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轻舟 “沈轻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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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50 2077/2/13……
在严昊和史蒂芬·苏彻底失去踪迹的一个月后。
东区在二月的时候彻底封锁，那个时候诺亚计划开始小范围传播，据传闻，已经有人成功登上了飞船，前往太空轨道站，开始了新的生活。
当然，这是只有全世界最有钱的人能够享有的权利，穷人们还行走在街上高呼人人平等，富人们已经开始紧张地凑钱拍卖一张宇宙飞船的船票。
对沈默和白兰来说，二月是最悲痛，最艰难的一个月。
在二月，感染病毒的沈区长最终还是没能击败病魔，在最好的单人加护病房里彻底睡了过去。
同月，创伤小组开始用浮空车转移客户，浮空车有限，效率又低，想要让白爷爷尽快转移必须拿出一大笔钱，白兰手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沈默想把钱用在后面和白兰的诺亚船票的拍卖上，没有主动提过替白兰出钱，白爷爷就这样留在了东区。
也是在二月，沈默在收到自己父亲死讯后，接着得到的就是东区封锁的消息，外面的人无法进入东区，自己竟连父亲的尸体也见不到。在悲痛万分之际，他还发现自己父亲的财产好像已经提前进入清算，如今以所剩无几，名下的不动产在这个时期根本无法转卖，所有理财产品也都因为金融市场的波动一跌再跌，无法抛售。
曾经他鄙夷的钱，如今却是能救他命的东西，曾经他最不齿的权，如今却是他最艳羡的东西。
原先他所有在媒体上的话语权，在业界的公信力，所有能做出的成就，全都仰仗于他父亲的荫庇。即使他始终费尽心思想逃离父亲的权力阴影，即使他始终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格局。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沈默从那个时候开始明白父亲的那句话的意思——弱小的人没有权力谈论权利。
就在他为了自己和白兰的船票四处奔波时，白兰偷偷跑出了他们的别墅，偷走他的车，把车子开到了东区城边，但因为封锁，她根本不能进去。
怀孕七个月的白兰精神有些失控，开着车停在封锁线外，不停按着喇叭，又哭又叫，像个疯女人一样。直到工作人员通过电子探头识别出了她的身份，并联系上了沈默，沈默急匆匆地赶来后，白兰才终于停止哭泣。
她的所有亲人此刻都在东区里，不仅要担忧病毒的传染，还要小心恐怖分子的突然袭击，虽然那个恐怖分子自从跨年后就再没有行动，但不排除只是没有被媒体捕捉到罢了。况且如今的东区，大部分的基础建设已被破坏，能源陷入危机，根本不是适合人生活的地方。
白兰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或许的确是疯了吧，可她实在没有办法看着她的亲人受苦，自己却待在象牙塔里，无所作为。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去吧。”沈默像往常一样安慰着白兰，紧紧拥抱着她，想努力通过这种方式给予她力量。
可白兰并不接受，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哑着嗓子喊：“你永远只会用这一句话哄我，可哪里没事，东区已经这个样子了，他们怎么可能没事，我要救他们出来，救他们出来！”
白兰一直吵了很久，吵到她累得睡了过去，沈默一探她的额头，发现烫得骇人，立即驾车带她去了医院，本以为只是产前综合症，压力过大导致的感冒发烧，可谁都没想到，这一检查，才发现白兰竟然已经感染了病毒。
沈默同时也接受了检查，幸运的是，他是健康的。
他看着白兰进入隔离病房，挺着大肚子朝他招手，沈默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可等沈默回到那空无一人的家里，等待着他的只有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超级病毒的可怕性，只是一个月的时间，就让他的父亲，他在这世界上最尊敬的男人，被折磨到丢了性命。
他宁愿是自己感染的病毒，也好过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承受这样的痛苦。
因此他还小心翼翼地问过医生，白兰这种状态，是不是不适合生育？如果生育会危害她的健康的话，可以把孩子打掉吗？
医生却遗憾告诉他，如今支撑着病人活下去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有时候一个人的求生欲望，可以很大程度上对抗病魔，况且这个时候打胎，对身体的伤害也是非常大的。
“那孩子出生后呢？她是不是就会…”
“这个，我们谁也说不准。”医生摇了摇头，“目前来说，没有一种治疗方案是可以彻底治愈的，不过我们希望可以提高病人主动对抗病魔的积极性，要知道增强求生欲望是绝对有好处的。”
“好的，谢谢医生。”沈默道谢后来到隔离病房外，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和白兰聊天。
白兰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流泪变得有点肿，脸色也有些苍白，即使这样，她还是尝试在沈默面前展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告诉他不必担心自己。
