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被道侣殉祭第九百年》烟不眠

8、第8章（修）

　　那是九见渊来凌渊峰的第八百年，他闭关结束破结界走出居室，步过无声。

　　彼时他正在那棵参天木梨树下抚琴。深秋清冷，风声萧瑟之下，吹过满地枯黄。

　　他并不擅抚古琴，只因山中日月绵绵，空度时光，故而琴声可想而知。

　　“你的琴声难听至极。”

　　白皙润泽的手指轻按琴弦的同时，琴声戛然而止。

　　时无尘回头，看到大妖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稀薄日光里，宽大的玄色衣袍松松挂在肩上，衣襟交叠向下，露出一小片苍白肌肤，比日光还要白上几分。看似单薄清瘦的妖，周身妖力却霸劲起伏，引得周遭空气荡出看不见的圈圈波纹。

　　“妖祖修为精进不少。”时无尘一向对任务对象很有耐心。

　　九见渊行至木梨树下，毫无避讳开口，“还是差一些无法突破，你既是助我化龙，眼下可愿帮本尊做最后突破。”

　　时无尘笑了，眸中秋水粼粼波光，这大妖出言求助，竟说的言辞肯定，“当然可以，我要如何帮你？”

　　“与本尊双.修。”言辞凿凿，面色肃然。

　　长久的沉默，时无尘注视着大妖俊美的脸，读不出任何情绪或欲望。

　　“这……”他极力思索要如何拒绝。

　　“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平，释出灵力。”九见渊直接说道。

　　时无尘隐约记起似乎是有灵力双.修一说，心中仍是踟蹰，只觉过于荒唐。

　　时无尘看着大妖眼眸明亮，不染一丝邪欲，不由自主起身在大妖身前站立，掌心释出一簇金色灵火，心念许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九见渊掌心隔空覆上，一簇白色灵火跃出。

　　两簇灵火相遇，九见渊主动催动着灵火相互靠近，由试探渐渐相融。

　　时无尘很是错愕，只剩被动承受着催动灵力，相融灵火在大妖的催动下骤然跃起化作两股长长绸光相互缠.绕纠攀，体内也跟着慢慢躁.动。

　　幕色来了又去，直到满月转残。

　　星河下抵.死.交.缠的两股灵力猝然融合炸开漫天烟火。

　　世间骤黯下来。

　　时无尘极力平息着吐息，尚来不及尴尬，就看着大妖苍白的脸颊红到了耳根转身落荒而逃，消失在寂寥月色里。

　　后来他才知道，独修近万年的大妖只知灵修理论，并不解其中意味。

　　此次双.修之后，大妖又闭关了五年。

　　“你是真的放下了吧？”猫爪子不重不轻的拍在时无尘脸上。

　　时无尘被拉回思绪，放下手中茶盏一手拂过老猫光滑柔顺的毛发，过了许久，点了点头。

　　就在老猫再次露出一副朽木难雕的表情时，谨慎规整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青宣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启禀真神，外边揽霜和妖祖打起来了。”

　　时无尘眉尖不自觉蹙了一下，他扶了扶额角眼尾余光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仍是大步向门口走去。

　　紧闭的大门被从内打开刹那，门口的青宣双肩猛地夹紧，在快速看了一眼时无尘后飞快低头看向脚尖。

　　“受伤了吗？”声线更加轻柔温软，这只白鹳胆子实在太小了。时无尘心想。

　　“受，受伤了。”

　　“前边带路。”

　　雪狮尚未化形之时，二妖已常争斗，寥寥百年小兽又怎是大妖对手，每每总要被揍得鼻青脸肿。

　　时无尘不理解，性情冷淡的大妖为何总与雪狮剑拔弩张，二妖碰上势必要大打出手，或者说是雪狮单方面被揍。

　　绕过沧澜宫阙主殿来到后山一块儿偶有山石嶙峋的空地上，看清眼前情形的时无尘满眼错愕。

　　揽霜站在一片凌乱倒地的碎山石里，周身完好无损，而九见渊直直躺在碎石堆里，时无尘赶到的时候，揽霜正恨恨一脚踹在九见渊肩头。

　　眼看揽霜抬脚又要落下，时无尘迅速拦下，“发生了何事？”

　　“哼！”揽霜恶狠狠冲昏倒在地的大妖睨了一眼，“这该死的恶妖就快要被我打死了，真神您看着就行，我这就杀了他替您报仇！”

　　小雪狮左右摇了摇头化出真身，张口就欲朝大妖咬去。

　　“叮！”

　　一声脆响，雪狮大张的嘴停在空中，口中卡着一枚红色果子，接着，光芒闪过，少年捂着嘴斯哈着气痛苦埋怨，“真神，我牙都要被您硌断了。”红色果子被吐出，坚硬如石。

　　时无尘看了眼揽霜笑着：“别胡闹，纵然他方才冲击结界妖力有所消耗，也不能被你轻易打倒。”

