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封闭区》水澄澄澄

10、第 10 章 说好如

　　说好如常相处，王运熙却消失了几天。

　　五一假期三天，因为要办座谈会，四月的最后两天徐绫没有休假。五一当天忙座谈会，第二天确认公众号的新闻稿，第三天开始帮杨莹代班。这几天不管在图书馆还是公车站，她都没有遇见王运熙。但他依然会给她发微信，都是些新书简介或者正在阅读书籍的观点讨论。两人似乎回到最初刚熟悉的时候，每天隔着屏幕拘谨地聊聊书籍。

　　吴萍私下问过徐绫关于王运熙的事情，徐绫假装操作电脑，淡淡地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徐绫心想，她天天到图书馆是因为要上班，其他人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是不会频繁出现在馆里的。王运熙之前到图书馆的频率不正常，现在是回归正轨的时候了。

　　周五这天，图书馆里有部分人已经连续上了十天班，周末连着周一休息三天，大家兴奋极了，张罗着晚上一同聚餐。徐绫替杨莹代班，也被拉着一起去，八个年轻的女孩一起到附近新开的餐厅，并了三张桌子，围在一起吃椰子鸡火锅。

　　餐厅装潢风格清新，特地开辟一小块舞台，供给歌手唱歌，临街的几扇玻璃门擦得十分干净，店里的客人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外面的街景。正逢周末，店里人多，上菜速度缓慢，为了安抚客人，歌手上台唱歌，慵懒的民谣在店里回响。

　　徐绫坐在边角靠近店门的位置，她平时晚上吃得很少，菜还没上齐已经吃了七八成饱，在舒缓的音乐声中生出了些许困意。

　　她下意识的向外望去，希望能早点回家睡觉。

　　对面酒楼大门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王运熙，一辆小车朝他们驶来，他挥手致意。车辆在他面前停下，他打开后座的车门，从身后拉出一个女孩，让她上车，女孩凑在他身旁，抱着他的胳膊不肯上车，两人拉扯一阵，最后王运熙和那个女孩一起进了汽车后座。

　　“绫姐，你看什么呢？怎么不吃呀？”林悦从火锅里捞出丸子，倒进徐绫碗里：“这个虾丸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再喝点汤？”

　　徐绫回过神来：“不用了，谢谢。”她低头咬了一口丸子，却被烫了一下，忙喝一口饮料，舌头仍止不住发麻。

　　这天晚上徐绫吃多了，胃胀难受，让她睡不着觉。

　　第二天继续替杨莹代班，杨莹上的是早班，她晚上没睡好，一早起来头晕难受，上了一天班后，她拒绝同事共进晚餐的邀请，径直回家，不吃晚饭倒头就睡。好在周日上的是晚班，她一觉睡到早上九点，总算恢复了精神。

　　晚上下班回家，她刚走到公交车站，远远就看见站在站牌边的王运熙。他似乎心情很好，微笑的向她打招呼，上车后又心无芥蒂地挨着她坐下。

　　原来他前几天和合伙人到外地出差，项目没有谈成，但在整个洽谈过程中他自觉收获颇丰。他向她讲述参观工厂时的所见所闻，还拿出手机，将拍到的照片那给她看。

　　徐绫微微侧头，扫了几眼，心里却奇怪，怎么变得不自在的人只有她一个？

　　因为是周日的关系，公车上的人很少。徐绫想到明天周一休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她连续上了半个月的班，感觉十分疲惫。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王运熙：“你们公司周末不放假的吗？”她因为排班关系，周末经常要上班，但之前她在周末遇见王运熙的次数也不少。

　　“我们公司没有固定休息日。”王运熙回答：“在互联网行业，996、007的情况挺普遍的。”

　　“哦，那一定很辛苦吧？”听说王运熙和人合伙开公司，她还以为当老板可以轻松一点。徐绫又问：“听说你是公司老板之一，连你都天天上班，其他员工只会更忙吧？”

　　“还行吧，多劳多得……”

　　徐绫说话时，神态十分平静，话语也平常，王运熙却直觉她暗含责备之意，他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只能斟酌解释：“我们法定工作时间之外都算加班，会给加班费，晚上加班晚了还有打车补贴……”

　　王运熙一边说一边回想，他们公司薪酬水准中上，不设考勤，因为人少，加上技术人员占多数，相处起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的合伙人精通业务，交际过程中长袖善舞，私下却不太爱说话，因为要回家陪孩子，没事的时候他下班比任何人都准时，没提前预约的话，他晚上十点前连电话都不接。他一直认为公司不管工作还是人际关系，都不复杂，大家应该都很满意才是。

