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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直到遇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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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才不会告诉他真相呢!”
牡丹精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金黄的花瓣在她发间簌簌抖动,“说什么最爱牡丹,呸,不过都是他交际攀附的工具罢了,那个腌臜的臭男人,还总把痰吐在我身上,啊啊啊……”
她疯狂擦拭自己的手臂、脖颈,白皙的肌肤被搓得通红,“脏死了......我好脏......”
她声音渐渐低弱,眼尾突然泛起病态的嫣红,整个人陷入一种令人心惊的癫狂状态。
周恺辰脊背崩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他不动声色地将夏明灿往身后带了带,面色如霜。
“唔——”
夏明灿目光困惑地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同时,那铁箍般的力道也攥得他生疼。
然而周恺辰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对他的不适竟毫无所觉。
转瞬间,牡丹精又恢复那副妩媚姿态,眼尾的红晕如潮水般褪去。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轻盈的弧线:“不过嘛……虽然他的死,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哦!她就是——”
“那个……”夏明灿蓦地鼓起勇气,抬起眼,望着那张如刀削斧刻的侧脸。
“闭嘴!”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屋内炸开。
前者语气狠厉,后者细如蚊蚋。
夏明灿猝不及防被这声厉喝震住,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他缩了缩脖子,委屈又惊讶地睁大眼睛,淡粉的唇瓣也微微抿紧。
这人怎么这样?
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不放,现在又这般凶恶!真是霸道!
他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活像只炸毛的猫儿,正欲用力挣脱时,周恺辰却突然松开对他的钳制。
夏明灿低头看着腕间那圈绯色痕迹,鼻尖一酸,更加委屈了。
始作俑者却早已转身走向刘奉直,压低声音交代着什么。
刘奉直面露惊讶,连连点头后快步离去。
交谈期间,周恺辰神色依然紧绷,他凌厉的目光不时射向虚空某一处,气场凛然强大。
牡丹精:“……”
夏明灿:“……”
站在同样方位的一人一精魅,表情古怪。
他们都觉得被冒犯到了。
牡丹精甚至还更害怕一些,她瑟缩着脖子,再顾不上维持妩媚姿态,像只受惊的鹌鹑般往后退:“他、他骂的是你,不是我吧?”
她期盼地瞄一眼夏明灿。
夏明灿哪里知道这间书房还有牡丹精的存在,因为生气,还有莫名的委屈,他眼眶泛出一层薄红。
这人似乎都快哭了。
牡丹精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可怜他。
心道:哼!如此冷酷且不解风情的男人,留着作甚?踹掉再换一个,岂不是更好?
她这般腹诽着,壮着胆子飘回窗台坐下,却再不敢发出声音,至于下毒之人,她知道又如何?且让他们自去折腾吧!
牡丹精朝周恺辰扮了个鬼脸,可当那道寒冰般的目光扫来时,她立刻缩成一团,连花瓣都蔫了几分。
不多时,刘奉直领着几个丫鬟仆从鱼贯而入,手中还捧着个木匣。
周恺辰接过匣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眉梢一挑,又似笑非笑地合上匣盖。
踱步走至书房角落,他开始低声询问侍从。
夏明灿被周恺辰的举动勾得心痒痒的,恨不得冲过去问个清楚明白,木匣里装的是什么?可是此案的关键线索?
他按下蠢蠢欲动的心思,不由竖起耳朵,却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夫人……画……旧笔……"
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画案,忽然注意到案上那套崭新的画笔,与周围半旧的画具形成鲜明对比。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动。
“把所有人都带过来。”周恺辰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刘奉直激动地搓着手:“大人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周恺辰但笑不语。
牡丹精撇着嘴嘀咕:“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就对上周恺辰锐利的眼神,吓得她立即噤声。
周恺辰看她一眼,又看向不知何时站到窗台边的夏明灿,蹙了蹙眉头,招手:“过来。”
夏明灿:“……我站在何处,关你何事?”
当然,他是在心里回的。
夏明灿抿着嘴,心里还记着方才的委屈,却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几番忍耐,终是忍不住小声询问。
他眼睛又黑又亮,像摇动尾巴的小狗,周恺辰目光微顿,手中檀木匣子往前一送,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自己看。”
这简直是喜出望外。
夏明灿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匣子,木盖掀开的瞬间,他眸光一定,神色有一瞬惊讶。
“这是……”
他细细打量匣中之物,又抬头望向画案上那套羊毫,眉峰渐渐拧成结。忽然,他倒抽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吗?
可周恺辰究竟怎么发现的?
