图狡辩,可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旋即笑了:“明昭兄,你总能令我耳目一新。”
      朋友落了座,拍拍桌上的书稿:“那是,也不看看咱是做什么的,情情爱爱咱虽然经历不多,但看得多写得多啊。”
      江小河点头。
      朋友是个书生,也就早年做了一两年小官,后来辞了专写话本儿,从此两耳不闻朝堂事。
      话本儿大卖后,朋友花大价钱在上京置办了一处宅院,没有下人,只养了一只土黄色的狗,每日沉迷写写看看,无人打扰。
      江小河第一次找来,就是翻墙进来的。那时的大黄尚是只幼犬,刚冲过来没来得及吠叫便被江小河拎到半空,发出一声委屈的“呜”。
      “所以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该一鼓作气追上去,甭管虞小姐说什么,去和她约会。”
      江小河沉默。
      朋友看过来:“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吗?”
      “这次……”不一样。
      “怎还气馁呢?”朋友担忧道。
      江小河浅浅笑笑。
      “对了,”朋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递给江小河,“或者,只是给她我的新书。”
      就像从前,江小河总从朋友这儿拿朋友即将上市的新书给秋小鱼看。
      “这下总有理由追上去了,还记得吧,你当时一看见我就揪我领子,让我赶紧写早八百年前就弃写的一个故事,我问为什么非得是那个故事,你不愿说,不说妙啊,不说必有故事,拿故事换故事可不亏,”朋友笑起来,“你说是虞小姐想看后续,我问为什么虞小姐想看你就千方百计找我让我写,你说不想让她不开心,我再问为什么,你呆呆愣愣一看就从来没往后想过,”朋友看着江小河,感叹道,“若不是虞小姐抬爱,喜欢看鄙人的话本儿,你我今日又岂会在这儿闲谈。”
      江小河接过书,说不出话。
      朋友只当江小河胆子不够,过来把江小河拉起来,笑着往门外推:“行了,不说废话了,现在,立刻,马上,去追虞小姐。”
      “江岁安。”江霖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小河倏然停步,身形僵硬,手上的泥水顺着指尖坠落,啪嗒一下,落在长廊上,激起江小河一身的冷汗。
      “父皇来了。”江霖瑞道。
      江小河知道。他就是为了躲皇上,才匆匆往房间跑。
      江霖瑞瞧见江小河脏兮兮的双手,不免嫌弃:“都多大的人了,还学那些个顽童玩泥巴。”
      江小河转身看江霖瑞,只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瑟缩着身子搓手背上快干掉的泥垢。
      江霖瑞皱眉:“别搓了,快去洗干净。”
      江小河洗净手,换了身衣裳出来,见江霖瑞没走,只得跟着江霖瑞。
      皇上正在为林贵妃描眉,两人有说有笑,林贵妃被皇上逗得笑得狠了,脑袋偏向一旁,皇上扶正林贵妃的脑袋,使林贵妃正对自己,故意恼火地敲敲林贵妃额头:“爱妃要是再乱动,朕可就只能给爱妃画个大花脸了。”
      林贵妃掩嘴笑:“皇上若是喜欢,画就是了。”
      皇上左比划比划,右比划比划,到底还是落笔在林贵妃的纤纤细眉上。
      江小河后退一步,往江霖瑞身后躲了躲,饶是他年幼,也知此情此景不要贸然打搅为好。
      江霖瑞浑然不觉,拱手恭敬道:“见过父皇、母亲。”
      皇上把眉笔还给林贵妃,向两个小不点儿招手,江霖瑞快步上前,皇上拍拍江霖瑞的肩,对林贵妃说:“瑞儿又长了。”
      林贵妃攥着眉笔笑道:“小孩子嘛,长得最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能长得和皇上差不多高。”
      江小河慢慢走到江霖瑞身旁,低着头不想被发现。
      江霖瑞正要说点什么,他新学了不少字,写了几首有趣的打油诗,皇上将视线投向江小河,笑盈盈道:“瑞儿先退下吧,朕同岁安聊聊天。”
      江霖瑞走后,林贵妃也起身离开。
      只剩江小河和皇上。
      皇上换了副嘴脸:“近日可有认真赎罪?”