　　徐绫说：“既然有补贴，你晚上为什么不打车回去呢？给其他人做一下表率。”

　　王运熙略感诧异，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我……我喜欢人比较多的场合。”

　　他每天搭公车是为了谁，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王运熙疑惑，之前说好如同往常一样，难道她现在又反悔了，要赶他离开？

　　徐绫垂下头，注视着放在膝盖上的手，说：“打车多方便呀，你平时都不打车的吗？”

　　“平时的话很少打车。”他日常基本是家和公司两点一线，出去洽谈业务一般坐合作伙伴的车，不过徐绫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买辆车的话，出行会更方便吧？

　　食指摩挲着拇指的指甲，徐绫没有说话。倒是王运熙记起此前一直想要问的事情，见车上人不多，彼此又隔了几个空座位，他压低声音问徐绫：“你最近没有在图书馆过夜吗？”

　　“没有。”徐绫摇头，因为打算设置展厅，六楼加装了几个摄像头，她很难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待在图书馆里过夜。

　　“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件事的？”担心隔墙有耳，王运熙没有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徐绫皱眉，回忆道：“大概一年多以前吧，好像是刚刚入秋的时候，具体时间记不得了。”

　　唐逸出事以后，她大受刺激，休学一年，后来勉强毕业，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她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考入图书馆工作。图书馆的工作很琐碎，不忙的时候，她靠着看书打发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年多，有一天晚上她在六楼整理书籍忘记时间，被锁在图书馆里，她联系了同事，在同事到来之前，她第一次看见了六楼的影像。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又找机会尝试了几次，后来不管那幻象是幻觉亦或是别的，她已经不在意了。王运熙的到来，也证实那些具象化的东西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我试验过，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看书，成功率最高，但也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她曾经查阅图书馆的历史，也向人打听过一些关于图书馆的传闻和怪谈，除了“图书馆员工见到窗外白影一晃而过”“保安深夜听见哭声，最后发现是因睡过头被锁在图书馆的小女孩”之类的无聊传说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相关线索。

　　王运熙猜想：“会不会是六楼的建筑材料有问题？比如说石材里含有放射性的物质之类的？”

　　“不像，按理说整栋楼的建筑材料都是一样的，其它区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是不是跟磁场有关？我听说有些地方受磁场影响，会出现一些古时候的幻象……”

　　王运熙列举了几个他在网上看到的例子，这次徐绫没有接腔，王运熙的声音弱了下去，最后自言自语道：“也是，这件事不是专业的人根本无法解答。”

　　徐绫也感受到了气氛冷凝，她勉强打起精神，说：“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到解答，人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是好事。”

　　王运熙总觉得徐绫跟他讲的不是同一件事情，她似乎有心事，而且不打算对他明说，见她脸上神色疲惫，也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两人安静地坐着，等待公车驶进终点。

　　五月十日这天，原房主通知徐绫提前交房。徐绫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逛了一圈，拿了钥匙，打电话和家具店商定送货时间，又跑到附近的电器商场，定下几样大小家电，才匆匆赶去上班。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带上小件的生活用品到新房子里，打扫卫生，等待家具和电器送货上门，吃过午饭，再赶去上班。忙碌了五六天，新房总算有了家的模样。

　　她处理了出租屋里的电器，找来搬家公司帮忙搬家。搬家师傅不知怎的在路上遗失了她的一箱书籍，其中有两本是绝版书，尽管对方再三保证一定要帮她找回，她心里依旧不免悲观的做好了找不回来的准备。

　　不料这天晚上十一点多，搬家师傅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大纸箱出现在她家门口。

　　原来上午徐绫急着赶去上班，让搬家师傅下午五点半送东西上门，搬家师傅心想时间还早，中途又拉了一次货到一家书店，店员搬货的时候把徐绫的那箱子书也给搬了下去。

　　搬家师傅把纸箱放在门口，划开封口胶带让徐绫清点，徐绫俯身翻了翻，核对了数目，才直起身子向搬家师傅道谢。

　　搬家师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东西没丢就好，没丢就好，用不用我帮你搬进去？”

　　“不用不用，这么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徐绫站在门口不动，她孤身一人，这么晚了，实在不敢让陌生男人进屋。

