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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朝玉阶②③ 梦黄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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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孙师兄费了番功夫,他是人,会说话,有诡辩。好在,人,捆多了就是猪,再多言语不过是猪哼哼。凭他说什么,我只管送他上路——
却出了意外,师父来了。
孙师兄作为人的语言终于被听见:“师父,救命,师父救救我!师兄弟们都疯了!他们要杀我!”
“师父,别听他乱说,他被蛇咬了,神志不清。 ”
平白无故,谁杀他了?要人有杀心,能让他活到今天?不能因为活到今天,有了今日之伤,就去怀疑没在过去要他命的人。
“师父…救我。”
孙师兄被丢在地上,吃力地抬起头,看得一线天光。此刻,师父不是人了,是造物的神,抬抬衣袖便足以判定他生死的神。
神啊。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要我的血肉、我的灵魂长长久久地活在人世,我要我与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我要…
做一个人。
做好人也好。
做恶人也好。
只要是人。
“放了他。”
“师父,”小姚心有不甘,“把他放了,我们呢?万一他发作,我们…”
像小黄一样,在大院里上蹿下跳,大白天,叫别人见了,以为是有病,非被轰出去不可——好容易找到住处,再流落街头,餐风露宿?
怕师父拎不清,小姚补充:“他被蛇咬了,就快疯了,放他无异于放野兽。我们都是人,经不起折腾。”
“是啊。”
“我不是被蛇咬的,是李师兄咬的。”
“师父,你看,他神志不清了!”
“把他放了,给他止血。”
“师父!”
“放人!”
小姚咬牙切齿,不情不愿松了孙师兄的绑,一双眼睛东看西看,退到了几米开外——在他眼里,师兄弟疯了,师父也疯了。
全因为戏班子里进了怪蛇。
那条蛇还在,不在今天咬人,就在明天咬人,偏偏你还不知道它在哪儿,会从哪里出现。租金都交了,不能搬走。
他一扭头,趴在地上的孙师兄忽然狼一样窜了过来,小姚拔腿就跑。
孙师兄在后面骂骂咧咧:“你个丧良心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俩人你追我赶,你抓我挠扭作一团。场面一阵混乱,最终被师兄弟们东一个西一个揪开了。
身上平白被挠了数道伤口,肉翻着肉,血融着血,吓得小姚连忙看四周——没人注意他,都去安抚了孙师兄。
挨打的是他,他倒委屈上了。
受着一身痒疼,小姚一骨碌爬起来,悻悻踉跄到师父跟前:“师父,您看到了吧?孙师兄平时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可能打人。他就是被蛇咬了——您让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自如行动,就是在革我们的命,现在还只是发狂,等再过几天,那就是得了狂犬的狗, 您…三思啊!”
然而,师父没回他的话。
师兄弟们忙着搀孙师兄,把他晾在一边。
他像一团空气,被故意冷掉了。
*
邪门。
师父最近有些异常,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什么事儿都不管了,整天钻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应。
更邪了门,被咬的孙师兄,却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反倒诡异地正常起来,甚至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
变得更沉稳,更包容,更和气。
有的人,真是天生会做人。
最近大家院找蛇、驱蛇,能见的、可见的、可疑的,全被驱之门外。没了蛇的痕迹,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一切终于恢复如初,于是该干活的干活,该唱戏的唱戏——
小姚却更提心吊胆了。
一切怪怪的。
不对劲。
他到大街上抓药,打眼一看,人来人往,好多的人啊。他忽然想到,在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最寻常的也就是人。
你也是人。
我也是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越来越多人的人世里,人们却迎来了越来越全盛的孤独。好似乎,到处都是人,又什么人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人都没有,才让人类迎来了空前大繁华 。
街上有卖药的,到处都是小黑瓶。
——前阵子火了款药,强身健体功效明显,价格低廉,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甚至盗版都有了。
最近身体太差。肉吃不起,补品买不起,一粒补身的药总还买得起。
小姚抓了几粒小黑丸,一路往回走,一路往回嚼,药苦的他呲牙咧嘴,几欲作呕,却到底因为贫穷的奢侈,而生生吞下了这一苦。
还别说,这药真有效,吃完浑身发热。
*
左等右等,老爷回来了。
锦绣屏风后,他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起来了,眼镜戴上了,正坐在沙发里读书看报。
温涉水闯进门,找到了人,指着鼻子就骂:“你把我的孩子藏哪儿去了?”
