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未晚》风月一枝

4、第四章

　　沉默久了，就容易失去表达的欲望。
　　白扶清就是如此。
　　悲惨的原生家庭，小众的同性取向，傲人的文学天赋，失败的初次恋爱.....桩桩件件，助推他逆人流而去，封闭自我世界，以获取喘息与宁静。
　　他这两年与尘世割裂，活得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越发羞窘于人前显露真实情绪。
　　可此时此刻，白扶清再也忍不住心中爆发的哀痛与屈辱。

　　楚宴仍旧陷在酒精的眩晕作用中，迟钝看过来，喃喃：“老婆......”

　　白扶清一个耳光过去，颤抖着声音质问：“你他妈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发现楚宴背着他相亲时，白扶清没有流泪。
　　确认楚宴不告而别时，白扶清没有流泪。
　　他不应该为男人的背叛流泪，活得像个歇斯底里的怨妇。
　　但现在白扶清无法顾及那些教条，剧烈的愤怒与委屈，裹挟着他的头脑。

　　楚宴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出轨后，又将他认成其他女人？
　　他能够接受楚宴向世俗妥协，去和女人组建家庭，却不能接受，楚宴爱上别的女人后，还来找他，将他当作其他人亲近。

　　白扶清踉跄后退，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
　　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出那个短信，怎么会还心有期待，期待楚宴会回头，期待楚宴真如曾经所言，和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利益交换。

　　山风从窗缝渗进来，几丝雨后凉意。楚宴打个冷战，酒醒大半，记忆连成片，赶紧拉住要摔倒的白扶清，白扶清推他打他，力气不敌，被他一把揽住：“抱歉，扶清，我......看得很清楚，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白扶清冷笑，满面质疑，楚宴伸手去摸裤兜，摸出一条烟，点上。

　　烟雾袅袅，隔着一层，才敢笑着叹息：“不要笑话我啦，我听崔朗那小子一直叫孔遇老婆老婆的，有点嫉妒，刚刚迷迷糊糊，还以为做梦。”

　　楚宴半开玩笑道：“你知道的，我家老头子私生子一个接一个想冒出头，我哪有时间谈感情，这不，为了巩固势力订婚么，订婚那姑娘早有爱人，和我契约婚姻不说，还在婚宴当天被人拍到和爱人亲热的小视频......都是男人，理解理解......谁不想要个老婆呢？”

　　白扶清缓缓冷静下来，眯了眯眼：“所以，你被戴了绿帽子，就过来轻薄我？”

　　楚宴实话实说：“不是因为绿帽子，那也不算绿帽子。扶清，我......”

　　白扶清安静等待着：“你什么？”

　　楚宴言语吞吐，半天没再憋出来一个字。

　　“哗——”
　　窗外又下起暴雨，雨滴噼里啪啦，击打着玻璃窗。
　　楚宴获得某种解脱似的，去关窗：“扶清，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漏雨的窗户。”

　　一个抱枕狠狠击向他仓皇逃窜的背影。

　　“混账。”
　　***

　　楚宴没下楼，而在二楼阳台抽烟，苦涩的尼古丁与透骨的凉气，涤洗着他漂泊浮躁的灵魂。

　　山脉叠连，原本是乌压压的，随着时间推移，显出一脉青色，逐渐地，那蟹壳青越占越多，浓淡在濛濛秋雨中。

　　楚宴抹把脸，给崔朗打去电话。
　　崔朗显然渡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言谈间春风得意，尾调都上扬：“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干嘛？在吗？人呢？不说话挂了，我还要喂小遇吃早餐。”
　　楚宴突兀道：“即使不继承楚家，靠咱们的公司，在医药界闯出名堂，不过是时间问题。”
　　崔朗惊讶万分：“老楚你认真的？……你可别犯傻，你走到这一步，耗费多少心血，不说别的，就你妈那人，楚家你说放弃就能放弃？她到时候再闹上吊，你不还得溜溜挣回来。何必多此一举，跟自己过不去？”
　　楚宴静默许久，才哑声笑道：“你说得对。”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行了，享受二人世界去吧，我得准备准备回B市。”
　　崔朗噢道：“你啊，想开点，注定，嘶，老婆你掐我干嘛......老楚，小遇问你和白扶清，你俩参加十月份的校友会吗？”
　　校友会在B市。
　　楚宴心中一动：“我问问他。”

　　成人世界节奏快，一夜过去，两人都充电成功，昨夜那剑拔弩张的氛围，重新和缓成老友闲谈。

　　早餐楚宴下厨，做的清粥小菜。
　　白扶清小口小口喝着白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楚宴摩挲着碗边：“扶清，十月份校友会，你收到邀请了吗？”
　　“你想去？”
　　楚宴原本不打算去：“当然，主办者是王娴君老师嘛，我上过她选修，这些年没断过联系，不好推辞。她还是你正经老师吧？”
　　白扶清嗯一声：“王老师对我很好。”
　　楚宴提议：“那你要不要去？”
　　白扶清撩起眼皮，轻飘飘看他一眼。
　　楚宴喉结顿时紧张地滚动，手心冒出薄汗。奇也怪哉，两人比较，分明是楚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偶尔面对白扶清时，他总会有种左支右绌的错觉。
　　白扶清轻轻笑一声：“的确，应该回去看看老师。”
　　楚宴硬着头皮道：“对对，王老师想你得紧，校友会在十月七，也就这阵子。你打算当天去，还是提前去B市？说起来，你很久没回B市了吧？要不要提前去B市采风？”
　　“你想我去采风？”
　　顶着那清透视线，楚宴的声音简直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嗯，B市变化很大，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作导游。”

　　假使楚宴还剩半分克制，就不该如此表态，甚至不该提起校友会的话头。于是他清晰地，无奈地洞察到，从昨夜，不，或许是从那条短信开始，他的意志无可挽回地，一个猛子扎进欲生欲死的温柔乡，再不肯回头，而命运的轨迹也不可避免地呈现出未知而奇妙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