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你的男孩再无归期》小里不姓落

39、35 那年方

　　那年方雨还在南方的一个小酒馆驻唱，那是他刚和家里闹翻，肄业不久，带着浑身支棱着的刺，独身来南方闯荡的日子。
　　现在想来他对那时的决定并非没有后悔，但当时的他，对世界充满敌意，一身戾气，因为不止一次与人发生冲突，辗转了多家酒馆。半路出来想证明自己的孩子，不敢轻易低头，也决计不愿回家认错。
　　他相貌好，爱看他的人是多的；他爱唱R＆B，碰到真爱听的客人并不多，他却一意孤行，只想唱自己想唱的。
　　那天也是炎炎夏日中无聊的一天，晚场的主唱只剩他一个，连着唱了七八首之后，甚至有客人向老板投诉难听要求换人。
　　老板也为难，后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恰好这天的生意不错，老板便提议每桌可以上来一位客人进行演唱，一共8个名额，最后人气最高的一桌可以免单，现场瞬间被点燃。
　　他有些落寞地抱着吉他，让开了主唱的位置，眼神不知受谁指引，飘到了离门口很近的一桌。那桌是两家大人带着还在念书的孩子一起出来旅行，同行的男孩显然对这里没多大兴趣，而那桌的小姑娘却无比兴奋地东瞧西看，在他演唱的时候，也专注地盯着，脑袋轻轻跟着节奏晃动——他觉得她就是今天遇到的听懂他的观众。
　　听到老板这样讲，同行的男孩戳了戳那女孩，用下巴点了点小舞台的方向，怂恿她上来演唱，女孩愤愤地回戳了他几下。男孩的妈妈也开始撺掇，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鼓手的节奏为第一位上来的客人伴奏，注意力总时不时地被拽向女孩那一桌。
　　他们的歌单选曲范围有限，几乎每位客人都会先提出一两首自己擅长的歌，问乐队能不能合。后面那个女孩果真上了台，方雨递给她曲目单的时候，心里在想，扎着低马尾，有着这样文弱外表的她一定会选首抒情乐吧。
　　“这首吧，谢谢。”曲目单被递回，出乎意料地，她选了首张蔷的摇滚，摇滚是他们公认眼前这种小姑娘难驾驭的。
　　方雨伸手去接，超出职责地问：“你确定？你可以先想首别的。”
　　她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说：“从这里选曲本来不就是你们的规则吗？”
　　他瞠然。他叛逆惯了，总想着去改变或者自己制定规则，从来没有想着去遵循，所以总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不再说什么，转头说了曲目名。
　　有点胖胖的男鼓手也惊讶：“胆子挺大啊，妹妹，准备好！”
　　电子乐前奏响起，她意外地松弛，随着音乐自然地在台上走着，准确地进拍，跟着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但句句在调，清灵灵的嗓音很适合张蔷的歌，声音清澈却并不柔弱，带着动感，扎实有力，确实生了副好嗓子，演绎得别有一番风味。
　　台下那桌同行的男孩高举手机帮她录像，男孩的爸妈用力地拍手欢呼，反倒衬得女孩的父母很是平静。
　　台上的方雨亦入迷了，听她唱着“莫斯科不再相信谁的眼泪 ，她也不会再相信谁，曾经英俊的少年，他的年华已不再”，那样有律动，学生气打扮的她那样大放异彩。
　　结束的时候掌声热烈，她笑着向观众鞠躬，又转过身向乐队鞠躬。
　　几个乐手也对她的表演惊喜，竖着拇指说：“妹妹表现不错！”
　　女孩报之以微笑，继而向方雨走了一步，把有线话筒交还给他，请他继续主持。
　　方雨接过，眼神落在女孩脸上，她双颊因兴奋而发红，额头渗出点点汗珠，眼睛没有抬起看他，但始终亮亮的。
　　那一刻他想说点什么，想留住什么，还没来得及想出合适的言语，眼前女孩已经与他擦身而过，他匆匆说了声“辛苦了”，酒馆嘈杂，将他的声音淹没。
　　最后投票的时候，另一桌唱了民谣的男生呼声最高，方雨抱着后换的贝斯站在一旁，兴致缺缺地听赶来的另一位主唱控场。他不禁在想，她会不会失落呢，这场投票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没人会偏爱那个文弱的小姑娘。这样想着就这样看过去了，出乎意料地，她丝毫没气馁，仍是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跟着庆祝他人的胜利。
　　其实在这里，他见到的旅客多了，大家萍水相逢，擦肩而过后就会回到各自的轨迹，偏偏那个女孩他难以忘怀，他不知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只是本能地追寻这缕光亮。