　　他蹲下身并拢双指放在九见渊额间释出灵力，一番简单探查并无查无任何异样。

　　他起身同时捞起地上大妖，指尖微动，一抹金色灵光流出落在那一堆碎石上，一息间，满地碎石极速聚拢恢复了嶙峋诡怪的模样。

　　之后，金色灵光向着寒溪篱舍的方向消失在春末燥动的风里。

　　“揽霜，你太厉害了。”随后赶来的青宣拍了拍望着时无尘消失方向一脸怒色的少年肩膀，声音里流露出崇拜得夸赞，“听说妖祖是我们蓬逻灵洲妖力最高的妖了，竟然被你一拳就打昏死过去了。”

　　揽霜收回眼巴巴望着前方的视线，换上几许埋怨的味道偏头瞧着青宣，“都怪你跑去找来真神，不然我就能杀死这恶妖替真神报仇了。”

　　“对不起。”青宣垂下头，低低说道，“妖祖是真神道侣，我是怕你把他打伤了，真神会怪罪。”

　　雪狮看着比他高出一头的白鹳在他面前谨小慎微，不忍再过多苛责，小手在眼前一挥，“哎呀，我也没说怪你，你也是担心我，我知道的。”少年不重不轻得拍了一下青宣的肩膀，“走，我们去找兔子一起给真神做糕点。”

　　“嗯。”青宣点了点头，眼眸微抬看着少年。

　　那只灰白色涣散无光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一晃而过。

　　“咦？”揽霜歪着头，盯着白鹳那只坏掉的眼睛又看了看，未有任何异样，他拍了拍额头安慰伙伴，“这凌渊峰灵气丰盈，又有真神镇守，你这只眼睛再修个百十年许就可以视物了。”

　　青宣闻言很是开心，就连笑容都少了许多平日里的拘谨。

　　“走吧。”
　　揽霜转身化回真身跨过迎面而来的风跑在前边，高高扬起的尾巴尖上毛发柔软蓬松。

　　寒溪篱舍隔壁的房间里，时无尘把怀中大妖轻轻放在云榻上，又一次检查大妖心脉，并未受损，体内妖力也劲霸丰足，并无昏死不醒的道理。

　　“老布，你来看看他何故这样。”时无尘唤出系统。

　　老猫跳上九见渊胸膛，四只伸展趴在了上边，它侧头紧紧贴着九见渊心口位置听了一会，跳回到时无尘身边，“这具肉身没有任何问题，应该出现元神那边，我们去他识海里找到元神看看。”

　　莹润修长的手指探出，却在尚未触碰到榻上大妖苍白的脸颊时停住了，停在空中的手指蜷了蜷，时无尘犹豫片刻，最终两指并拢放在了大妖冷凉的额头上。

　　浓密如扇的眼睫轻轻合上，合籍道侣未有任何阻挡，时无尘轻易进入了大妖的识海。

　　“他的识海为何这般修罗？”时无尘和脑中系统说道。

　　修行者的识海里本应静谧宽阔，滋养元神。而眼下，大妖的识海里层层冻结的冰山高耸连连，正浴在流动地熔融岩浆里。

　　赤红岩浆包裹着寒冷彻骨的冰海，冰火并未消融，它们疯狂冲击着彼此，迸发出更大的冷热纠缠在时无尘周身，炙烤着他将将欲燃的心肺，他只得在大妖的识海里打开结界。

　　“是属于水系和火系的两股灵力试图吞噬掉对方。”系统在时无尘脑中说道，“我检测到他的识海里有分属水、火两脉灵识。”

　　妖物修行，最为隐秘的便是识海，以及安于识海内的元神。

　　此刻，时无尘放眼四周，肆意延伸的熔岩藤蔓搅动着万里冰封的识海，满目皆是动荡不安的自我攻击和分崩离析的意念，遍寻不见大妖的元神真身。

　　“他怎会同时修习水、火两脉术法。”时无尘走得小心翼翼。

　　系统分析，“也许是为了尽快化龙，水系和火系术法修行到极致，又能尽归大妖所用的话，却是能让修为大涨。”

　　“可是眼下，显而易见大妖并不能很好融合这两股灵力，它们在相互吞噬。”时无尘冷静叙述。

　　“这是什么？”眼前一团血色烟雾，朦胧模糊，时无尘站在血雾跟前无声打量。

　　系统在时无尘脑中摇了摇头。

　　身处九见渊识海，他不敢轻举妄动，转身离开血雾寻找消失不见的元神。

　　他撑起结界找遍了识海里相对平静的角落，都不见元神踪迹，唯有那处浴在岩浆中心的高耸冰山未曾查看。

　　时无尘望着那处冰山火海，眉心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慢而悠长的叹了口气，撤去结界往识海中心一步一步走去。

　　识海中心是修行者最为纯粹的隐秘之处，不容任何不属于自身的灵力沾染。

　　“小心！”脑中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