　　“那行，我就先走了，再见！”搬家师傅也不勉强，转身去按电梯。

　　看着师傅走进电梯，徐绫蹲下身，合上纸箱，试图抱起整箱书籍，她使劲抬了抬，搬不动，只能松开手，她轻舒一口气，打算将纸箱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眼角的余光却扫到有个人站在电梯口，她以为是搬家师傅，一抬头，看清楚来人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王运熙率先打破平静。

　　徐绫看见王运熙的那一刻惊恐不已，直到他开口说话，她意识到是真人而不是幻象之后，心情才稍稍平复，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王运熙顿了顿，叹了口气，才道：“我和亲戚就住在对面。”

　　这栋楼一层两户，徐绫所住的房子跟对门之间还隔着两部电梯。

　　“那你晚上搭公车……”徐绫突然停住。

　　“我一开始只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后来是怕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王运熙带着几分责备盯着徐绫，解释道：“我们办公室的窗户正好对着公车站，我有几次看见你上了35路车。”

　　徐绫脸上一热，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应了：“哦。”

　　“你搬家了？”王运熙指了指地上的纸箱，这两天他上班时偶尔会在小区大门口看见搬家具或是搬电器的车辆，保安告诉他他们对门搬进了新住户，他和张砚早出晚归，无缘见到新邻居，不想这位神秘的新邻居竟是徐绫。

　　“嗯。”

　　王运熙一脸郁闷：“你怎么搬家都不告诉我？”

　　搬家也不必告诉一个普通朋友吧？徐绫无声反驳，但不知道怎的心里竟生出了愧疚，只好找借口说：“我打算搬完家再说的。”

　　王运熙明知她说的未必是真话，却拿她没办法，他走上前，俯身抱起地上的纸箱：“好重的箱子，我帮你拿进去吧？”

　　徐绫本想拒绝，见王运熙抱起箱子，想起纸箱的重量，忙侧身让开，指着离门口最近的桌子，示意王运熙将纸箱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许是在不同场合的关系，尽管半年前两人还在图书馆一起过夜，这次徐绫却感到十分紧张：“你……你要不要喝水？家里有点乱，现在只有矿泉水。”

　　“不用了。”王运熙摆手拒绝：“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徐绫拘谨地点头。

　　王运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如果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就在对面，你按门铃就可以了。”

　　“嗯，好。”徐绫目送王运熙走向对门，这才疑惑起来：怎么这么巧，刚好就搬到了他对面呢？

　　张砚这天回来得早，王运熙进门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王运熙心里有事，刚好张砚在家，便向他倾诉。

　　“她好像不讨厌我，我们相处的时候也挺好的，可是，她怎么连搬家这么大件事都不告诉我呢？”

　　张砚不知听进去没有，没头没脑地说：“听哥一句劝，这女人可不能惯，你一开始就这么惯着她，以后有你累的。”

　　王运熙想起张砚的前女友，那姑娘当年追他追得霸气，后来分手也特别果断，张砚空有一腔大男子主义理论，在恋爱实践中却没有任何发挥余地，于是他聪明的选择了闭嘴。

　　王运熙不再开口，张砚双眼盯着电视，思绪却开始发散。这个小表弟自小性子温顺细腻，他十岁就没了母亲，家族里一帮大姨大姑都心疼他，恨不得将他带回家当亲生儿子养。

　　他母亲和王妈妈是表姐妹，两家住得不远，他和王运熙年纪相仿，经常在一起玩。王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王爸爸工作忙，王运熙从小学开始就站在椅子上煮饭炒菜，晚上雷打不动地陪在母亲身边做作业。有一次临近春节，他们一起出去玩，回家路上，王运熙突然提出要买一盆花送给妈妈。后来，就连他都看得出来，王妈妈因为那盆花高兴了好多天。直到今天，他还能记起八岁的王运熙站在小摊前，盯着那盆不起眼的花，轻描淡写地说“妈妈看电视的时候一直盯着这种花，她一定很喜欢”的样子。

　　在张砚的观念里，王运熙最终会选择一个温柔体贴、具备传统母亲那般品格的女性，更何况这个小表弟从各方面来看条件都是不错的，王运熙口中那个捉摸不定的图书管理员跟他原先的设想有出入，他极力主张王运熙该强势起来，主动掌控这段关系。

　　张砚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暂时放下电视剧，坐直身子问道：“对了，那个管理员搬到对面，那你车子还买吗？”他还等着蹭车呢！

　　“买买买！”王运熙面露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