　　这一刻，他仿佛也偷偷分享到了她的喜悦。
　　等这一环节过去，乐队又把最有压力的位置给了他，由他继续演唱。此时其实谁上场唱什么也接不住前面火热的氛围，放在平时，他不会轻易同意这样的安排，偏偏今日，他没觉得不平，坦然坐到了主唱的位置上，接受一切开端与结果。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一边，见她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专注地倾听，这一刻，他确信自己被追光笼罩，忽然就充满了信心完成今晚的演出。

　　“甚至我已经和回忆和平在一起，不刻骨不铭心不强迫忘记，我已经敢想你……”
　　回忆随歌曲最后一段副歌的收尾而终止，方雨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遇见，只是他们人生中一段渺小的插曲，可他原以为不会再见了，等他下定决心回到北方的家发展时，竟又在火车上碰到了她，她在他的那段长途最后两站上了车，坐到了他身边。
　　整整一年多没见，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年冬天很冷，列车窗外是家乡熟悉的白茫茫一片，她就那样裹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出现，和积雪一样，干净得能覆盖一切乌糟杂乱。
　　她仍没有看他，只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笑眼弯弯，不知聊天对面的人是谁，让她那样开心。
　　最后两站原本是有些距离的，约摸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却放下了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忽略了漫长旅途的难熬。令他惊喜的是，他们在同一站下了车，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走出车站，目送她扑入爸妈的怀抱。
　　他觉得，她就是理想中的自己，是他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人，所以他无比期冀她过得好，那样他会以为自己也得到了梦想中的幸福。
　　后来在思念的重逢，他狠狠按下自己心中的欢忻雀跃，他知道她不记得自己，但不知为何这里的她藏起了那些张扬的明媚。他暗自庆幸，他是这群外人中，少有或独有的，见过她那样炽热一面的人，他为此欣喜，也决定把那一遇当作秘密深埋心底，只回放给自己听。

　　随着架子鼓与键盘交织的尾奏渐落，已经回来的孙思慕带头拍手叫好。方雨抬头看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思念，淡淡一哂，起身把吉他放在了架子上。
　　“欢迎大家来到思念。”是秦清迟，“今天是我们《泥》MV的首映会，首先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感谢我们的男主角，兼特别鸣谢，我们思念的主理人——方雨！”
　　尾调上扬，大家都配合着鼓掌，顾以川小声说了句：“Title够长的。”
　　谢思柔不慎听了，鼓掌的动作有一瞬迟疑，大脑飞速运转后决定假装没听到这句，说：“小迟很有主持的天赋，学长后面活动考虑一下？”
　　顾以川心里没那么多弯绕，几乎叫谁都是全名。她是跟着萧颂阳她们叫的“小迟”，听在顾以川耳朵里，就刺耳得很了。他睨了谢思柔一眼，说：“看他意愿。”
　　谢思柔点头，验证成功，这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顾以川。
　　简单的开场白后，全场灯光暗了下来，投影仪开始播放。
　　谢思柔正襟危坐。
　　为了保持神秘感，摄制组的朋友们没有给他们发过正片。顾以川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随众人一起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上的画面。
