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鱼》符年

4、第4章 你好呀。

　　崇德二十三年，南疆撤兵，景王凯旋，跟着大军回来的还有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景王将孩子交给侧妃抚养。
　　侧妃问孩子叫什么。
　　景王答：“岁安，岁岁平安。”
　　侧妃呢喃：“真是个好名字呀。”
　　江小河叫侧妃母亲。
　　侧妃还有一个儿子，叫江霖瑞，比江小河大。
　　景王总来侧妃这里。
　　有时逗逗孩子，有时逗逗丫鬟，大多时候，是和侧妃琴瑟和鸣。
　　不多久，景王受封为太子，再过个两年，景王登基成帝。
　　侧妃成了林贵妃。
　　侧妃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三皇子，一个成了四皇子。
　　不再是景王的皇上，还是总来不再是侧妃的林贵妃这里。
　　即便后宫有三千佳丽，即便他翻牌子翻到后半生也翻不完。
　　江霖瑞不止一次冲林贵妃抱怨：“你既如此受宠，太子为何不是我，皇后为何不是你！”
　　林贵妃早年还会耐着性子给江霖瑞讲皇后的势力如何如何大，宫里宫外如何如何混乱，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何必冒险去争那些个能让自己轻易丧命的东西？
　　后来，林贵妃学会了沉默，任凭江霖瑞发作。
　　江霖瑞学会第一首诗时，高高兴兴背给皇上听，皇上摸摸他的头，夸他好样的。
　　当江霖瑞写下第一篇被夫子大大称赞的好文章后，他小心翼翼把文章拿到皇上面前，忐忑又期待地望着皇上，皇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皇上同林贵妃嬉笑，和江小河聊些有的没的，唯独不记得清雅宫内，他还有一个儿子。
　　每每皇上来过，江霖瑞都要问江小河：“父皇又和你聊什么了？”
　　江小河吞吞吐吐道：“没什么。”
　　“怎么没！”江霖瑞伸手扯江小河的脸，“一看就看出来了！”
　　江小河便不说话。
　　江霖瑞罢休也好，不罢休也好，江小河都一贯的沉默，如林贵妃一般。
　　江霖瑞五岁进学堂。
　　江小河五岁开始拜师学武。
　　师父教江小河的第一课是扎马步，他要江小河无论多痛苦多坚持不住都不要显露出来。
　　江小河扎到大腿僵硬，咬牙让自己坚持下去。
　　师父捏住江小河下颚：“不可以。”
　　江小河只得放松牙口。
　　但很快江小河就坚持不下去了，他像泄气的球，瘫倒在地上。
　　师父低头问：“这是做什么？”
　　江小河爬起来，身体颤颤巍巍的，就要继续扎马步。
　　师父抬手拦住江小河：“坐着，去想为师方才说过的话，想明白为止。”
　　江霖瑞再问起江小河：“父皇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江小河想了想，道：“父皇问我功夫有几成了，我答一成。”
　　江霖瑞闷哼两声。
　　江小河又说：“父皇嫌我笨，把我数落了一顿。”
　　“呵，”江霖瑞的脸色变好了些，“知道自己笨，就好好用功去。”
　　偶尔江小河也会说：“父皇让我多向皇兄学习。”
　　师父再让江小河扎马步，江小河会只扎一小会儿，或是耍小孩子性子，在地上打滚耍赖。
　　总之，不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是江小河坚持不下去。
　　师伯总醉醺醺地说：“师弟啊师弟，你少操些心，来陪师兄喝酒噻。”
　　师父不说话，也不喝酒，眉头拧成一团。
　　师伯见劝不动，没好气地把江小河抓过来，往江小河怀里塞酒壶：“来，好侄儿，你来陪师伯喝。”
　　江小河耸了耸鼻子，打算学师伯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倒是师父抢过去一饮而尽了。
　　每逢如此，师父眉间的愁绪总会更浓几分。
　　师伯拍拍江小河的肩，语重心长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乖侄，机灵点儿，少让你师父操心呐。”
　　江小河郑重点头：“当然，师父是最好的师父。”
　　师伯也是最好的师伯。
　　江小河没告诉师伯。
　　江小河八岁这年，北梁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太子位易主，二是虞丞相喜获爱孙。
　　太子本是皇后所生的大皇子，生性爱玩，又有皇后宠溺，按江霖瑞的说法，这大皇子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废物。
　　废物自然不应留名千古。
　　于是大皇子死了。
　　明面上说是大皇子伙同几个玩伴偷溜出上京夜猎，不小心感染了风寒，等太医诊治的时候已为时晚矣。实际如何，单看皇后发疯似的一波又一波派人调查大皇子的死因，便知大皇子的死必有其他说法。