      江小河胆战心惊。
      “料你没有,”皇上摸摸江小河的头,那力道像是要把江小河的脑袋捏碎,“江岁安,记着朕的话,你母亲是罪人,你也是罪人,你生来是为了赎罪。”
      江小河怯懦地盯着皇上。
      皇上冷笑:“你不可以快乐,不可以任性,不可以让大家难做。”
      “可记住了?”皇上睥睨江小河。
      江小河从不觉得自己是罪人,他何罪之有?但他不敢说,皇上每次说这些话,眼里都盛满轻蔑和狠厉,仿佛江小河是地上的蚂蚁,随随便便就能碾死。江小河害怕这样的皇上。
      江霖瑞让宫人把江小河叫到自己房间,指指书桌上吃了一口的糕点:“吃掉。”
      江小河端起盘子,忐忑地舔了下。
      “是皇后赏的,”江霖瑞不耐烦道,“快吃。”
      江小河咬了一小口,太甜了,想立马吐出来:“……可以不吃吗?”
      “嗯?”江霖瑞从书本里抬头,“让你吃就吃,哪儿这么多废话?”
      江小河不吱声。
      江霖瑞放下书,走过来,捏住江小河的下巴,拿起糕点塞进江小河嘴里。
      江小河被噎得喘不过气。
      江霖瑞把拳头大的糕点全部塞进去,而后松手,冷冰冰道:“听话有这么难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呜……”
      “闭嘴。”江霖瑞瞥视过来。
      这一年,江小河三岁,江霖瑞五岁。
      江小河从江霖瑞眼里看到了和皇上如出一辙的轻蔑和狠厉。
      江小河不敢不听话,可即便他认真听皇上的话,不去快乐,不去任性,不去让大家难做,皇上依然称他是一个罪人。
      直至江小河亲眼见到一个妃子因戕害宫人,母家该查的查,该杀的杀。包括那个妃子和皇上生的孩子。
      害人性命,好大的罪。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小河第一次提起生母。
      皇上嗤笑一声:“当千刀万剐。”
      江小河的心震了下:“她……做了……什么?”
      “你应知道,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江小河慢慢点了点头。
      “你母亲,就如这蝗虫,走过北梁一多半地方。”
      江小河想不通人怎会和蝗虫一样,难道人也能让一些地方寸草不生?
      那得是怎样的光景。
      又得是多厉害的人。
      江小河小心翼翼开口:“母亲,很厉害么?”
      皇上有那么一瞬哑然,接着轻蔑笑道:“厉害,当然厉害,她可是个大魔头,专门啃食吾北梁子民的骨血,烧掠他们的土地,令他们的亡魂无处可去。”
      江小河似懂非懂,眉心拧作一团:“母亲,杀了很多人?”
      “成千上万北梁人。”
      江小河如坠谷底。
      母亲之罪应死。
      而他亦然。
      他没得选。
      就像那个妃子的孩子。
      他们都没得选。
      皇上再次说江小河是个罪人。
      江小河点头,承认自己是罪人。
      皇上说江小河生来是为赎罪。
      江小河想到万千流离失所的亡魂,想到流淌一地的鲜血和燃尽一切的大火,想到自己仍然苟活于世——往后无论经受什么苦难,他都自认罪有应得。
      江小河七岁这年,师父开始没日没夜地咳嗽,先是咳出来痰,后来咳出一滩一滩的血,师伯不敢再让师父喝酒,连带着自己也不再喝。
      不喝酒的师伯格外沉默。
      江小河问师伯:“师父会死吗?”
