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之锦》紫禾

3、一盏柔然的爱

　　在不经意间，凉夕发现了一间叫做方舟的琴行。那天，她穿过许多条街来熟悉新租住的房子的附近。
　　你要自己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执意要离开爱尔兰离开母亲那天的情景，不用母亲说那句话，她也知道，一个人来到这个宁静整洁的城市意味着什么。独自住在租来的房子，打理生活的琐碎，身边没有熟悉的人。但她不在乎，她只想住在离曲西最近的可以上高中的城市。

　　在街角不起眼的地方，方舟像极了一家咖啡厅，但实际上，是一家琴行。凉夕被盛夏炙热的太阳晒的昏沉，透过垂体玻璃窗，她看到一把紫色吉他，一眼便喜欢上。于是走进琴行，站在那把吉他前方，很长时间沉默着。吉他有着很好看的纹路，通体是深紫，像一束傍晚的霞光。当她转身想离开时，有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问她，喜欢吗？

　　她回头正好撞上一个少年的眼眸，闪着明灭的亮光，却在眼角有深深浅浅的灰暗游弋。他一脸灿烂的微笑迎接她瞬间的失神。
　　然后走出琴行，凉夕什么都没说。只感觉琴行的冷气被无限远地留在了身后，而自己却再一次冲进滚热的空气中。

　　回到当天租住并布置好的房间，沉沉睡去。

　　在之后的许多个悠闲的傍晚，凉夕都会绕道经过那家琴行，有时在玻璃窗外看着那把深紫的吉他久久不离开，有时只是随意朝门内看一眼便匆忙回家。无一例外，她总能在各个角度看到那天的少年，坐在一张高椅上，抱着一把深灰的吉他，神情专注地弹奏不知名的曲子。他脸部的曲线很顺很柔和，侧脸清瘦像刀削。他总是习惯侧着脸低头拨弄怀中的吉他，有时会随意清唱凉夕不知道的曲子。

　　常年生活在爱尔兰的凉夕，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周围的同学追捧的歌手，她需要每天回家上网查许多资料才有所了解。已经很久了，她不关注这里的一切，她内心最深的地方，却一直藏着丰沛的意念。她爱这里，爱记忆里的曲西。只是不敢在遥远的他乡袒露。

　　那天，母亲从爱尔兰来帮凉夕办理高二入学的事。
　　她说，这个暑假要结束了，你一个人要沉下心学习。我不会留下来陪你，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你随时可以反悔，我在那边等你回来。
　　然后母亲就离开了。
　　母亲的离开，让凉夕感觉到巨大的孤单无助。深夜失眠，她走出门顺着街道一直走一直走，就看到街角的方舟。她的心中突然有一股不可遏止的悲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非常想念式微。想起曲西的傍晚，天边总是有变幻莫测的火烧云，她和式微牵手走过一大片浅而鲜绿的草地，蜿蜒曲折的田埂，路过一家种满海棠花的人家，还有夕阳下，式微小心翼翼把海棠花瓣夹紧书本。

　　她无力地蹲下，把头深深埋进手臂，发出小而轻的呜咽。灰淡的光线中，少年飞快的骑脚踏穿过夜色，于是，在恍惚间看到街中央的凉夕。那么淡薄忧伤的身影，夜幕中，像一只没有家的猫。少年的心被扯疼了一下。

　　我送你回家吧。少年悄无声息地停在凉夕旁边，近距离地对她说。他的一只脚撑地，一只脚清闲地踩在踏板上，蓝白相间的棉质上衣裹住他清瘦的身体。

　　凉夕抬起头望向他，心里觉得温暖。她知道，他就是方舟琴行那个拨弄吉他的少年。她站在原地不动时，他说，你为什么总是站在玻璃窗外看我弹吉他？

　　被揭穿秘密的凉夕，没觉得尴尬，只是微笑着告诉少年，她喜欢那把有着好看纹路深紫色吉他。
　　我知道。他很干脆而肯定地说。
　　上来，我送你回家，很晚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凉夕再一次无意地看到他有深深浅浅光亮的眼眸时，钻进他手臂，跳上单车前面的横杠，因为没有后座。

　　我是斯明。他踩动单车驶向月色时，这样告诉凉夕。当然，凉夕也很简洁地说，我是苏凉夕。

　　斯明那么轻松地踩动单车踏板，却能使车飞快地穿行在深夜的街道。凉夕很想张开双臂拥抱这样的夜拥抱这样的时刻，她只感觉风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掠过耳畔，发出呼呼的响声。斯明的上衣翻飞在夜风中，不知疲倦。很快，就到了凉夕住的房子。
　　他停下车，把她送到门前。然后兀自骑着车消失在月色中。
　　凉夕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扯动嘴角微笑着，心里仿佛被这一小段时光注满。有些缺失，无缘无故地被取代。

　　接下来的日子，凉夕总是在经过琴行时被斯明叫进去闲聊。她知道了许多关于斯明的事。
　　原来斯明也和凉夕一样，即将步入高二。因为喜欢乐器而在半年前开了这家琴行，琴行的名字是一个在生命中演绎重要角色的人取的，他一直很喜欢，就像一直很喜欢那个人。但他不说有关那个女孩与他的事。他总是低头轻声告诉凉夕，那都是过去了的时光。

　　于是凉夕很懂分寸地不再追问下去。

　　在高二开学之前的那段时间，都是斯明陪伴对四周很陌生的凉夕。她总是在深夜醒来便不肯再睡去，打电话找斯明说话，她说我睡不着怎么办。然后斯明不管多晚，会骑着单车来到她楼下，在深灰的天幕下，他轻声唤着凉夕，凉夕。她会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迅速奔下楼，面对他，笑容甜美地说，我们去兜风。

　　那时，斯明的单车已经装好了后座。可是凉夕依然习惯钻进他两手臂之间，跳上横杆，笑着说出发罗。
　　很多时候，他们背靠着坐在天桥上看远方昏暗的路灯，还有零星而过的车辆。凉意渐渐加深时，他脱下上衣套在她身上，自己瑟瑟发抖地窝在角落里。她笑着说，我们回去吧。

　　但有时，他们会在公园里蜷缩着睡着。凉夕醒来发现斯明撅着脑袋睡着在自己头顶上，自己则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他瘦削的侧脸正好抵住她的额头，柔软得像一袭轻枕，他睡着的样子，突然让凉夕心醉。斯明的眼睛轻轻闭着，嘴唇有弧度地紧抿。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时，斯明醒过来，看着清晨初升的太阳微笑。

　　他们呼啸着划破晨雾，回到凉夕的住处。她依然看着斯明迅疾地消失在长满苍翠树木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