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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   雪狮站在寒溪篱舍空荡荡的院子里,背对着院门一脚又一脚踢在一处竖起的嶙峋山石上,那张稚气中隐约长出棱角的脸上,是担忧和烦躁。

      白姐姐交待,解契法阵强大,恐会误伤,不许他上去。

      听到门院外传来动静,少年猛然转身。

      “真神!”干瘪的嗓音在山间想起,“九见渊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我好担心您。”

      接着雪白的狮影横跨空中,朝着门外走来的人影飞掠而去。

      时无尘被健硕的雪狮猛然撞在胸前,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一边安抚一边暗自打量,心叹,一手带大的儿子这就开始变声发育了,也不知道妖有没有叛逆期。

      “我没事,麻烦事都解决了,不需担心我。”

      雪狮闻言,脸上是兜不住的兴奋,抱着时无尘的腰,脑袋在时无尘衣襟前猛蹭,“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见到九见渊了,只要我陪着你就好,太好了,太开心了。”

      时无尘微微凝起神思,眉尖蹙了蹙,他扶着少年肩膀后退几步,不动声色的拉开一段距离,心里想着,是儿大避父?

      他四顾一圈,问道:“师云浅呢?”

      揽霜看着把他推开的真神,略有不满,一开口声音依然是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干瘪,就像兔子说的一样,活像只鸭子在说话,他使劲清了清嗓子,“兔子不愿看您和九见渊解契,不知跑哪儿哭着呢。”

      “呵,想不到你俩还有CP粉。”系统在时无尘脑中懒洋洋嘲讽,“小兔子现在是不是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揽霜,还不去把云浅找回来,给你们真神做些好吃的。”白芷从时无尘身后走出,因为时无尘体内的煞气,九见渊竟然会主动提出让她暂住到凌渊峰,这样的转变,她不知是好是坏。

      “白姐姐,你也在。”雪狮说完才意识到不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愈发暗沉,向南边看去,南禺山上空的墨色云团就像是阴森恐怖的幽灵,压抑难耐的氛围让人将要窒息,甚至连带着整个蓬逻灵洲都寒气逼人,让他在这瞬间一阵寒颤。

      “真神在的地方,你的这双狮眼里就谁都看不到了。”白芷走近两步抬手揪起少年的一只耳朵作势向上提起,“你这只没良心的小狮子,是谁小时候缠着我抱你的。”

      雪狮被揪得呲牙咧嘴,那张俊秀的脸拧巴着,“白姐姐我错了,我这就去给大家拿点心。”说完从白芷手中挣脱,一溜烟儿跑了。

      看着雪师跑成一阵风,时无尘笑了,就连讲话的声音里都带着许久不见的轻快和愉悦,“白芷,这次多谢你。”

      他引着白芷往正厅去,“凌渊峰上住处多,你随便挑。”

      “谢我?”白芷眉心动了动,打趣道:“我来吃你的住你的,还蹭你这凌渊峰的充沛灵气,又能日日看着这张碾压一十四洲的脸,怎么算占便宜的都是我。”

      时无尘道:“我知你可解双生契咒。”

      白芷没说话,手臂一展,正厅里的夜明珠尽数亮起,而后,她倚在一处柱身,在时无尘惊诧的目光注视下,抬着手指幻出一杆烟枪,递到嘴边抽了两口,一阵吞云吐雾,动作娴熟,“我本就不赞同你们结契,你们是宿敌,嗯,我是说你们的真身八字不合。”

      时无尘听了没当回事,他们不合的话,这千百年来白芷说了无数次。

      只是他看着眼前一番堪称人设崩塌事故的情景,颇有些回不过神,眼前女妖一身月白色飘逸长衫,长相也是清丽脱尘之姿,其真身本是一味温和草药,虽然早些年白芷在她面前比在九见渊跟前跳脱些,可也没这么……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此刻的心境。

      “你手中这东西,先前不曾在灵洲见过。”时无尘踱步到茶案前,引出灵泉水冲洗茶具。

      “嗯。”又是一阵烟雾吐出,带着浓郁古老的烟草味道,“三百年钱追踪一只狐妖,一路追到了人界,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一家妓馆里,当时她手中正拿着一支同样的烟枪。”

      “狐妖?”时无尘冲洗过茶具,引燃了火炎石开始烧水,“是何事,竟要你亲自出手?”

