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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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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暮春近夏,山雾稀薄。金日斜斜挂在西边,灿灿金光斜入亭中,愈发显得亭中气氛稍显冷滞。
“我那时确实失了些分寸。”时无尘给苍龙添了添花酿,笑着宽慰好友,“不过都是过去了。”
苍龙怔愣一下,自己倒成了被安慰的那一个,一时竟不知语从何说起。再看时无尘,依然是一尘不染的风姿神采,相较前些时日,眉宇更有舒展,显然他的心中释然了许多事,只是那双清透的眸中,难掩疲惫。
作为局外人,他竟不知该不该替好友高兴。
老布在时无尘脑中仰躺着无情的拆穿了他,“你那叫失了分寸?你这是拿着公款谈恋爱,还谈成个雷炸了自己一脸花。”
一阵风绕山颠而过,打起的旋卷动着灵植繁盛的叶片一阵哗啦啦清响,连带着石桌上的盏碟都跟着挪动了位置。
趴在时无尘脚边的雪狮“嗖”得弹起,离开地面化回了道身,紧接着,石桌上盏碟挪动时刮着石桌面摩擦出的细碎声响越来越大,再看,石桌、凉亭都在晃动。
时无尘和苍龙对望一眼,一同起身向四周望去,视野所及之处,连绵山脉挟遍山灵植都在以清晰可见的幅度晃动。
整个蓬逻灵洲都在震动。
时无尘转身迈出长亭腾空而起,站在一片云头之上逡巡,须臾,他对着而后跟上来的苍龙指了指西北方向道:“是那边的山脉在移动导致了大地震动。”
苍龙询问,“可要过去看看?”
时无尘在云头上挪了挪位置,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卷风潮,“妖王相约斗法,赔了地盘这种事惯有发生。”
话落,他心中隐约生出几分莫名的担忧,不知这事和九见渊是否有关。可心底的另一个自己在争夺着自己的意念,告诉自己纵使和他有关,也不许再关心他。
灵洲不比人族拟定的有三纲朝法,事事依律而行。在蓬逻灵洲,各处山头、水域皆被道行高的大妖们盘踞而立,大妖们自称妖王,时而有觊觎他妖地盘的大妖上门相邀斗法,若是赢了一举两得,既有了威风又可兼并一处地盘,如若不幸斗法失败,不仅赔了自家地盘,又要于他妖座下俯首。
苍龙顺着时无尘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西北方向一组山脉正在缓慢向着正南方挪动。
那处移动的山脉上,九见渊站在山巅一处空旷平地,他左手背于身后,右手微曲起手臂,正施法控着涂右山脉向南禺山方向去。
壮阔巍峨的连绵群山笼罩在磅礴妖力下,所行之处地动山摇。山脉行经一处水域,引得水面波涛滚滚,水帘漫天,水族妖王气势汹汹升出水面半身,骂骂咧咧仰天看去,待看清山颠那冷冽肃杀的玄色身影,愣是吞了后半句低头扎进水里再没出来。
九见渊被老参精唤回南禺山的时候,那只被大鹏带上凌渊峰的天狼正释出妖力冲击灵泉底下的灵石。
十成妖力拧成灵绳舞动着直冲水下灵石而去,欲将灵石直接卷起,一时间灵泉水花飞溅。大片大片的水花被妖力激荡着腾起,在日光照射下散开一片虹色。
忽而,在空中铺荡开的虹稳稳落入灵泉,原本湍急不安的水面在一息里归于平静。
天狼升腾着周身妖力仰看,只见站在云上的大妖周身驭风,原本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的衣襟被风吹的愈发松散,再看那张透着阴鸷之气的脸,俊美凌冽。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妖祖就是以这副邪媚模样摸上了真神的云榻?怕是青丘狐族来了也及不上你。”
话落,他踩着水面腾空而起,于九见渊遥遥相对而站,方才提到真神二字,天狼脑中竟清晰浮现那日他初见时无尘的如画眉目,心中的隐秘角落悄无声息的滋生出敢于骁想的胆量,原本也是有些大妖威压的脸上竟隐隐生出几分痴态。
“白鹤真神体态轻盈,宠你这件事上怕是一般,我天狼最颤武修,若是让我来,定是能好好疼爱真神。”
话一出口,天狼瞬间清醒。
几乎是同一时间赶到的数百个搜山小妖们原本还乱哄哄的,在天狼话落之时,众妖瞬间垂头闭声,就连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参精都面沉如水。
山宇间死寂无声。
可已经晚了。
妖祖伫立在云端,玄色衣袍在肃杀风中袂角翻飞,衬得凌冽的五官更加锋锐,九见渊光是站着一言不发,就已经让天狼威压骤减。他猛然想起九百年前妖祖冷漠狠绝的行事作风,几大妖王在一夕间灵智闭合,血气弥散侵没着鼻息,只为寻一只狐妖,南禺山的搜山妖队踏遍蓬逻灵洲的每一寸山海,让整个大地为之震颤。
他怎会被妖祖在真神面前的伪装蛊惑呢?