陈风抬了头,轻轻略过她的怒火,扭头瞥向管家。
管家眼疾手快,搀了温涉水的胳膊,把她往外送,一边送,一边讨笑:“夫人可能是累了,我带她去休息。”
温涉水一阵扭拧,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破口大骂:“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面对她的大嗓门,陈风闲闲地脱掉外套,一脸轻描淡写:“夫人,我看你是糊涂了。怀胎也要十月。可从我回来到今天,半年都没有。就算有孩子,你怎么生?”
“还是说,你确实有孩子,但不是我的?”
一瞬间,陈老爷的肥白身体雪一样下进了心里,脱不掉,抹不净,水乳交融,甚至凝结成胎,成了活的生命。
一具苍老的色身,无数次嵌入她的灵魂,蛮横霸道,毫不讲理,平白叫她成了一副载具、一口棺材——
她想到。
他就死在她身上。
她想到。
她是他的棺材。
而这口棺材,甚至成了他生根发芽的土壤,更崭新的生命诞生了,以她最不能割舍的方式。
“行了。”
陈风倒了杯茶,请她坐下:“起初我也以为是怀孕,手术做了,的确是场误会。气大伤身,你身子骨弱,别想那么多了。”
所谓怀孕,真是场误会?
怎么可能?
她是女人,她的身体,她不清楚?就算她不清楚,把她脉的大夫不清楚?从手术后,身体全变了,越来越像是人。
她太清楚,她早已不是人,变回人才不正常。
但陈风太滴水不漏,向他问答案,无异于对镜自问,再争下去,实在自讨苦吃。
陈风忽然说:“我过两天要出门,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给你。”
温涉水一声不吭。
“算了。”陈风摇摇头,抄起大衣将身欲走,“我看到合适的就买给你。看起来,你并不想见我,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我还有事。”
走到门前,一根无形的线将两颗心牵住,却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陈风:“我不在,照顾好自己。”
“等等。”
温涉水将人叫住,没头没尾问了句:“你真的爱我吗?”
陈风没回头,笑了笑:“你说呢?”
温涉水:“你心里有人了。”
他没否认,她呵呵一笑:“不如这样吧,我们离婚,我离开,成全你,怎么样?”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以退为进,她与他,毕竟是烂鱼和臭虾,一体的两面,谁也离不开谁。
陈风果然说:“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做决定,我就当你是开玩笑。”
温涉水:“你又不爱我,何必呢?”
场面冷下来,管家看氛围不对,端起茶盘往外走,识趣地带上了门。
陈风回头,茫然:“爱是什么?什么才是爱?不离不弃,不算吗?换句话说,你爱我吗?——因为你不爱我,我掏出再多真心,你也只会说,看,这不是爱。”
他望向温涉水,认真思考了一下:“我确实不爱你。不过我想,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应该不在于此——发现了吗?你一直在为自己创造不被选择的环境。”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非得如此扭曲才能算正常?”
因为想要被爱,而一再以推开的方式确认爱,能得到的只有被推开。
诚然,我看到了你的创伤,是因为我身上也有同样的伤;陈风深吸一口气:“要叫这个世界上所有关系都用感情衡量,没有什么能够永恒,我们之间,就别谈情说爱了。”
人,并不只是为爱而活。
只为爱而活的,可以是人,但不包括全部人类。人是多样性的,复杂的,变化的;爱也一样。爱是如此千变万化,爱太擅长伪装成生命本身的样子,让每一个走到此地的人,受尽折磨。
为它活,便势必沦为它的奴隶。
在他眼里,温涉水就是这样的奴隶。
太自由的生活,于她反是一种枷锁。
她正在寻找镣铐,以让自身回到被奴役的解放当中去。
而他:“新世纪了,该学着做人了。”
*
不清不白的一句话,如刀子剜心。
温涉水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只剩满腔愤怒。
她绝对怀过孕,每晚睡觉,她能感受到腹中胎儿心脏的跳动。一个生命在身体上长起来,怎么都杀不死的感觉,不会有假。
陈风正在为她制造新的囚笼。
没有这个新生命,她变得越来越像被驯化后的人。
做人……
做人?