      “已经解决了。”白芷又吐出一口烟雾,一手抱怀,另一只手托着烟枪举起,“你体内的煞气,真不用我施法引出?虽说你有真神之气护体,不过那东西说到底总归是污浊之气,还是对修为有损的。”

      “咳咳咳!”老猫在白芷面前凭空出现,人模人样的坐在茶案前的矮椅上一阵猛咳。

      白芷看着骤然出现的四脚小兽,辨不出是何种动物,递到嘴边的烟枪定在了空中,她怔愣了一会儿,方才向茶案走近,走近之后探了一遍,没有修为没有妖气,“这是只什么东西?”

      “老布,是只猫。”时无尘应声介绍,手中洗茶动作未停。

      “猫?”白芷看着矮椅上猛咳不止的东西,又迈出几步,伸出手就要往脖子上挤出好多圈的肉条上捏。

      “快把你手中烟灭了。”老猫又是一阵猛咳,挪动着身子避开伸过来的手指,“不知道室内不能抽烟吗!”胡须抖动间,语气相当不友善。

      时无尘抬手敲了一下猫头,“白芷,坐。”他一边斟茶一边说:“我真的不妨事,煞气不劳烦你。”

      老猫在矮椅上坐正,一只滚圆的爪子揉着头,一脸吹胡子瞪眼,“赶快走赶快走!明天化龙雷劫一过,我们立马回去,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回去跟局里说说,给我申请一个人身。”

      时无尘脑中被系统的咆哮填满了,震得他斟茶的手腕一抖。

      白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只猫方才一番跳脚是在说什么,她纤手一挽,烟枪在她手中消失了,“煞气暂留你体内也行,左右我最近都在凌渊峰,随时可以帮你。”

      “真神。”小兔妖在门口探了探头,端着一整托盘的糕点和果子走进来,“这些都是您宿醉那几日,我们新想出来的糕点做法。”

      揽霜跟着一起进来,靠近白芷时下意识捂了捂耳朵。

      各种花色的点心被摆上桌,现在正是夏日,点心多是灵草花果做成,每一枚点心上都还能看到灵力流淌。

      清茶的香气很快氤氲开,充盈着整个室内。

      暮色彻底暗下来,无边幕布上星辰寥寥,愈发显得寒溪篱舍内珠光煌煌。

      时无尘一只手握着茶盏,指腹在精致杯纹上慢慢摩挲,忽而他蹙了下眉心,袖袍扫过,满壁幽幽珠光在刹那间换成了暖黄色,光线变得温暖又踏实。

      “白芷,你体内被种下的怨咒是怎么回事?”时无尘问道。

      白芷受老猫逼迫,只得手里拿着支没有点燃的烟枪做样子,她郁闷了半晌,闻言一时反应不能,待回过神来,惊诧问道:“我体内的邪咒很隐蔽,你如何发现的?”

      九尾狐族的蛊咒之术邪恶又凶险,更狠绝的是认主,中蛊咒之后,非此狐妖不可解。

      自从她一时大意被那只狐妖种下怨咒,这些年来每到中咒之日,都要承受无尽的怨念冲撞元神之苦。

      期间她想过无数办法,甚至想过找九见渊帮她重塑元神,后来因为重塑元神又要耗费数千年时间,这才作罢。

      “自然是因为我是白鹤真神。”时无尘笑意盈盈,那双清透的眸光里漾着秋水,一扫多日疲倦。

      “白姐姐你傻呀,若是你体内真的带了什么邪恶的咒术,真神自然是一靠近就感应到了。”一旁和兔子追逐打闹的雪狮耳朵灵得很,一边躲过兔子挥过来的拳头,一边偏头冲白芷喊道。

      白芷手中的烟枪“吧嗒”敲在桌面上,恍然大悟,“我把这事给忘了,就是那年在人界一时大意了。”

      “不妨事。”白芷摇了摇头,毫不在意,三百年,习惯了。

      她说完垂了垂眼,看着手中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枪心里馋的痒痒。突然,她感到识海中有轻微晃动,就像被温柔得轻拍了一下,接着,那双偏细长的眼睛瞪圆了,她就这么看着时无尘指尖动了动,一团暗红色血雾从自己眉心浮出,顺着时无尘指尖的金色灵力腾在他们之间。

      这就是被种在她体内的怨咒结成的笼,“你小心!”说罢,她手腕反转收起烟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召出一轮眉月形法器,就要绕过桌案挡在时无尘身前。

      身形刚跨出一半,她看到时无尘捏着中指风轻云淡得弹了弹指尖,流淌着金光的一片鹤羽悠悠然飞出,拂过那团暗红咒笼,在她惊诧地注视下,困扰她三百年的怨咒烟消云散了。

      这,妖祖不是说时无尘只能施展三成神力吗?不是派她来保护白鹤真神的吗?