　　江霖瑞的心蠢蠢欲动，太子位空了，皇后没有别的孩子，他是皇上第二个儿子，理应他来做新太子，何况一众皇子里，他是最受夫子青睐的那个。
　　临近林贵妃生辰，清雅宫越来越忙乱，往来的客人常问起两位皇子去哪儿了，林贵妃答得出四皇子在练武，却答不出三皇子在折腾些什么东西。
　　江小河受林贵妃之邀去找江霖瑞，翻遍了宫里能去的地方，最后在不该去的皇上寝殿找到了江霖瑞，江小河问江霖瑞：“你在这里做甚？”
　　“研究父皇平日都在忧思什么。”江霖瑞把皇上堆放在书桌上的卷轴全看完了。
　　江小河道：“母亲的生辰快到了。”
　　“哦，难怪近日清雅宫这么闹腾，”江霖瑞的眸子转了转，“父皇必然会来清雅宫了。”
　　江小河不知道说什么，只点点头。
　　江霖瑞扔下卷轴，看向江小河：“你打算送母亲什么？”
　　“一只黄色的小鸟儿，在山上捡的，母亲总说宫里越来越清静了，应当会喜欢有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作伴。”
　　林贵妃的确很喜欢这只团子似的黄色小鸟儿，她将鸟儿捧到皇上眼前，笑盈盈地对皇上说：“这下皇上忙起来，臣妾再不至于太过寂寞了。”
　　皇上委屈巴巴道：“朕就这么被只鸟儿取代了么？”
　　林贵妃娇哼一声，故意不答皇上的问题。
　　如今的后宫，能这般同皇上耍性子的妃子，除了林贵妃，就只有一些新入宫的小姑娘了。
　　宴会开始前，林贵妃把江霖瑞和江小河叫过来，让他们同皇上说两句话。
　　江小河一如既往唤一声“父皇”作罢。
　　江霖瑞将他写的一沓策论奉上。
　　皇上兴趣索然，没有接。
　　江霖瑞再奉：“父皇，我有法子制裁外戚。”
　　皇上接过去看了，除了论外戚，江霖瑞还写了许多富国富民的策略。
　　末了，皇上把策论还给江霖瑞，没有做任何点评，而是平淡地说：“太子朕已经定了，是老七。”
　　林贵妃挽起皇上的胳膊去赴宴，宴席上尽是欢声笑语。
　　江小河默默守着江霖瑞，看江霖瑞怔在原地，看江霖瑞把策论撕了个粉碎，看江霖瑞跑出大殿、跑出宫、跑进同样喧嚣热闹的市井，他没看见江霖瑞抬手抹一次泪。
　　一日，江霖瑞从学堂回来，对江小河说：“虞丞相捡了个孙女，和你年纪差不多，也进了学堂。”
　　江霖瑞讽笑：“一群傻子，又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土包子，这学看来是不用上了。”
　　然而，当土包子成了虞丞相家的土包子，她就注定不可能再做普通的土包子。
　　虞丞相做丞相前，是四海为家的书生，偶然救过景王一命，景王感念此恩，做了皇上后，盛情邀请虞丞相进朝为官。
　　皇上对虞丞相称得上“敬重”二字，连带着朝堂上下一起敬重虞丞相，与虞丞相亲近，自然也就意味着与皇上亲近。只可惜虞丞相为人低调，又无妻无子，私下想找些个借口往来，可谓比登天还难。
　　而今虞丞相有了孙女，甭管是掌上明珠还是土包子，总要吃总要穿，有的是理由从虞丞相孙女这儿入手。何况虞丞相也确实心系孙女，破天荒在丞相府办了场盛宴，只为给孙女接风洗尘。
　　皇上带七皇子去了宴会，开玩笑要和丞相府弄个娃娃亲。
　　虞丞相笑道：“鱼儿还是莫做皇后的好。”
　　皇上打着哈哈笑过，这事儿算是了结。
　　知虞丞相孙女日后不会进宫，偷摸前来提亲的皇亲贵族便更多了。
　　没过几日，江霖瑞疯了似的在清雅宫里打砸：“她不就是个捡来的野丫头，没有虞老爷子，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疙瘩滚泥巴呢！她凭什么让那么多人围着她转？她凭什么得父皇重看？父皇还特地去学堂看她！还！还！啊——！”
　　还抱她夸她对她笑了是么？
　　江小河心知肚明。
　　不用看也知道。
　　那是江霖瑞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关怀。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是虚假的一点点。
　　“也许……”江小河道，“因为她是虞丞相的孩子吧。”
　　江霖瑞摔过来一只碧翠花瓶，直直落在江小河脚上。
　　他能不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
　　可是，难道要他去父皇面前打砸发疯吗？
　　他那么多的努力，积攒的那么多的怨气，又岂是一顿打砸能抵消的。
　　他就是恨，连带着所有与之有关的人和物，恨他们存在，恨他们碍事。
　　尽管他清清楚楚明白，即使没有那些外物，父皇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有什么好？呵，”江霖瑞咬牙切齿，“她能有什么好，他们能有什么好！”
　　江小河一片片捡起脚边的碎片，轻轻地说：“也许，她就是那么好呢。”
　　江霖瑞怒斥道：“你又没见过她！”
　　谁说没见过？
　　朦胧的黄昏，巷尾的小道，嘈杂的叫喊。
　　有人朝江小河摆手，满脸笑容：“你好呀，我叫秋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