——做什么都好,唯独不能做人。
人最可怕,人不自由,人有六欲七情,人有是非对错,人会知善知恶,于是便产生了种种驯化与被驯化。
当是非对错的标准,脱离了“我”的实际,我成为困兽只是早晚的事;咄咄怪事。做人的法则反成就了沦为野兽的入场券。
否定人身上兽的部分,而只叫人去做人,一个不再完整的、自我分裂的人,成为完全的“人”后,又究竟是人是兽?
我是我脱的胎,我是我蜕的骨,可唯独我不是我。
我不是我,就算做成天大的好人又怎么?
温涉水顷刻冷静下来。
不能被洗脑。
白天太冲动,激怒了他,不会有好结果。她元气大伤,蛮干不行,就现在来看,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至少,得在他那里装模作样。
温涉水冷笑,假装是人的人,和一门心思做人的人,不知道哪个更像是人呢。
*
见鬼,不过是几粒药,朝也思暮也想,馋得发痒,痒得发晕,又享受,又痛苦,到底享受大于痛苦。
小姚恋爱了似的,整颗心时时心花怒放着。
这样的思念,实在叫他欲罢不能。
终有一刻吧,瘾像条蛇,缠着小姚撬开了妆奁盒。小姚魂惊胆跳,颤巍巍点着珠翠。
一粒药,两粒药…连数好几粒,小姚将泪不能洒。戏班子虽穷,点翠却是真金白银,因为是真金白银,盗起来才骇人;盗心一起,千金难换浪子头。辜负了青春年少,辜负了似水深恩。
可是,比起被发现,贪念不被满足才最惊心。
我不能叫我无底洞般的心无欲可填,否则连我也将被吞噬。
但如果,我不能终将被吞噬,清白地活着才是更寂寞。
人就是这样。
总是在不痛快时才最痛快。
取了珠,小姚鬼祟地翻出院墙。
月黑风高夜。
桃花开了满枝。这里一块红,那里一片粉。
怪奇,往年的桃花,开不过两三天,一场雨就萎了,今年却格外艳郁。
怎么开也开不尽了。
烟花似的满天炸开了。
既盛大,又衰败。
像一场终将到来而尚未到来的死亡,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而你知道,死亡会从出生一路活到真正身死意消那天。
正所谓生死相依。
你生在哪里,就死在哪里。
肉身上的茁壮与衰败不够,意识上的不朽与腐朽不够。
而你还知道,这世间所有生死,其实也属于只能总让一切既茂盛、又贫瘠,既繁华、又寂寞的死亡。生命,一旦拉开帷幕,生和死便胶漆相融,从来成功,从不失败,也终将归于永垂不朽的死寂。
小姚不知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馋啊。
他既想大死。
又想活个痛快。
前所未有的生,和前所未有的死,都在这一刻,水乳交融在了他的性与命里,蚀骨噬心,将生不能,将死不能。
“老板,我买三粒药。”
摸黑,到了指定地点,店铺打烊了,正门关着,两侧小窗烛影幽微,像两只眼睛,不停地开开合合着。
小姚东张西望,口干舌燥。
上次吃的药,只是仿品,药效不算大,只作瘾之用,而无解瘾之功;这次,他想买正品——听说,一次性把该吃的药吃完,所有欲壑都能被填满。
人心之欲壑,浮世之鸿沟,不能被填满,不是大解脱。
“咚咚…咚…咚…”
风把窗吹的鬼哭狼嚎,小姚轻轻叩着小窗,像叩一条天生会吠的犬,已是鸿毛之轻,却有万钧之力,窗外呜呜地吠叫着,连绵不绝。
“呼啦”一声,窗把风开进去,送出一只惨白宽大的手,手心向上。
小姚心领神会,忙从衣襟里剥出一颗圆翡翠,心焦气惧着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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