夏明灿不由自主侧目,只见那人正倚着博古架,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天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三年前学舟书院的那个雨天,突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夏明灿怔怔看着身侧的男人,眼神复杂,那股熟悉的钦佩之情,正如同春溪破冰般,慢慢地涌出。
一个时辰后,当所有人聚集在书房,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柳氏扑跪在地,蓬头垢面地哭喊着冤枉:“大人明鉴!妾身当真不曾下毒啊!”
“贱人还敢狡辩!”
钟氏突然暴起,涂着蔻丹的指甲如利爪般朝柳氏面门抓去。衙役们慌忙架住这位歇斯底里的正室夫人,却挡不住她喉间溢出的辱骂声。
周恺辰冷眼一扫。
那目光似淬了冰的箭矢,钟氏的哭嚎顿时噎在喉头。她瑟缩着躲进儿子怀里,指尖深深嵌入王韬的锦袍。
“母亲且宽心。”王韬轻拍妇人颤抖的背脊,转向周恺辰时已是一派恭敬,“敢问大人,可是查找出了这毒妇谋害父亲的证据?”
周恺辰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疾不徐:“砒霜毒性强,发作时间快,可先排除晚膳下毒。随后,受害者于园中漫步约半时辰,独自进入书房。”他忽然转向瑟缩的柳氏,“你说老爷吩咐不许打扰?”
柳氏慌忙叩首:“老爷说要作画,连茶水都不让添……”
周恺辰扯扯唇,“一个时辰后,人已毒发身亡。可这书房,杯盏、墨砚、颜料,连窗棂缝隙都验过,并无毒物。”
王韬揽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总不可能是家父自己……”
“正是如此。”在众人投来愕然质疑的目光中,周恺辰面不改色,“只不过,是有人精心设计,让令尊在浑然不觉中毒发身亡。”
说罢,递给身侧之人一个眼神。
夏明灿会意,捧着木匣上前:“这是受害者生前用过的一些笔。”
王韬困惑道:“这与家父遇害有何干系?”
刘奉直一边奋笔疾书,一边伸长脖子张望,王韬的疑问同样写在他的脸上。
夏明灿与周恺辰对视一眼,见对方含笑不语,他深吸一口气,道:“诸位不妨细看,这笔有何不同?”
王韬一手扶着母亲,另只手从木匣中取出一支狼毫,凑到眼前翻看半晌,眉头紧锁:“似乎……并无异样?”
“夫人不看看吗?”夏明灿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钟氏身上。
钟氏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住儿子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别过头,将苍白的脸深深埋进王韬的胸膛。
夏明灿识趣地退后两步。
另一侧,刘奉直捏着毛笔,眯眼端详,突然“咦”了一声:“这些笔端,有咬痕!”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乍现,“王老爷生前有啃咬笔头的习惯!”
王韬闻言,连忙低头细看,果然在笔锋顶端发现几处细微的齿痕,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反复咬啮过。
刘奉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画案前,抓起案上的新笔对比,却见笔头光洁顺滑,毫无痕迹。他顿时怔住,喃喃道:“奇怪,这套笔怎会没有牙印?”
“没有就对了。”周恺辰蓦地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案上那支三号画笔,“拿去验一验。”
衙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素绢包住笔杆,快步退出书房。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柳氏陡然醒神,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她尖声大笑,伸手指向钟氏,恨恨道:“我就知道!是你!这套笔是你送的,是你害死了老爷!你才是毒妇!”
“住口。”王韬厉声喝止,手臂紧紧护住母亲,“即便笔是我母亲所赠,你又如何证明是她下的毒?况且……”
“韬儿,够了。”钟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是我做的。”
“母亲!”王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不可能!您怎么会……”
钟氏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眼底的恨意如毒蛇般蔓延:“为何不可能?他要休我……他竟敢休我!”她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既然他丝毫不念多年夫妻情分,那就——去死吧!”
王韬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母亲!您还有我啊!您还有儿子啊!”