天狼慌了,口不择言,“我与仙境渊源极深,你胆敢……”
天地间,静谧得只有猎猎风响。天狼听清了每一只妖的隆隆心跳,交叠撞击在胸膛脆弱的肋骨上。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九见渊周身气流涌动,吹动发丝凌乱,看不清神色,只是原被他凝在掌心的光刃骤然分成漫天羽刃,杀气凛凛向天狼直冲而去。羽刃快如流星,撕碎空气,引得风声震烈嘶鸣。
下一刻,万刃穿心而过,天狼睁大了双眼,在惊恐万分中化出原形,接着,妖力四溢,灵识干涸,灵智在慢慢闭合,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底牌尚来不及亮出。
山间万籁无声,在极致的死寂里,唯有狼兽重重跌入灵泉之中,压出朵朵水花四溅。
被天狼带来的几只小妖俯身在地瑟瑟发抖。
“求妖祖饶过涂右山吧。”终于,一只小妖哭喊出声,撕裂了这一片死寂。
老参精闻言,那双稍显老态的双眼一亮,“涂右山的狼王?”
俯身在地的小妖们以头点地。
老参精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九见渊,只见他盯着自己的右手腕骨若有所思不发一言。
“妖祖,既然这样了,不如就把涂右山并过来吧。”老参精语气里是询问,他并不能确定九见渊有扩山的兴致,“前来南禺山建府的妖越来越多,这山上的地方不够用了。”
九见渊的视线并没有从自己腕骨上离开,浩荡澎湃的妖力在他周身萦绕流淌,又汇入腕骨上流转着金光的合籍腾纹,并无任何异样。
他抬了抬眼视线落在灵泉上方蒸腾着水汽的一片氤氲中,吐了口长息冷冷道:“你是想护着涂右山上的参娃娃。”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难辨喜怒。
老参精面上一凛,心下大骇,只得如实回禀,“参族能开灵智者较之它族是难上加难,开了灵智更是成为诸妖提升修为的灵品,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九见渊收回手腕背于身后,脸上未有动容之色。
“涂右山多有妖物相食,此行有违天道。”老参精微低着头,话间,眼尾余光一直观察着九见渊的态度变化,“真神若是知晓,许是要辛苦为这些琐事跑一趟。”
九见渊猛然放下右手,袖风卷起一阵劲风,“那就并过来吧。”
眸光过于锋利,老参精方一触上就低下了头。
归并山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放眼整个蓬逻灵洲,能够施法控山移行的妖,少之又少,而能控整个山脉的就只有这尾蛟了。
涂右山行径数道迢迢山水,和南禺山并归一处时,天幕早已铺成墨色。
一弯细月挂于沉幕,寥寥几颗星闪动在温热的暖风里。
九见渊并好两处山脉,踩了片云往凌渊峰方向去,夜风吹动着他半身长发凌乱扬起,在身后拉出长长空寂。
半隐在袖袍里的腕骨处,合籍腾纹在金光流转间逐渐升出热意。
交手时,从天狼识海里窜出飞快隐入这处合籍腾纹的东西,在没入那缕属于时无尘的神识之后,就像消失了 。
而在九见渊的心里,那个被囚于暗处的隐秘角落似是受到影响,在刹那间崩裂了枷锁,滚烫的情绪瞬时破洪而出,快速的生根发芽长成果子,他空旷的感官被填充了。
踩在云头上的大妖猛然捂住了正心的位置,微微躬起腰背。他的心在狠狠得疼,如果说过去九百年的疼是密集的针芒,那么这次就是铺天盖地的海啸风雪,来势汹汹。
驭云的速度加快了,滚烫而强烈的情意让他想要迫切的紧紧拥抱时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