“对不起沈默，我没能帮到你，还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她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沈默知道她在自责，父亲死后自己一直强装坚强，白兰其实一直看在眼里，可她的痛苦也不比他少半分。
沈默摇了摇头：“不，不要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积极心态，对你还有孩子都有好处。”
“嗯，我听说了，我和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是共生体，他在保护着妈妈，因此妈妈也要保护着他。”
“说反了吧，他怎么可能保护你呢？”沈默觉得鼻子有点酸，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存在就是在保护我，经过这次的感染我就突然意识到了，我不能在这里放弃，我还有孩子，还有你。”
“看来我是排在这个孩子后面的呀。”
“不，你们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白兰抬起右手，把右手的掌心贴在玻璃上，沈默见状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对着她的手掌贴了上去。
他们相视一笑，彼此的眼里充盈着浓浓的爱意。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极端的组织，他们把那个消失的恐怖分子视为神明降世，把他曾经在直播事故中宣扬的话语视为教义。他们认为，白色死神的存在，就是要清除人间罪恶的，因此是正确的。人们不应该反抗，而应该臣服。
组织成员大多由普通市民组成，并坚定相信，只要他们虔诚祈祷，那个白色死神就不会降临到自己身边。
在末日将近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能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这种信念其实没有绝对的正确可言。
…… 15: 10 2077/4/9……
沈默站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白兰正在手术室里，从今天凌晨开始她的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她被推进了专门为感染患者设立的手术室内。
孩子出生后也会直接送入新生儿隔离病房，首要检测的就是看是否感染了病毒。
比起孩子，沈默还是更担心白兰的安危。
病毒感染本就让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即使她凭借着强烈的生存欲望，一直抵抗着病魔，可此刻还要面对分娩，沈默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熬过来。
他在这段时间已经变卖掉所有能够卖出去的财产，买下了两张宇宙飞船的船票，只要白兰脱离危机，他们就有机会在太空私人轨道站过上全新的生活。
距离她进手术室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了，可大门依然没有打开的迹象，沈默一边擦着额上渗出的汗水，一边在走廊来回踱步。直到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递给沈默一件全新的防护服，告诉他要马上穿好，等手术结束后就可以去看看产妇。
沈默立即换好了防护服，又进行了全身的消毒，等到手术结束后，几名同样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从里面相继走出来，沈默连忙冲上去问白兰的身体状况。
为首的那位医生说：“产妇非常坚强，你们的孩子也非常健康，目前正在进一步检测，如果孩子没有感染病毒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沈默好歹松了口气，他急匆匆地往隔离病房里走，走到白兰的身旁，有几缕发丝已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白兰小声地呼吸着，看模样应该是清醒的，她看到沈默来了，便把头偏向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这段时间沈默看过的，最轻松的笑容。
她笑着说：“我做到了。”
沈默感觉有眼泪在自己眼眶里打转，大幅度地点着头，生怕白兰看不到：“对，你做到了。”
“听说是个男孩……我问护士他漂不漂亮……护士说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婴儿。”白兰气若游丝地说，沈默必须要弯下腰才能听清她的话语。
刚出生的婴儿哪有什么漂亮不漂亮一说，五官全部皱在一起，怎么看得出好看，这些话，估计也是护士为了哄她才这么说的吧。沈默知道，可眼泪还是滑落出来，沾到防护眼镜上，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有点模糊了。
“我还没看见，不过我想也是，我们俩的孩子，必须是最聪明，最好看的。”沈默凑到她耳边说。
“沈默，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这是事实，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没剩多长了。”