钟氏灰败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她颤抖着伸手,抚上儿子的脸,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满堂静默,只余低低的啜泣声。
夏明灿垂下眼睫,喉结微微滚动,终是将一声长叹咽回腹中。
刘奉直挥了挥手,差役上前,将钟氏押下。
人群散去,夏明灿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园盛放的牡丹,夕阳的余晖洒落,花瓣镀上一层血色,艳丽得刺目。
“发什么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明灿无精打采地回头,还未开口,手里便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陶壶,是浇花用的水器。
“……?”他微微抿唇,以眼神询问。
男人挑了挑眉梢,下巴朝花丛一抬:“愣着做什么?去,浇花。”
夏明灿默默看一眼手中的陶壶,又无语地睨着周恺辰。
那人站在夕阳里,身后是如火如荼的牡丹,可他的笑却比满园殊色更夺目。天边的晚霞染上第一缕胭脂色,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连风都仿佛在此刻静止。
“你盯着我看什么?”周恺辰挑眉。
“我、我看天色似乎不早了。”夏明灿仓促指向天空,耳尖微红。为掩饰慌乱,他拎着花浇快步走向牡丹园。
周恺辰低笑一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宽袖随风轻摆:“浇那株姚黄,”他指尖一点,“对,就它,多浇些,浇完我们就回家。”
我们?
回……家?
夏明灿手腕一颤,水流哗啦啦倾泻而下,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缕极淡的檀香。他鼻尖微动:“这是什么水?”
“鼻子倒灵。”周恺辰眼中漾起笑意,“香灰水。”
夏明灿:“……”
在夏明灿古怪的注视下,那株姚黄忽然无风自动。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精魅从花蕊中探出身来,舒展着纤细腰肢翩翩起舞:“啊啊啊!好清爽!”她娇声呢喃,绯红的面颊贴着花瓣轻蹭,“小郎君再多浇些嘛,人家裙摆上的污秽还没褪尽呢……”
声音愈发甜腻,裙裾翻飞间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
周恺辰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他一把夺过花浇,利落地摘掉莲蓬头,“哗啦”一声将整壶水当头泼下。
“呀——”
水流冲散了妖精精心绾起的发髻,她狼狈地抱头,尖叫不止。
“走。”
周恺辰摔下陶壶,转身就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夏明灿:“……”
他挠了挠后脑勺,望着那人挺拔的背影暗忖:许是足智多谋的人,都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怪癖?
迎着漫天霞光,二人步出王宅。
夏明灿仍在回味案情,忍不住问:“你让我看那幅未完成的画,是因为发现死者惯用三号笔?”
周恺辰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灼灼的眼眸。少年仰着脸,晚霞为他睫毛镀上金边,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求知欲。
他呼吸微滞,不由肃正面色道:“画中线索何止这一处。”
“还有什么关键之处?”
“查案时不该预设‘关键’。我们要做的是观察、整合,让线索自己说话。”
见少年仍眼巴巴望着自己,他轻咳一声:“比如生涩的笔触,比如普通宣纸配名贵羊毫,再比如画筒里寥寥几幅作品,却摆满珍玩的书房。”
夏明灿眼睛渐渐亮起来:“死者并非真心爱好丹青,屋中贵重摆设都是装点,但有关丹青绘画的,却都极其普通,除了那一套笔,所以……别人送的?”
周恺辰眼底掠过赞赏。
这目光让夏明灿心头一热:“你如何确定是钟氏?”
“柳氏不识字,钟氏却擅画。”周恺辰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丫鬟说,死者常拿她的画充作己作。事发当晚,钟氏也曾两次接近画案痛哭。"
“她想销毁证据?”
“或许。”
夏明灿不自觉地咬住指节,忽然瞪大眼睛:“她最终没拿走笔,是觉得……”
“她太自信了。”周恺辰突然伸手,将他咬出齿痕的手指轻轻拉下,眼眸含笑,“又或者,她认为与其当众冒险,不如按兵不动。”
夏明灿尴尬地甩了下手,原来任何细微的习惯,都可能化作杀人利刃。
时值黄昏,长街行人渐稀。
夏明灿放慢脚步,在脑海中将案件重新梳理。当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时,他长舒一口气,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对这些很感兴趣?”周恺辰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几分探究。
夏明灿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三年前,命案、凶手、血腥,这些字眼离他的世界还是那么的遥远。
直到——
直到那桩命案的发生,直到遇见他。
他就像个懵懂的孩童,跌跌撞撞闯入这个陌生而危险的领域。
从此以后,每当听到旁人谈论奇案,他总会下意识驻足聆听,甚至笨拙地学着分析推理。有时夜深人静,他还会忍不住想:若是那个雨夜里的周恺辰,会如何看待这个案子?
想到这里,夏明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我……”他正要开口,余光却扫到身旁空无一人。
夏明灿猛地回头,只见周恺辰单手撑着路边的樟树,已经落后好几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你怎么了?”夏明灿快步冲过去,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周恺辰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汗珠,睫毛低垂着,像是疲惫得连睁眼都费力,“没事……叫车夫来……他有经验……”
什么经验?夏明灿还未来得及追问,周恺辰身形一晃,整个人已向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