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书童的成长史 这趟差办完 ...
-
李文斋早晨一睁开眼睛,就先叹了一口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喊了小厮进来替他梳洗更衣,就着腐乳、腌黄瓜吃了稀饭、米饺,准备出门时又叹气。
小厮陪着笑脸道:“爷今天一去又是万把银子的生意,手指缝里漏下的都够我们过半辈子了,我要是爷,天天做梦都要笑醒,爷怎得还叹气?”
李文斋苦笑道:“你哪里知道,求人如吞三尺剑,我日日去求盐运司这帮老爷,求得都要吐!”
扬州下埠河万家三代盐商,一代不如一代。
李文斋幼时做了万家大少爷的书童,先生教的书,少爷没听明白,李文斋先明白了;先生嘱咐的功课,少爷不会做,李文斋替着他做了。
等到老爷去世,大少爷变成大老爷执掌家业,东海官盐这一条线的生意,大老爷就交给了李文斋打理。
此时天启建朝二十九年,朝政逐渐稳固,民生日渐繁荣。国家的税收仍仿效前朝,以盐铁为主,其中盐税竟占到六成。
盐业生产是国家专营,销售则是取得营运资质的商人均可以来盐场进货买卖。
海盐走水路,运费便宜,比岩盐的成本低,一样的出场价,赚得更多,所以每年来海盐场的盐商最多。
天启东海盐场以扬州、登瀛港为主,南海的盐场以燕舞盐田、七门盐田为主。
扬州位于几大江河交汇处,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使扬州成了天然的官盐集散地,诞生了很多以盐发家的富商。
万老爷每年给李文斋几百两银子的年俸,另外还有千把两银子的使费,用来结交官员疏通关节。
李文斋没有将使费偷偷克扣进自己的口袋,而是小心维持着花销,着力用心打点几位管事的老爷。不止孝顺具体办事的,还想方设法将银子送到盐运司荀大老爷手上,既不能得罪下面管事的,但是最要紧的是上面也一定要打点到。
因此李文斋的货每次配的都比别人好,比别人的多。多出来的盐,李文斋慢慢分销出去,同时买卖沿途特产,不走万老爷家的销路。
他从十五岁开始悄悄带货,如今将将过了十年,差不多攒了2万两银子。
他现在每天叹气,叹的不是又要去求那帮老爷,那帮老爷早已是求惯了的。
他前几年叹气的是自己是奴籍,奴才的财产都是归主子的,必须自赎了身价,挣的钱才真是自己的钱,他发愁不知道怎么和主子开这个口谈这个身价。
如今,不用开这个口了,他更愁了!
这趟来登瀛港盐场之前,老爷夫人把他喊到面前,将他的身契赏了给他,另外赏了他一个媳妇儿—王夫人的陪嫁大丫头,双红。
他跪地磕头谢恩,心里直叫苦。
万老爷比李文斋大了十来岁,懂事的早,成亲都快二十年了。双红来的时候是个七八岁的梳头丫头,今年都二十七了,比李文斋还大两岁,是王夫人最贴心的丫头。
当年陪嫁来的其余几个丫头,不是盯着老爷,就是盯着小叔子,个个不让王夫人省心,王夫人花了几年时间纷纷打发了。
只有双红,忠心耿耿,心里眼里只知道侍奉夫人,一直留在王夫人身边。
万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万老爷为人又十分迂拙大方,底下的人瞒着他弄钱捣鬼,他一概看不出来。现在只有李文斋每年寻八、九千两银子,支撑着一家的场面。
王夫人心里感激,要拉拢他。李文斋此时亦是大龄男青年,王夫人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法子最好,既贴心又体面,还不花一个钱。
王夫人问双红的意思,双红羞答答的说:“全凭夫人做主!”王夫人就知道双红十分的乐意。那天,万老爷和夫人把双红和李文斋一起叫来说这件事。
季嬷嬷是王夫人的乳母,也在一旁。季嬷嬷撇着嘴一言未发,心想真是丑人有丑福,俏姑娘望着丑姑娘哭啊!李文斋长得好,脾气好,人又聪明,知根知底看了这么多年,怎么都坏不到哪里去。唉,可惜了!
李文斋跪在地上,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幸福的双红,心就沉到了地板底下。他默默念着:“家有三件宝,丑妻瘦田破棉袄!”咬着牙谢了恩。
临行前,双红跑到港口送他,把在家熬夜绣的一个并蒂莲的荷包,低着头塞到他手里,娇滴滴的转身走了。李文斋那次上船就没站稳,差点摔进河里。
唉,人若长得黑粗大,还是稳重点比较好,越娇羞越叫人害怕。
这趟差办完,他就要回去迎娶双红了。
差事顺利办完,所有的盐都装上了船,李文斋自己那份也在万家的大船上。他站在船头,迎着风,没心思盘算这次能赚多少,心头一阵惆怅,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他聪明能干,做事也算讲良心,虽然沾了主子的光发了家,可是也一直尽心尽力的帮主子办事。
本指望着赎了身,娶个心怡的女子,再挣点钱,就置办个田庄,教养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如此这般的过一辈子。现在一想到那大嘴阔脸的双红在扬州羞答答的等着他,他就两眼一闭,再也不想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