      师伯看向江小河,见江小河满脸担忧,想骂的重话到嘴边到底说不出口,他顿了片刻,答:“会。”
      师父死后,江小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山。再回去,师门已给他换了位师父。
      江霖瑞道:“别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上山。”
      江小河应了声“嗯”,默然接受。
      江霖瑞问江小河要那只爱叫的小黄鸟时,江小河也是如此接受了。
      林贵妃接过鸟儿,捧在手里轻轻抚了抚,眉眼不禁弯出好看的弧度:“真是可爱。”
      “母亲喜欢就好,孩儿念着母亲嫌清雅宫寂静,特地寻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代孩儿不在宫里的时候,给母亲解闷儿。”江霖瑞如是说道。
      林贵妃笑着应下:“瑞儿有心了。”
      “母亲……”江小河什么都没有送。
      林贵妃也就没同江小河说什么,她把鸟儿放回鸟笼,让宫人挂在她喝茶看书的亭子里。
      小黄鸟到新地方十分胆怯,那天人又格外的多,也就江小河路过亭子,小鸟会兴奋地挥动两下翅膀。
      林贵妃给小黄鸟最好的吃食,时常把小黄鸟拿出来抚摸,温柔地对小黄鸟说话,没过几天,小黄鸟什么都不怕了,想叽叽喳喳就叽叽喳喳,想上蹿下跳就上蹿下跳,一点儿不带消停。
      整个清雅宫都能听见小黄鸟的叫声。
      江霖瑞烦躁道:“真够吵的。”
      待夜深人静,清雅宫内突兀地传出一声嘶鸣。
      宫人们紧急集合,点灯前往声源。
      只见华丽的亭子里,江小河满身血渍,一手抓着鸟头,一手攥着鸟身子。
      林贵妃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捂着胸口一阵心悸。
      皇上披上龙袍赶过来,头一次冲江小河发这么大火:“你这是做什么!”
      江小河抬手把小黄鸟摊开:“它好烦呀,一直叫一直叫,父皇你看,它现在不叫了。”
      皇上感到难以置信,但很快了然:“疯子,呵,和你娘一模一样。”
      林贵妃闻言忍不住落了泪,过来搭上皇上的手摇了摇头。
      江小河“唔”一声,仍看着皇上,眼里一派天真。
      皇上被这目光刺到,当即拔了护卫的剑。
      “皇上,”林贵妃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没什么的,只是一只鸟儿,这只没了还能找下一只。”
      老太监也说:“皇上三思啊。”
      皇上沉默着权衡再三,到底放下剑,骂道:“江岁安,你给朕好好收起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别让朕再看见一次,滚!”
      江小河拔腿跑出亭子,关上房门,整个人卸了力似的瘫倒在地上,才如刚恢复知觉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江霖瑞走过来,在黑暗中逆着些微月光,对江小河笑道:“真好,现在不吵了。”
      江小河发不出声。
      江霖瑞看清江小河手里的东西,停下脚步,露出嫌恶的表情:“啧,还要它做甚,扔了。”
      “好……”江小河艰难应道。
      此后林贵妃见着江小河,总躲得远远的。
      清雅宫再没有养过鸟。
      江小河低头,怔怔看自己满手满剑的血。
      方才还在行动的人,此刻已浑身窟窿躺在血泊里。
      江霖瑞一尘不染,踢踢那人的脑袋:“也太凄惨了。”
      江小河回神:“第一次,手生,下次会弄干净些。”
      “他倒罪不至死,不过多奉承了太子几句,说能让咱们从宫里消失,不再碍太子的眼,”江霖瑞笑着道,“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会变成个死人。”
      “勿留后患。”是江小河做的决定。
      江霖瑞勾唇:“好。”
      是江小河动的手。
      江霖瑞甩甩袖子离去。
      江小河翻出宫,寻着一道峡谷跳下去,把剑插在石缝里,就着奔腾的河水用力搓自己的手。没多大会儿,血水消散,江小河晃晃脑袋,眼里满是触目惊心的红,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爬上山,迷迷糊糊走在路上,跟着行人跌进繁华热闹的街市。
      朦胧的黄昏,巷尾的小道,有人朝江小河摆手。
      皇上冰冷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荡。
      江小河循着那只手望过去,缓缓开口:“你好,我叫……江小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