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来》绿雨轻寒

23、莺莺燕燕

　　后周乾琼一年正月十三，虽看不出此时的皇宫与旁日里有什么不同处，宫里的人却是心知肚明，皇上亲封的宸君公主将嫁于当朝太傅莫瑾宇——或许这些她们早就了然于心。虽没有张灯结彩，皇上皇后作陪，确实是一等一风光的下嫁，宫中的众人无不艳羡这位年仅十五的年轻公主，却不想，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走了吗？”含香殿中，凛冽的声音问道。宇文璟望着身侧的高总管。“回皇上，公主已经安全出了宫门，这时候，怕是已经到了......”高总管心里清楚，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挽救龙椅之上年轻的君王，为情所困的苦，又何尝是自己能够明白了的。宇文璟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罢了。”

　　死一般的沉寂。

　　“高涟，朕让你盯着莫瑾宇，你可明白？”宇文璟口中不容一丝质疑道。高涟只得恭敬地行礼，道“回皇上，奴才已经办得妥当了。”宇文璟眯着眼睛，抬手托住额头，静默了一会。“皇后可是选了秀女？”高涟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位从小时候便开始伺候的主子，会违了“不近女色”的声名，也只好道“回皇上，皇后的确选了五位小主，此刻正住在储秀宫呢。”

　　宇文璟起了身，抖落了身上的极细小的尘埃，自嘲似的抿了唇。当初，哪怕她有一点的不愿意，若是开口，他就会让她留下来，留在宫中，留在自己的身边。她却不说，似乎还异常欢喜，想对着这张笑靥道些什么，却觉得时过境迁，一切都晚了半拍。既然她能够不在乎这一切，自己难道就放不下，放不下什么？若是一切不按如今的轨道运行，在一年前，她竹陌荷就该是自己的妃子，说不定如今坐于皇后宝座上的便是她竹陌荷。竹承恒纵横官场如斯年份，却看不透那时的局势，好似落魄赌徒，轻易下错了注。

　　“皇上，这是......”高涟见着自己的主子许久不开口，单是这么站着，嘴角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平日里看惯了皇上的淡如水，如今看到这样的皇上，却是怕得久久不敢开口。宇文璟收了唇边的笑，淡淡道“高涟，摆驾储秀宫。”

　　高涟听着宇文璟那么说，也只好奉承道“是，皇上。”

　　一干侍从小心翼翼随着宇文璟步入了储秀宫宫门，储秀宫的掌事太监立马笑嘻嘻地把宇文璟迎了进去，低眉顺气道“皇上大驾光临，不知......”高涟上前伸手就是一巴掌，怒道“皇上的事儿，可还要向你一小小掌事太监禀明？”

　　那太监接了巴掌，脸色发青，直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停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起来吧。”太监只听到皇上这一声，才迅速起身，却还是低着头不敢言语，便是看不清主子的神情。宇文璟负手看着高涟。高涟才道“皇上有命，请各位小主出来见驾，你还不去办？”

　　“是，是...”掌事太监嘴里不停念叨，转身向内廷喊道“玉冉姑姑，还不快请各位小主见驾。”说着小跑着，四周住所里的秀女听着这话也是张惶跑出，竟还有的扣着衣襟上的盘扣跪倒在宇文璟面前。然，出来一位年长的姑姑不紧不慢行了礼，侧身道“奴婢储秀宫从六品顺人玉冉叩见皇上。”

　　宇文璟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眼前几个屈膝跪在地上的女子们，才不紧不慢对着高涟使了个颜色，高涟厉声唤道“玉冉姑姑，这大早上的，小主们睡得哪门子觉啊。”

　　玉冉仍旧是蜷曲着身子，平静说道“回皇上，回高公公，此事是奴婢的错处，皇上贤德，还望体谅小主们舟车劳顿之苦，奴才们必将感恩戴德。”好一张巧嘴，如此给他带上了一顶高帽子，却推脱不得，若是怪罪了眼前的人，便是落了把柄在她手中，如今不是只能顺了这个奴婢的意思。

　　“你，很会讲话，不过朕不喜欢听奴婢对朕讲谎话。”宇文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玉冉把头埋得更深了，却仍是流利说道“奴婢不敢欺瞒皇上，还请奴婢领五位小主见驾。”
　　宇文璟闭口没说话，斜着凤眼撇了撇跪着直颤的秀女们，兀自感到好笑：皇后竟选了五位目无长处的女子，悲哉？幸哉？

　　玉冉起身屈膝行了礼，见着高涟对她微微颌首，才缓缓道“皇后母仪天下，见皇上政务繁忙，特亲自为皇上选了五位才德兼备的小主，每环皆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五位小主名曰：蓉书、思南、清寒、子颜、时钥。”

　　玉冉说完便向旁处退了一小步，见着后面的五位秀女齐齐低下头来，起身行了端正的见礼，盈盈福身道“奴婢们给皇上请安，皇上金安。”

　　君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丝邪魅的笑，浅浅答了声“都平身吧。”玉冉对着几位秀女微微点头，便有秀女步进宇文璟，“投怀送抱”道“皇上有礼，奴婢是从三品光禄寺卿孔司道之女孔蓉书。”

　　孔蓉书觉得腰间一暖，原是宇文璟伸手勾住了她的细腰，孔蓉书不由得面颊绯红，小女儿的害羞表情言于脸上，低头喃喃道“皇上...”

