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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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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清答应下来,回到急诊分诊台,向值班护士说明情况,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电话填为临时联系人。本想打车回出租屋睡一觉,但值班护士又说三床已经关联押金账户,扣掉的费用不能直接退给他。
“人已经抢救完了,等清醒过来,我们会联系监护人补手续。”值班护士劝道,“你不如留下等等,找他家长要回那三万块钱。”
徐仪清坐回椅子上,开始等待。这一等,就等到周日早上八点。
他一边等,一边在手机上打《王者荣耀》。晚上十点左右,Q/Q群闪个不停。一局结束,他点开查看,又是陈浩哲在踊跃发言,引来一堆同学回。陈浩哲大概已经回寝室。
“郑丽华两口子是不是流年不利?早上她被我们班换掉,下午张成军老师就被初二一班的杨跃打了。他们班同学偷拍了好多现场视频,各个群都在传。”
“我也有视频。”蔡雨松发出来一段。
同学们接连弹出视频,虽然角度不同,但时间和内容基本一致。蔡雨松的那段最清晰。
下午一点半,初二一班的教室里,一个男生突然从最后一排角落站起来,单手拎起凳子,朝过道上的张成军胳膊砸去。张成军正弯腰给斜前方的女生讲题,应声惨叫,胳膊软软垂下。他抬起头瞪大眼睛,张嘴却什么也没骂,反而匆匆从后门出去。
男生“咚”一声扔开凳子,走过来捂住镜头,过一会儿才移开手,也从后门离开。
那个男生站起来实际一米七二左右,莫西干头,瘦得像骷髅,唯独眼睛又亮又凶。
这不是我刚送急诊的那个人吗?
惊讶之余,徐仪清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
同学们在群里七嘴八舌:
“杨跃什么来头?打人怎么没听说挨处分?”
“噢,我妹妹在初二一班。”班长赵嘉怡回复,“她说杨跃是个混世魔王,一天到晚在班上不说话,不知道原先在北京犯了什么事,上学期才转学来重庆。”
“空降到最好的班,家里有点背景吧?”
“他需要什么背景?初二,才满十五周岁,只要不杀人,基本没事。”
“家里有背景该送去国际部啊,跑来中考班祸害普通同学和老师算什么本事?”蔡雨松说。
“要是他打人都不挨处分,那我们班更不该受处分了。”陈浩哲接好友话。
走廊上传来推床的声音。
护工将三床推进大病房。徐仪清收起手机跟进去,杵在床头。
杨跃躺在床上,双眼微睁。头发干枯,皮肤干燥苍白。
一个行政人员走过来,对杨跃打开笔记本电脑,弹出视频通话界面。
杨跃微微举了举右手,对着视频示意。他五个指甲上都有一道道发黑的竖条纹。
视频里,一个中年女人右手举着身份证,左手拿着一张授权委托书。授权书上写着:本人杨亚军是患者杨跃的外婆,现授权医科大附属二院全权救治杨跃。
口头补充:“助理已经把知情同意书发过去了,辛苦各位医生护士照顾他。”随后便下线。
徐仪清还没来得及和杨跃说上话,护工竟又推着病床往外走。没人搭理他,只有夜班护士在离开时丢下一句:“他要继续做检查,稳定生命体征。”
徐仪清只得坐回椅子,在急诊区的人仰马翻中继续打游戏组队。手机屏幕逐渐变得模糊,怕近视加深,他闭上眼睛休息。
“国际部床位准备好了。”护士过来摇醒他,“过去睡吧。”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徐仪清打起精神,跟着推床前往国际部病房。
病房像豪华酒店的套房,大床旁还有一张单人小床。杨跃挂着输液瓶,被推去各个科室做全面的身体评估。
徐仪清没法跟着他到处跑,加上疲惫不堪,便扑到小床上。门口经过杨跃的推床时,他忽然想起:姚玲玲此刻又在这所医院的哪个角落呢?
邻居小姐姐再一次出现在梦里。
她穿着白色睡衣,黑长直发,背影清瘦,慢慢拉开窗户。
十六岁的徐仪清喊:“姐姐,不要跳下去!”
小姐姐回过头,脸色苍白忧郁,对他挥了挥手,纵身一跃,变成穿红裙的姚玲玲。
地面的绿草地转化为操场,绿色塑胶颗粒如沙漠。
他站在姚玲玲的身体旁边。
姚玲玲忽然抬起头,满脸血迹,嘶吼着:“徐仪清,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有没有试过救人?你不会愧疚吗?”
塑胶颗粒涌动起来,逐渐将她掩埋。但血迹已经渗进颗粒深处。血从地表冒出来,染红操场,染红教学楼,向他逼近,爬上他的裤腿……
徐仪清猛然睁开眼睛。
病房的天花板洁白无瑕。旁边的大床上,杨跃挂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注入静脉。
过去和现在不再在梦境中混淆。
徐仪清背后汗湿黏腻,爬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台上有三套未拆封的用品,他拆了一套洗漱。回到房间拿起手机一看,才早上八点。
“冷。”杨跃的声音很轻。
徐仪清起身摸索墙壁上的温控开关。
“别调室温,26度很合适。”一个年轻医生推门进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杨跃只是对冷的耐受度下降了。他的身体为了保存能量,减少了四肢的血液循环。”医生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王帆。
“医生,他严重吗?”等了一晚上,徐仪清总算遇到能交流的人,“昨晚怎么会突然晕倒?”
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杨跃:“他是你什么人?”
“校友。徐仪清,渝蜀中学高二·三班。”杨跃睁开眼睛望着医生,说出他昨晚听到的信息,“王医生你跟他说,我这情况不严重。”
在杨跃看来,徐仪清显然无害。昨晚他们曾对视过。徐仪清短发,没有刘海,额头饱满,单眼皮,脸蛋秀气,气质很邻家。昨晚他穿着白底蓝刺绣的FILA连帽卫衣,修身靛蓝牛仔裤,外罩米色薄大衣,脚上是白鞋,像安踏的民间代言人。接住他时还来摸他额头。
傻透了。
除了没穿大衣,徐仪清今天的打扮和昨晚差不多。不过他把自己送来医院,守了一夜,没必要拿病情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