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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北京时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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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晚上八点。
美真来电话,说坤中已经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只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接受观察,如果情况明朗的话,很快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炘南简单跟她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他现在终于开始讨厌这没完没了的雨。
昱玄躺在床上昏睡着,高烧还没有退下去,他的眼角被烧得通红,额角掀起一片又一片密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李炘南坐在一旁,用热毛巾一遍接着一遍帮他擦汗,不管怎么说,这场高烧因他而起,他早该想到,一个连心理医生都不愿去配合的少年,怎么可能自己回到家里呢。
“爸爸……别打妈妈……”
先前呢喃细语的梦话逐渐清晰起来,小小的昱玄用自己的身躯将母亲紧紧的护在身后,眼前的男人喝得烂醉,举起酒瓶猛得砸向地面,他如同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庞大的身躯将昱玄和倒在地上的女人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小玄快跑!去找你张阿姨!”
小昱玄被推出家门,随着哐当一声巨响,他的耳边只剩下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咒骂声,还有皮鞭抽打的声音。
爸爸在骂妈妈没用,做为一个女人却连生孩子都不会,只能让他每天面对一张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脸,他的辱骂声被母亲的惨叫声逐渐盖过,那时的小昱玄对此还不是很理解爸爸话里的意思,他从地上爬起来,拼命的拍打着楼下张阿姨家的门,可是直到他把手都拍肿了,里面的人也没有应一声。
周围的人传言说,他的父亲是个疯子。
没有人敢招惹疯子,稍稍有些怜悯心的邻居,也只会在他的母亲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送上一些伤药。
这样很好。
小昱玄心想着,至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还有人能给予他一点关心。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是他八岁的生日,爸爸亲自去学校把他接回了家,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很多很多的菜,还买了他平日里都吃不到的生日蛋糕,爸爸的心情也不错,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幸福,那天晚上,爸爸又喝了很多酒,这一次他并没有对着妈妈拳打脚踢,因为他喝得烂醉,连拿皮鞭的力气都没有。
妈妈那天很漂亮,她卷了头发,涂了口红,像极了电视里那些翩翩起舞的女明星,她抱着自己问这样好不好,幸不幸福。
昱玄觉得,他的生活可能也要慢慢变好了。
直到,他看见站在阳台上的母亲。
“妈妈……”
月光照在女人的身上,将她的裙边渡上一袭清冷的白,她精致优雅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没有一句话,女人纵身跳了下去。
那几秒钟的时间,带走了她的优雅从容,同时也带走了她遭受过得那些绝望和痛苦,小昱玄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个还温存着热爱和理想的世界……崩塌了。
耳边是救护车和警车的长鸣声,如雷贯耳一般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他小小的,满是冷汗的手被一只陌生的大手拉住,那个晚上过后,他没有再见过妈妈,只看到满地的血,和清冷的月光一起,被时间逐渐掩埋。
从那之后,父亲变得更加暴躁,他时常会提起自杀的母亲,时常会用各种发泄的方式对着小小的昱玄拳打脚踢,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十年。
昱玄依稀记得自己尝试过反抗,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疼痛和害怕,让一切反抗都显得无济于事,他只能不断的忍受,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直到,他迎来和母亲同样的命运。
就在那个曾经目睹女人跳下去的阳台上,他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再醒来已经是清晨,阳光穿过窗户洒到他的脸上,昱玄下意识去拉窗帘,他不太喜欢阳光,总感觉那温暖的东西跟自己格格不入,手还没伸出去,窗帘就已经被人先一步拉上。
一只柔软的带着寒意的手贴到他的额间,昱玄有些茫然的看了眼前的女人一眼。
“还好还好,烧已经退下去了。”
惠姨看着他,满脸担忧的表示:“你都不知道,昨天炘南送你回来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
昱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惠姨又笑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我给你煮了粥,一会儿下来记得吃。”
是个很像妈妈的女人。
昱玄心想着,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但那样的幸福并不属于他。
他伸手看向左手的手腕,那个地方有一道显眼的伤疤,而他先前用来遮挡伤疤的布条不知何时被取了下来,身上的衣服也是全新的,带着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楼下,惠姨刚从二楼下来,就如释重负一般呼了口气。
