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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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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无尘抬头,看到大妖的双眸不断凝起水雾,再溢出眼眶汇成珠泪滑过脸颊。
一时间心弦猛颤,这只大妖,是在哭吗,他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他会难过吗,是难堪于被自己逼迫到绝境吧,毕竟自己拿捏着化龙这个软肋相胁。
虽然在施下双生契咒时,时无尘奢想过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概率,大妖会不忍自己受苦而放手,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下意识的就先否定了这个可能,被刀尖相向过之后,再不敢去信任交托后背。
惊弓之鸟再不敢看弓影。
陶瓷碗从云榻上滚落到了地上,响起清脆的碎裂声,响亮又尖锐。
时无尘抬起手,指尖在将要触碰到大妖脸颊时停住了,“活了万年的老妖怪,哭什么。”指尖收回,他左右看了看,想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料,可惜云榻上开满了绚烂血花,“我被你用弑神刃杀死那天,都没你哭得这么凶。”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只是在柔和的语调里,是分外明显的疏漠,还有掩藏在音色里的疲惫。
他拉起一块干净的袖角在大妖脸颊拭了拭,说话时依然是温和的,“不哭了。”
收回的手指被大妖握住了,他修长的指骨和消薄的手背完整的覆在时无尘的手上,接着把那只手紧紧包裹。时无尘任由他握着,没有再挣脱,他知道,解契这件事,结束了。
大妖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探向他胸前,“疼吗?”
时无尘听到大妖的声音犹如刀刃滚过,痛苦难耐,他垂眼看向别处,“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早就该翻过这一页了,只不过猝不及防被拉回来,被迫纠缠至此。
“我还能再见你吗。”九见渊贴上时无尘额头,唇瓣碰了碰时无尘鼻尖,气息里一贯得冰冷。
时无尘没有动,他垂着眼低低道:“不见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他也该回去了,荒唐的梦总该醒了。
“以后少饮酒,别再伤害自己。”九见渊凑近,唇瓣相贴碰了碰。
既然饮酒是痛苦的,为何还要喝呢。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他无意窥见醉酒后的神总是格外痛苦,恰逢他每一次承雷劫最虚弱之时,却不知为何,他次次在闭关中途走出,渡给昏睡的神识海中刚蓄起的灵力,悄无声息。
孤傲的大妖不懂,也没问。
时无尘几不可察得点了点头,大妖的眼底的复杂神色,他没看懂,“以后都不用再饮酒了。”
*
白芷在殿外站了很久,直到看着小妖们端着空碗鱼贯而出,而寝殿内再无动静,那颗翻滚着涛浪的心终于稳稳放下。
而后,她看到有山脚的守山小妖匆匆跑来,因着上次天狼来山中恶意滋事,她恐有不妥,跟着一路到了山脚结界处。
“白姐姐,白姐姐。”揽霜站在结界外,看到走来的清丽身影,挥舞着双臂,那只小兔妖站在他身后,一脸的歉疚。
白芷打开结界入口,看着扑过来的少年,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小雪狮,没欺负我们云浅吧?”
小兔妖摇了摇头,眨巴着一双红色兔瞳,“凌渊峰的青宣被带来南禺山了,揽霜不信是真神授意的,执意要来。”
这一路上,雪狮向他抱怨了八百次如果不是封柏真神前几日已离去,青宣定不会被抓走。
“还有我们真神,是不是被九见渊抓来了。”揽霜抬头,干瘪的少年嗓音说得咬牙切齿。他很苦恼,一觉醒来,声音就变难听了。
白芷安抚着少年,“那只鸟确实是白鹤真神命妖祖带来的,揽霜这么聪明,肯定在相处过程中察觉到他有异样了,只是不愿意相信他会害真神,是不是?”她轻拍着雪狮肩膀安抚,“真神明日就回去了。”
蓬逻灵洲何曾见过真神和大妖解契呢,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寂天寞地的景象。
白芷心有负疚,就连逗小雪狮的心情都没有了。
神明就应该回到云端,不染纤尘。
九见渊是从漆黑的深渊爬上来的,束缚着他的天道枷锁还等着他劈开,不应该为情爱停滞不前。白芷这么想着,自欺般自我宽慰心中幽秘的负罪感。
她抬头看了看,南禺山上空,厚重的云团积成沉墨,漫天雷云蓄势待发,只为将妄图挑衅天道的妖一举击溃。
这千万年来,一十四洲何曾真得有过蛇蛟承劫雷化龙的记载,劫雷只是来施罚的。
“白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找真神。”小雪狮低头沉思片刻,那张皱皱巴巴的脸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抱着白芷的手臂左右摇摆。
白芷敛去思绪,视线落在少年俊俏的小脸上,一侧酒窝随着少年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她没忍住抬手在那张脸上捏了捏,惹得少年跳着退出几米远。
“真神恐怕现下没有心情陪你玩。”她看着少年跳脚的样子笑了笑,“我保证,明日真神肯回去,我先送你们回去。”
雪狮和兔子被白芷带着一路下山,慢慢往凌渊峰方向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弯月躲在乌云后边,露出稀薄华光,整个沧澜宫阙在幕色里被照出重重暗影。
揽霜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紧紧拉着白芷的胳膊不放,“白姐姐,真神不在,我怕鬼。”
白芷另一只胳膊一展,点亮了整个山顶的夜明珠,一时间山巅珠光闪烁,犹如星河压梦。
“又胡说,灵洲没有鬼修。”
揽霜抬眼着急解释,“不是鬼修,是真神讲的鬼故事,月黑风高,空旷的山谷频频传来鬼叫……”
少年又抱紧了白芷手臂。
白芷脸上一阵错愕,十分不解。
她拉着两只小妖往殿内走,“既然如此,我今夜就留在这里,和我讲讲那只鸟是怎么来到凌渊峰的。”
两只小妖一阵猛点头。
*
解契这日,灵台四野空寂,山巅的风里裹挟着雷云的阴冷,天地间灰蒙蒙的。
时无尘一步步迈上台阶,步履从容,沉静如水。
九见渊跟在后边,垂眼望着脚下台阶,以及视线范围内逶迤在山阶的羽衣袍角,一路无言。
过往的千年岁月破碎成细碎光影,胡乱拼接成长长的绳索,把这只心事重重的大妖紧紧束缚在往昔里,他无力挣扎,也不想挣脱,甘之如饴。
他很想变卦,反悔,可是血脉里翻腾着的裂痛在无时无刻的提醒他,他的神在承受着痛苦。
他抬起手指,想碰一碰时无尘被山风扬起的发梢,抬起的手指曲了曲,终还是无力落下了。鼻息里是被风吹了满面的木梨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把这一腔冷香锁在肺腑里。
“到了。”
时无尘在灵台站定,眉宇间是轻柔的舒展,他的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眼底却是无悲无喜。
与结契时的万妖来拜不同,今日的灵台空旷孤寂,压在头顶的墨云沉甸甸的,整个山海被萧瑟阴郁笼罩着,天地间尽是灰色。
灵台上,白芷和老参精已经提前布好法阵,明珠在法阵铺开。
他们在法阵站定刹那,数百颗明珠乍亮,时无尘眯了眯眼,不太适应。
同一瞬间,白芷从山脚一路赶来,脚底生风,行止间一缕白烟在葱郁山林掠过,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