　　开头是他们知道的那段哼唱，泛黄的色调下，清晰可见那天斜阳照在方雨身上光束的形状，丁达尔效应中灰尘颗粒在漂浮。镜头的视角在大全景和特写中来回跳切，还有一黑一白两个方雨从画面中闪过，“就算是泥啊，我也要挣扎就算只辉煌一刹……”唱到这里，那个一身黑衣的方雨猛然把吉他砸在地上，琴弦崩开，琴颈与琴身连接处断裂，碎屑四溅的瞬间，画面一黑。
　　谢思柔被震撼到了，她没想到这段引子最后呈现出来是这样的效果，她立时就被代入了主人公颓废的情绪中。
　　随即前奏缓缓响起，画面再次亮起，一切都变成了黑白，黑衣的男主人公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那些灯光明亮却永远没有属于他的一盏。他不断开合房门，进进出出，黑白色调中仍可见光影流转，那是他重蹈覆辙的日夜。他独自坐在舞台中央弹唱，客人的身影被慢门拖得很长，他们嬉笑来往，无人听他歌声中的一切不甘问答。微微晃动的镜头和闪着的噪点，让整体更像是纪实的影片。
　　“没人信泥沼会开出洁白的花，没办法反正我也是这样廉价，没嘉奖怎么走过风吹和雨打，谁知道一路证明要不要一身疤……”
　　谢思柔完全沉浸在了MV铺设的剧情中，眼眶里有将掉不掉泪珠与化不开的水雾。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不被看见是每一个平凡人的日常，没人安慰他们的痛苦，没人褒奖他们的善良，谁也不知道所谓“出头之日”究竟在哪一个时间节点，谁也不知道还要走过多远的泥泞，才算到达名为理想的彼岸。
　　顾以川也意外地投入，他其实不算被“无名”所累的人，但他深知这样努力却什么都握不住的愤懑与无力，人就是渺小的，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
　　第一段副歌结束后，是相对舒缓的间奏，主人公黑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彩色，一个女孩穿着一袭白裙，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噙着令人安心的笑意，认真听着主人公的演唱。观众们无不和主人公一样被那抹唯一的色彩吸引，因为和主人公一同压抑，激动于救赎的出现，连谢思柔都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顾以川不是的，谢思柔在人群中小小现身的刹那，他的心就漏跳了一拍，恍神后和其他人松了一口气的反应不同，他的情绪反倒更低落了下来，他说不清原因，只知道她不是独属于他的光了，她是存在于更多人眼中的特别。
　　歌曲进行到第二段，在女主的影响下，画面逐渐恢复了部分色彩，主人公的心情也不再跌落谷底，然而白衣的主人公还是没有出现。
　　明明二者间的距离没有实际改变，镜头焦段的变化，还是让人感觉主人公和他心中“妄想”化身的那个女孩正在越靠越近。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皆在向好发展时，另一个白衣的男孩出现，他披着光，冠着“希望”的头衔，带着“妄想”走远，霎时主人公再次与周遭脱节，身边绚烂多彩，唯有他一身灰暗。
　　是吧，人生多的是这样的时刻，生活总在你以为就要摘得果实时，给你鲜血淋漓的当头一棒。
　　顾以川没有因为MV中自己牵走了谢思柔而感到喜悦，眸子反而彻底黯了下去，他的过往又何尝不是一而再地接受着生活的痛击。
　　剧情仍在继续，白衣主人公终于出现，他与黑衣主人公背道而驰，不断较量，他拼凑好黑色撕毁的乐谱，把砸碎的吉他修补成摆件，用崩散的琴弦挂起一颗颗小星星……
　　黑色走过被白色缝补好的那些自暴自弃的回忆，他终于拉开窗帘，让阳光无所阻碍地照入阴暗的客厅，他推开沉重的大门，也像打开了被自己紧锁的心门，他奋力奔跑到阳光下，感受世界的风吹拂，带走他身上发霉的孤寂。
　　这些都是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枷锁，往后没人听见没关系，他永远有自己打气。
　　他身上的T恤褪去了沉闷的黑，变成纯色的白，他穿过笑闹着的人群，从其中染上满身五颜六色的颜料，但他也在笑，他迎着风奔跑，歌唱，像是从未被抛弃。
　　“我冲破天际去看落日伴彩霞，享受是打败对抗最好的办法……我只是泥啊，却不认逼我低头的罚……”是与引子段落呼应却截然不同的情绪，至此故事正式迎来尾声，歌曲变得带有些抒情的意味，像是自我和解后的一声叹息，“我对自己说你啊 你啊，哪朵花盛开不从小小萌芽，别回头 就算是泥也要成沙飞跃山崖；唱到这吧，前进是我唯一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