炘南一边吃着碗里的粥,一边笑道:“惠姨,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说了小单的事后,总觉得更应该小心翼翼的对他了,这孩子心里肯定很难受。”
“对啊对啊,昱玄哥哥明明长得就很帅,可总是一副冷冰冰,很自卑的样子,就算说话也总是不看人呢,如果他开朗一点点的话,一定比炘南哥哥你还要受女孩子欢迎。”
炘南伸手敲打了一下小兰的脑袋。
“炘南,你比较有空,你应该多带他出去走走,而且,他看起来很信任你的样子。”
小兰就接着自家老妈的话茬道:“当然了,炘南哥不仅人长得帅心地也善良,就算是我眼光这么高的女孩子,也很喜欢炘南哥嘛。”
面对小兰的花言巧语,炘南哭笑不得。
高烧是退了下去,亏得他守到半夜,直到那人的额头不再滚烫,他才放下心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李炘南向来都算是个自律的人,然而昨天的意外也打乱了他的生物钟,今天早上醒得比以往迟了些。
不过好在今天的天气不错,鸟语花香,清晨刚醒来就听见虫鸣的声音,想来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李炘南想起惠姨的话,把目光投向那个还在默默收拾碗筷的人。
“昱玄,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昱玄迟疑了片刻,本想拒绝的他在看到李炘南那充满期望的眼神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太好了,你想去哪儿玩?游乐园,还是海洋公园?我告诉你啊,去海洋公园还能跟鲸鱼玩,那些鲸鱼……”
李炘南说的正要起劲,昱玄却突然脸色惨白,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马抱头蹲了下来。
李炘南顺势向后看去,只瞧见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他抱着一个大蛇皮袋走了进来,满是沟壑的脸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直接了当的把蛇皮袋放到了地上,警惕的目光在墙上来回扫荡了一圈,说道:“给我点吃的。”
李炘南反应极快,他把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人挡在身后,藏在身后的手示意昱玄赶紧上楼去。
“虾滑香菇水饺,请慢用。”
刚出锅的水饺还冒着热气,惠姨出来的时候只见炘南,不禁疑惑道:“奇怪,小单呢?”
李炘南回道:“他说还有些头疼,想休息一会儿。”
两人轻松加愉快的对话并没有引起男人过多的注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残缺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向惠姨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惠姨接过照片一看,惊讶的表情一时没收住,她的反应漏洞太多,一眼便被对方看出端倪。
“你见过他吗?他是我儿子。”
男人很明显看出了什么,他疲惫浑浊的双眼像是几天几夜都未曾合过。
“半个月前他离家出走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他,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
从表面上看,这个沧桑的大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凶神恶煞,李炘南也无法想象,这样一张面善的脸下,到底如何藏着一颗如狼似虎的心。
“这个……”
惠姨实在不擅长撒谎,她求助的目光看向炘南,炘南走过来拿起照片看了看,假意道:“哦,这个人啊,好像几天前到我们这里吃过饺子,之后就没再见过了,不过他走之前可是连账都没付就跑了。”
惠姨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也跟着应和道:“是啊是啊,不过那都是好些天以前的事了。”
男人将信将疑的把照片收了回去。
男人走后,炘南转身往二楼走去,他的手刚触碰到门板,没想到门一下子就开了,他应该是一直躲在门后。
“他走了。”
“谢谢。”
李炘南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他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间的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昱玄转身拉开了窗帘,阳光透过窗户洒到柔软的棉被上,他站在窗边,愣愣的看着那个背着蛇皮袋逐渐远去的身影。
李炘南没有从他脸上读到过多的情绪,从他的角度看,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只有淡漠和疏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炘南站在他身后,缓缓说道:“你的父亲,看上去并不像……”
“当年他就是用这副无辜的模样逃过谴责的。”
昱玄回过头,好似一从别人嘴里提起这个人,他的眼里便是藏不住的憎恶。
“……”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炘南在等昱玄主动开口,而昱玄则不愿再说。
“以后,在我们这里,好好生活吧。”
像是隔了半个世纪,昱玄听到炘南这样说道。
昱玄回头看他,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看见那个人的身上沾满了光,他有些哑然,心里好似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那是一种久违的情绪,昱玄不太记得上一次体会到那种情绪是在什么时候,他不敢回想,因为这十多年除了父亲的虐待,他什么都没记住,再往前,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回忆的了。
心脏好像在跳……
而且跳得越来越快。
昱玄有些诧异的看向被光包围的李炘南,那个人站在阳光下,好似神明一般,突然降临在他身边。
昱玄觉得,自己好像被拯救了。
那一瞬间的流绪微梦,宛若滔滔江水之势,轻柔却又迅猛的占据了他那颗原本不会再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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