      是她对所谓的三成神力产生了极深的误解。

      白芷凝视着怨咒消散的地方,沉寂许久,才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一介柔弱女妖,还是保护好自己吧。”

      修行数千年,白芷在蓬逻灵洲也算少有敌手,当然,她也没有机会见到真神出手。

      “你真没觉得自己缺失了部分记忆?”白芷坐回时无尘对面,冷不丁问道,她想不明白,强大如时无尘的真神,怎么会凭空失去一部分记忆,这世间又有谁能抹除他的记忆。

      时无尘一只手撑头,正微眯着眼看雪狮和兔子嬉闹,闻言他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初识白芷时,她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作为任务者,他接收到的记忆是完整的,如果记忆有缺失,老布作为辅助任务的系统,初到这个世界时,便能检测到记忆故障。

      “我真没失忆过。”时无尘另一只手在果盘上掠过,指尖夹起一粒葡萄大小的红色浆果,淡粉润泽的甲盖贴在晶莹剔透的果子上,看上去是要比浆果还美味的存在,“不如你和我说一说,你认为我丢失了什么记忆?”

      白芷刚幻出烟枪,又在老猫仇恨的目光中熄了火引,在时无尘的注视下,她犹豫了半晌,终是叹口气道:“没事了,解契后,再不用互相牵绊。”

      时无尘看着老布瞪着那支烟枪如视仇敌,暖黄色的珠光里,一手带大的小雪狮有了交好的伙伴,就在自己眼前嬉闹,白芷虽有所隐瞒,然嘘寒问暖、为自己安危舍身向前冲的情谊却是真切……

      他忽然感到一股尘埃落定后的沉静,是捱过风雨飘摇、大厦崩塌,一切喧嚣沉浮在达到极致之后,终于挣脱重重桎梏破茧而出,脱离深渊重新站在天光之下的平静。

      思绪晃过,他回过神来,耳畔只剩下白芷清脆的声音,在提醒着他,“解契后,再不用互相牵绊。”

      他把指尖那枚浆果递到嘴边咬下半颗,浓郁的浆果汁液染在淡浅的唇瓣上,慢慢氤氲出一层可口诱人的红,果肉的清甜在唇齿间溢开,细品回味,清甜之后,舌尖残留着若隐若现的酸涩。

      是。时无尘想,再不用互相牵绊。他把剩下半颗浆果送进嘴里,啜下一杯清茶。

      *

      南禺山宫阙。

      白芷双手抱怀,在空荡荡的正殿门口走来走去。没有星月的深夜,唯有寝殿门口高悬的两颗夜明珠洒下幽幽短光。

      看到参叔向她招手,她放下双臂提步迈进了正殿中。

      相较于时无尘,眼下她更担心妖祖的情况,失去神力的压制,他识海中原有的神识蚕食现有神识的速度会更快。确认过时无尘并未受煞气困扰,在凌渊峰的嬉闹终于归于沉寂之后,她匆匆赶了回来。

      参叔颔首朝她点了点头,走在她的前边。

      大殿里悄无声息,没有见到近侍轮值小妖,只有他们两只妖的脚步声。白芷抬眼,望见妖祖坐在案前,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她细闻便能发觉,清幽的木梨香里掩盖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当即走快两步,跟上老参精,偏头对视间隙,她低声问:“发生了何事?”