　　其他几位秀女见着这种场面，也是面上飞红，身体却是不由自主靠近宇文璟，渴望能得到怜惜。

　　宇文璟明眸含着笑意，爽朗道“既是美人，朕都是喜欢的。朕封你们为正七品美人可好？”怀里的秀女也是樱唇含笑，低头娇羞道“谢皇上。”孔蓉书杏眼一瞪，假装怒目，嗔道“皇上，那奴婢呢？”

　　他手上使得更用力了，邪邪笑过，点点她的鼻子“不如封你为正五品荣华可好？朕的孔荣华，恩？”孔蓉书也是满心欢喜地娇嗔道“臣妾，谢过皇上。”然后伸出纤纤玉指，勾勒着宇文璟的轮廓。

　　良久跪在地上的掌事太监怔着看着墙外，慌慌张张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储秀宫的红墙外，只听着循序传来“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好似玉磬的声音，百转千回后愈来愈响，那掌事太监急急忙忙扯着玉冉跪下，颤颤巍巍对着身着金缕朝服的皇后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宇文璟怀里的秀女也是微微一怔，想要顺势跪下，目光却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才停止了挣扎，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皇后虽是面上不悦，却在皇上面前，只能装作贤良淑德的表情，盈盈福身，道“给皇上请安，皇上金安。”宇文璟只是看着怀中的秀女，一直没有说话，皇后的脸色也是愈发惨白了，又顿了顿声音，重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金安。”

　　高涟见着皇后的脸色不对劲，虽是想插上手，却也是没法开口，帝后之间的事情，又岂能是他一个太监总管能够插上手来的，高涟只得轻手扯了宇文璟的衣角，慢慢道“皇上...皇后她...”

　　宇文璟猛地回过头来，装作是大彻大悟后的表情，摇头道“朕的记性可是越来越不如从前了，皇后还不快些起来。”

　　“谢皇上。”皇后身边的一位宫女扶着皇后起身，皇后却推了她，破口骂道“你这丫头是怎么做事的？琥珀，还不替本宫将她贬到浣衣局去。”

　　那丫头“扑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只是不停磕头，嘴里喊道“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奴婢下次不敢了。”

　　琥珀招手来了几个小太监，硬生生拖着地上的宫女出了储秀宫，皇后的脸色才渐渐平静下来。

　　五位秀女被皇后的雷霆手段吓了，也是瑟缩着不敢说话，嘴巴却是微张着。宇文璟却是眼角含了笑意，拍掌道“皇后好手段，只是皇后是否也是记性不好了？朕的事情，何事轮到皇后来管？若是想管，不如乘着朕根基未稳，复辟后周可好？”

　　皇后脸色一惊，已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皇上...臣妾不敢。”

　　“不敢？”宇文璟如一只发怒的狮子一般，仰天大笑起来“呵呵...你说不敢？不敢的是朕把，皇后娘娘？十四岁朕奉母后之命娶你，不过是碍着你那位从一品的太子太师的父亲，没想到你却早已不是完璧，与那太子做出苟合之事，你明里当朕是你的夫君，暗里却是元帝的细作，还有朕的那位好岳丈，真朕有今天还真是离不开你们呢。”语气渐低，宇文璟仍旧是仰着头，看着跪在地上抽噎着的女子。

　　“只不过是朕几年前，不敢废了你，如今朕羽翼丰满，便要百倍还与你，高涟，皇后言行有失，多年来一无所出，朕念起结发之情，未曾废去其皇后之位，不曾想皇后屡教不改，后宫干政，特将皇后朱菀奕降为从六品良娣，收其凤印，着手礼部就办。”

　　朱菀奕猛地笑起来“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我不会想竹清霖那般傻，我要看着你，看着你重蹈他的覆辙，哈哈...哈哈...”朱菀奕厉声笑道，十指直指宇文璟，“我朱菀奕诅咒你，诅咒你...”

　　这种诡异的声音愈升愈高，充斥在皇宫之中。

　　“我朱菀奕诅咒你，诅咒你最爱的女子死于非命...”

　　“诅咒你与最亲的兄弟反目...”

　　“诅咒你被最亲近的人杀死...永世不得超生...”

　　宇文璟怒目道“琥珀，还不将你家主子带回去，她疯了。”琥珀上前想要扶住朱菀奕，“咝——”朱菀奕直勾勾冷笑道“不用你，我自己会走，细作。”

　　琥珀一惊，顿时松了手，看着朱菀奕蹒跚地离开储秀宫，跌坐在地上“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