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絮扑春风》御前带刀侍卫

72、遗骸 是啊，我终

　　半夜里雨停了的时候，洛尘一下子醒了过来。她敏锐地感觉到背后有人，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差一点条件反射把手~弩发射出去。
　　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是柳子絮在旁边，她便忍下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慢慢地转过身子，双手撑起，将自己和柳子絮的距离一点一点挪得稍稍远了些。
　　火堆尚有余烬，因此洛尘可以看清柳子絮睡着的模样。细端详他的相貌原来也是很好看的。不是赵允升那种天生贵气，也不是李听雨的神采夺人，更不是不犯二时的叶若扬那般翩翩如玉。是那种内敛含蓄，不惊艳于人但是绝对温和耐看的五官。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救赵祯那一晚，他站在侍卫队里回赵允升的话。声音不徐不疾，举止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然后就是龙飞送宁馨回去，远远地打过一个照面。当时也曾感觉到柳子絮对自己的审视的目光。
　　至于那诡异的车底同行就不必说了。大家都捂着脸，谁也看不清谁。
　　是什么时候柳子絮开始频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呢？又是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这个人有老友般的感觉呢？是他有点落寞地说他也曾有一只小狗不见了的时候？还是很认真地说等发了俸禄，要洛尘带回去帮忙给流浪狗买狗粮的时候？
　　“我只是……不能眼看着你从我面前消失……”耳边想起了昨日柳子絮说的那句话。洛尘的心颤了一下，抬起手来想去抚一下柳子絮的脸。最终，却停顿下来。
　　是啊，我终有一天，会从你面前消失的。

　　柳子絮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常年习武，警觉性远超一般人。洛尘一动他便已醒来，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睁眼，只是从睫毛缝里偷偷观察。洛尘的动作让他的心跳快了好几拍，窃喜、悸动、失望，轮番摧残他高高吊起的小心脏。
　　却见洛尘放下手，轻轻起身去添了柴，又到洞口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了会呆。那笔直的背影就像一棵倔强的树，似乎从不肯向命运低头。
　　就在柳子絮想假装醒来的时候，突然见洛尘跳到一边，用手捂着嘴，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从喉咙里发出压低了的颤声：“子……絮……”
　　柳子絮一下子蹦起来，飞跃过去，长臂一伸将洛尘护在怀里，顺着她惊惧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灰毛大老鼠正沿着石壁飞快地爬行。
　　柳子絮脚下踢起一块小石子，打在老鼠身上，老鼠“吱吱”惨叫了几声，向洞内逃走了。
　　“啊！”洛尘压在喉咙里那声叫终于喊了出来，她抱住柳子絮把头埋起来，不敢再看一眼。
　　“没事了，没事了，老鼠跑了。”柳子絮忙扶住洛尘柔声道，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小小喜悦。阿尘抱他了！抱他了！
　　面对杀手都不变色的洛尘，原来最怕的东西是老鼠？
　　洛尘终于回过神来，苍白着脸松开手，转身坐下来，神色依旧没有安定。
　　“我小时候曾经……被老鼠咬过。”虽然余悸未了，洛尘还是下意识避开柳子絮关切的目光，咬了咬牙，说了一句。
　　终于又听到阿尘的“以前”了。柳子絮忽然有些感谢那只老鼠了。他挨着她坐下，按住她的肩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此后洛尘不肯再躺下睡，就那么抱着双膝坐在那里打盹一直到天亮。
　　柳子絮便在一旁调息打坐陪了半宿。只是内息依旧在丹田处停滞不前，而且疼痛感越来越强，但也是莫可奈何。

　　“我们今天要翻过这座山，我记得地图上山那边是一片村镇。”一早柳子絮便出去挖了一堆薯蓣放进火里烤好了，邀功一般笑道：“阿尘，你看，我今天挖了很多昨天你挖的那种野薯蓣。”
　　洛尘拿了一根树枝，将薯蓣分成两半，道：“那一半扔了，那是有毒的。”
　　柳子絮：“……”不太好意思地摸摸脸笑道：“我不认识，幸好有你。”他的手上本来就有许多草木灰，这一抹右半个脸就成了花的。