      “不是大事。”九见渊开口说话的的声音低沉缓慢,“不过是给那股神识一点教训。”他的语气是毫不在意的。

      老参精便不再说话,花甲的长须遮挡了脸上悲喜,他轻轻交待了几句,就转身退下了。

      白芷走上前,看到九见渊跟前的桌案上还有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灵草化成的汤药放在托盘里,已经冷却,汤碗上流淌的灵力已经很稀薄了,看得出汤药送过来已经有段时间。

      九见渊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敛眸沉思,看起来并无异样,如果忽略他刚刚的疯狂,那确实是正常的。

      “你用何种方式压制那股神识?”白芷一回到南禺山,总是一副忧思过重的样子。

      九见渊没有抬眼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息,缓缓道:“最直接的方式。”

      白芷愣怔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忽然一股无名的情绪翻涌上涨,接着让她遍体生寒,这股寒意远过无妄渊的常年寒煞,她一手扶着案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站稳。

      “你攻击自己的元神!”白芷清脆的声音在这一刻裹挟着寒意,几欲凝气成霜。

      你的元神本就是缺失的,你到底是要压制那股神识,还是想杀死自己。白芷一口气闷在胸腔。

      她再次深深吸气,调整着吐息,直到自己情绪平稳,她才绕过桌案,站在九见渊身侧,平静叙述,“真神一切都好,并未受煞气影响,他过往对你的情意是真的,只是你们如今已是死局,解契分开是好事,我知你不愿分开,但真神他是柔韧坚毅,并不软弱,你不能用极端的方式去胁迫他分毫,那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说到这里,白芷浅浅笑了一下,那只白鹤就连解除一个恶毒怨咒的动作都是轻缓舒适的。

      她抬手停在了九见渊肩头上方,犹豫一下,还是收回手放在身侧,继而她端起桌案上那一碗汤药,双手把瓷碗捧在手心,用自身灵力催动。

      “你在那里呆了万年,早已失去了仁善,所以你不用自责,这天地间的污秽浸泡在你的骨髓血脉里,你本就是最偏执的那一部分,你无法改变。”她把催热的汤药递到九见渊面前,汤碗里有白芷的温和药性缓缓流淌。

      她继续叙述,“别把自己囚禁在过去的错误里,天道不灭,因果永循。”

      “天道不灭,因果永循……”九见渊抬眼接过瓷碗,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你感受不到他对你的情意,也不会正确表达自己对他的情意,你对他做出的那些举动在他的眼中是危险的、可怕的,更是癫狂的,你的靠近是在伤害他。”白芷又看了看桌案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了,她绕过桌案,站在九见渊对面,双手撑着桌案,看着他认真道:“别再停留在昨日,你还有明日,真神也期许你的明日。”

      九见渊将手中瓷碗放回桌案上,抬眸和她对视,“这句话,是他教你的。”

      白芷心里猛跳一下,强撑起的气场在这一息间破功,这最后一句话是她临走前,时无尘交待她转述的,思绪飞转里,她闭了闭眼说道:“对,你看,他并不把你当仇敌,他只是……”白芷努力想着措辞,“他只是不想再爱你,但是他爱过,爱过,你也该满足的,别再耿耿于怀,别忘记了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九见渊垂下眼,看着桌案上那摊血渍,浓密的睫羽颤了颤,在氤氲着血腥气的木梨香里,他仿佛产生了幻觉,光影轮转里,他看到自己站在震耳欲聋的天雷中,刺目光电撕裂粘稠长夜,肃风似利刃割裂他每一寸皮肤,切断他每一根经脉,在天雷七杀阵中,他承受漫长无尽头的残杀,真的是绵延无尽头。

      那是化龙前的最后一次千年雷劫,他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知道天雷七杀阵秘密的生灵,七杀阵法组成的小世界里有着无限长的岁月,是没有出口的虐杀绝境,他被困在赤色天穹的雷音里,日复一日,终于失去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混沌多久,他伤痕累累的元神被一片金色鹤羽温柔的包裹,他终于恢复神识,在天雷中重塑筋骨的妖带着滔天愤怒一只手撕开了天雷七杀阵的缺口。

      漫天雷电匍匐在他的脚下,他从法阵中走出,周身浴火。

      他想起在他失去意识之际,是那个单薄的雪衣身影接住了他,恍惚中,他看到时无尘左手高高举起,指尖风声极速流动,无穷无尽的山间灵气顺着指尖汇入他的身体,又从右手流出,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识海。

      后来,他醒过来了。他看到时无尘长坐在那棵木梨树下,目光望向夜空星河。

      他眉眼舒展,如释重负,又满身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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