“你说什么傻话，”沈默急忙抓住白兰的手，红着眼说，“这两个月不是都过来了吗？疫苗也在研制中，再多等等就好了，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你一定会没事的白兰。”
白兰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听说了……轨道空间站的事，他们好像不允许感染者上飞船吧，所以说，不要管我了，带着孩子走吧，没人能预料到后面这片大陆上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乱子，所以……赶快走吧，只要你们健健康康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不，不，不……”沈默一个劲地摇头，“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也不能没有妈妈。我说了，疫苗在研制中，一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
白兰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任由沈默紧紧抓着她的手。
正当两人沉默时，病房的门却被敲响了，一位护士走了进来，兴高采烈地对沈默和白兰说：“恭喜你们，结果出来了，你们的孩子没有感染病毒，他是健康的，就和平常出生的新生儿一样！”
“太好了，他可以登上方舟了，你们都可以了，”白兰长出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是啊，就连我们科室的科长都说简直和奇迹一样，这孩子没有感染一点病毒，他非常的健康，现在已经被转移出隔离婴儿室，正接受着最好的照料。”
白兰喜悦地闭上眼睛，任由安心的泪水从眼尾滑落。
“那是因为他的母亲本身就是奇迹。”沈默再次捏紧了白兰的手，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按传呼铃就可以了。”护士小姐交代完婴儿的状况后很快就走了。
白兰笑得更灿烂了，即使眉眼间还是难掩的疲惫，沈默却仍旧觉得她无比美丽。
“说起来，我们给孩子取的名字……还真的取对了啊……，”白兰轻声说，“沈轻舟，哈，真是个好名字。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可以轻易度过难关，度过万重山啊。我总有种预感，以后这孩子，会成为非常了不得的人。”
“那是因为有你在守护他。”沈默仍尝试着激起白兰的求生欲望。
白兰并没有接过沈默的话头，反而继续说：“其实除了孩子，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要向前看，沈默，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智者，世界动荡，急需一个领袖，而我深知你是有这样才能的人，不应该囿于感情里。等到了轨道站里，你一定可以依靠你自己的能力建造新的格局的，我坚信这一点。”
“白兰……”沈默已经无法阻止哭泣，眼泪像决堤一样不断涌出，他甚至看不清白兰的表情。
“我有点困了，想好好睡个觉，你就在这个时候走吧，”白兰动了动嘴唇，这是他对沈默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爱你们，所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去的样子，让我在你心里留下的都是美丽的样子，好吗？”
“走吧，沈默，走吧。”
沈默趴在床边无声地哭泣，最后的最后他吻了吻白兰的额头，彻底离开了这里。
…… 09: 23 2077/4/11……
沈默左手提着前一天晚上打包好的行李，右臂抱着熟睡的沈轻舟，行李箱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自己只有些换洗的衣物，剩下的东西几乎都是沈轻舟的，奶粉、纸尿裤、毛毯什么的。沈默花了一天时间适应了爸爸这个新身份，在论坛上请教网友如何照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为此做了许多详细的笔记，刚出生的婴儿比暖水瓶还小，可以轻松用右手抱起，沈轻舟很乖，没有怎么哭闹过，这一点倒还算省心。沈默看着这张皱皱巴巴的小脸，知道为了白兰，他必须要好好守护沈轻舟长大。
他的母亲对他怀有极大的期许，只是不知道这小家伙能不能对得起他母亲这么艰难地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沈默的内心深处仍无法抑制地思念着白兰，即使刻意不去打探她的消息，沈默仍思念着她。他不知道的是，即使到达了空间轨道站，他对白兰的思念也从未停止过，反而愈来愈深，这种思念逐渐变成执念，到后面，几乎是酿成所有灾祸的最大缘由。
不过此时的沈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沈轻舟健健康康地成长。
登机前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知道下一次归来将是遥遥无期。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轻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