　　“还是你原来的样子顺眼些，这尊容……真丑。”洛尘拿起一根薯蓣剥了皮吃着，忽然一脸高深莫测道。
　　柳子絮莫名其妙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耳熟，低头看下自己的手，不禁莞尔：“你还挺记仇啊？不就是那晚上我说过你一句，你就记到现在？”双手突然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洛尘额上画了两道眉毛。
　　洛尘：“……”我上辈子是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认识这么个二货？身体果然比脑子要诚实，她手中的野薯蓣直接对柳子絮脸上戳了过去。
　　柳子絮嘴一张咬住了薯蓣，笑道：“多谢阿尘。”乐呵呵躲一边吃去了。
　　“我……”洛尘第一次被柳子絮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很想一把灰糊到那厮的脸上找回场子。可是她武功不如人家，只能气得瞪了柳子絮一眼，转身用衣袖去擦脸——反正袖子也够脏了，不在乎再脏点。
　　然后突然手按着头部，皱起眉头微微哼了一声，显是头痛。
　　柳子絮赶紧过来扶住她道：“阿尘你怎么了？”话音未落，洛尘的左手严严实实按在了他的脸上，整张脸立刻变成了花脸猫。她越看越好玩，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阿尘真心笑起来是如此好看。”柳子絮心里道。一下子想起去她后院那一次，她开玩笑用手电筒晃花了自己的眼睛，当时也是笑得如此灿烂。原来，那个时候，那样与众不同的阿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印到了自己的心上。之后的相处，只不过是反复描摹最初的动心罢了。
　　“人生苦短，得一知己如此不易，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丑是俊，管他是否身有隐疾，能与阿尘策马江湖，快意平生，当真是死而无憾。”
　　“子絮？”洛尘见柳子絮发呆，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柳子絮仿佛大梦初醒，眉眼带笑道：“没怎么，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心里轻松多了。”他本是背对洞口，蓦地感觉洞深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再细看又没有了。
　　“不对。”柳子絮道：“洞里有什么东西闪，你不要动，我去看一下。”
　　洛尘忙拉住柳子絮的手道：“不可，这种洞常年无人活动，里边贸然进去是会缺氧窒息的。”
　　“你忘了那只老鼠也跑进洞里去了？这说明这洞有路，我去探一下，有什么不对劲我一定喊你或者自己退出来。”柳子絮拍拍洛尘的手道：“再说我还可以用手电筒。昨天晒了一天，电力是足够足够的。”
　　洛尘思索了一下道：“好，我和你一起进去。大家一起相互照应。如果觉得呼吸不畅一定退出来。”
　　柳子絮见她坚持，便点点头，拉过洛尘，低下头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洛尘对柳子絮的靠近心理上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抗拒，便忍下了。却听他道：“阿尘帮我擦一擦吧。”
　　洛尘一愣，犹豫了一瞬，有些生硬地举起袖子，帮柳子絮擦掉脸上的草木灰。二人靠得近了，她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忙后退了一步。
　　二人将剩下的野薯蓣吃掉，灭掉了火堆，便打开手电筒一前一后进了山洞深处。
　　山洞的石头颇多，交错参差，因此从外边看来是没有什么路的。进去十几丈以后，方才呈现一种通道的感觉。只是极其潮湿，两边石壁上苍苔遍布，湿滑无比。脚下乱石遍布也时有细流涓汇，脚踩在上边十分不舒服，不一会，洛尘的快靴就湿透了。
　　“刚才我看到的光亮应该距离此处不远。也不知道是不是贯穿整座山的一个通道。现在看情况应该是，但是这么长的通道怎么可能有光线呢？”柳子絮边走边道。
　　洛尘本非常不喜欢这种密封又潮湿还有老鼠出没的环境，但是一听可以贯穿整座山，立刻来了精神，手电筒光线充足，洞两头贯穿，空气可能会不新鲜但应该不会危及生命。
　　“这大概是以前的人为了进山方便借着天险开出的通道。这样我们就不用翻山了，从这边过去不知省多少力气。”她两边看看，通道可以用及其潦草来形容，有的地方可以宽至三四人并行，有的地方一个人还要收腹侧身才能通过。
　　柳子絮把手伸过来，用力握住洛尘的手，道：“拉紧我，要小心脚下。”心中甚是感谢打通通道的这位先人，让他得以光明正大地能拉阿尘的手。想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当心有老鼠。”
　　马上洛尘想抽出的手就不动了。
　　柳子絮刚得意完，手电筒从洞顶转照下来，却听洛尘低呼一声停下，手上力道的增加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怎么了？”刚问完，柳子絮也吓了一跳，立刻手臂一横，挡在洛尘前边，然后用手电筒仔细去照。
　　前边两丈处有一小团白中微带蓝绿的光团漂浮着，看起来凄凄惨惨，十分惊人。就在石壁的凹陷处，半坐着一具白骨，正瞪着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们两个。因为很靠里，又是乌漆嘛黑的洞穴里，不是强光手电光线足够亮的话，根本看不到。
　　这具遗骸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了，身上的衣服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已经腐烂殆尽，只留下一点丝缕挂在身上，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哦，难怪你会看到闪光，是磷火。”洛尘的紧张立刻缓解过来，对柳子絮道：“人和动物尸骨内会含有白磷，燃点极低，又容易随气流飘动，一般人见了会受惊吓。其实没什么危险，不必理会。不过一般干燥时才有，这里这么潮湿，怎的也有磷火？”
　　然后她又添了一句：“出了这个洞给你详细解说。”直接把柳子絮要问的话堵了回去。
　　柳子絮：“……”让我问出来又怎么了？怕老鼠却不怕鬼火，怕一下嘛。
　　只得蹲下来查看那具尸骸。洛尘也蹲下来协助柳子絮查看。见这遗骸腰部有块黑黝黝的物件，便用衣袖垫着去拿。
　　柳子絮忙道：“不要碰，我来。”他摸出匕首，挑了一下那个物件，发出了当啷一声。竟然是一只腰牌。他心中一凛，这东西怎得如此熟悉？
　　“好像你腰上那个铜牌。”洛尘替他说道：“尺寸形状厚度都差不多。”
　　柳子絮用衣袖垫着拿起来，见厚厚的铜锈下，一个大大的“楚”字，四周装饰有纹样，反面字小且多，又被绿锈挡住，便看的不清楚，只是名字倒还能勉强看到俩字，是石什么明。
　　的确是楚王府的牌子。他身为世子的侍卫长，对于楚王府历年的侍卫可能记不住太多，但是每一届王府侍卫长，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楚王府的侍卫待遇优厚，所以都干得时间很长，极少有人半路请辞。因此几十年来，侍卫长也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三十多年前有一个叫石苍明的，武功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二十岁那年曾独自挑战华山五老大获全胜而一战成名。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但是楚王府的花名册上就有这么一号人物。后边写了一行：执行绝密任务失踪。
　　“竟然是石苍明前辈。”柳子絮对洛尘解释道：“三十多年前王府的侍卫长。那时他在江湖上名声极大，为人豪气干云，光明磊落，连我父亲都极其佩服于他。谁想到竟然殒身于此山腹之中。”
　　洛尘默默看着石苍明的枯骨，脑海里不知怎的竟然想到在哪里有一具遗体在等自己去埋葬，可是想不起来又抓不住。
　　“阿尘，你怎么了？”柳子絮发现洛尘的不对劲忙扶住她问道。
　　“无妨，既然遇到了，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们把这位前辈带出去找地方安葬了吧。”洛尘对柳子絮说道。
　　“嗯，自该如此。”柳子絮没有犹豫，将手电筒递给洛尘，脱下外衫铺在地上。又从中衣下摆撕下一块布包了手，将石苍明的遗骨一块一块拣起来放在衣服上，然后系结实了准备背上。
　　洛尘却看到碎石缝里有一个小东西，忙弯腰一照，是一个女子所用的丁香花瓣嵌宝石金钗，已经污迹斑斑，但仍然看得出原物极精美。
　　柳子絮拿起来看了看道：“簪钗乃男女定情之用。石前辈那时也就二十多岁，闻听他并未成过亲。想来这是他心上人的物品，所以至死也带在身上。”
　　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偷偷与阿尘互换簪子那暗戳戳的小心思，不由得一阵心虚，又怕阿尘明白又怕他不明白，垂下眼眸，不敢再说下去。
　　洛尘并未在意，照着光细看了看，道：“既是如此，放到里边，与石前辈一起安葬了吧。”
　　二人继续前行，此后没再遇到什么状况。如此，大约一个时辰，渐渐有空气流动的凉意，气闷的感觉一下子轻了不少。
　　待站在对面的洞口，上午的阳光刺目而温暖，一种重返世间的喜悦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