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特别的日子》卿枳

37、只有琐碎才叫生活 我那琐碎的

　　夜晚，躺进冰凉的被窝里，捂热它，还需很长一段时间，我有些睡不着，掏出手机，盯着与母亲的微信界面，良久。

　　不知道是晚上感性的缘故还是怎样，我主动和母亲说过两天就回去，可对于吵架的事，我只字未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隔天，李月迢带我下集市买了一些必需品，这次我走的着急，什么都没有带。

　　奶奶依旧整天什么都不让我们做，李月迢也早已习惯，奶奶不让做，她便领着我四下转。

　　回家前一天下午，爷爷奶奶出去买东西，我与李月迢躺在炕上休息。午后的阳光牟足了劲的钻进屋内，晒得我的脚底板，暖融融的。

　　忽然，外堂的门被打开，已经陈旧的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像是古老的故事就要被翻出。

　　我在睡梦中惊醒，往外堂一看，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外面瞧着我们。她那惨白的妆容在她枯黄的脸上，形成了灰色的粉，加上凹陷进去的双眼，显得好没精神。但她的神态和有些随意轻浮的穿着却与她那弱不禁风的面容形成差距。

　　靠近门的李月迢像是受了惊吓，一骨碌子坐起来起来，叫到：“妈？”

　　女人这才走了进来：“原来是迢迢啊，这么多年出落成大姑娘了，我还以为走错家门了，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了。”

　　李月迢吃惊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没回答反问她：“现在在哪里上班呀？”

　　我震惊的看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明白了什么，视线落在李月迢落寞又清醒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半天得不到回应，李月迢母亲的目光向我移来：“你是迢迢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眉眼里都是笑，那笑让人寒战，捉摸不透，她问李月迢：“她知道吗？你杀人的事。”

　　李月迢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注视着她的母亲，她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来意。

　　我不舒服的皱起眉头：“知道。”

　　她坐直了身子，有些惊奇的看了一眼李月迢，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我：“那你也知道她爸爸的事情了？”

　　李月迢终于忍不住了，挡在她母亲的面前，隔离了我们之前的视线：“你想要干什么，你一直都知道我的事，又为什么不肯见我？”

　　女人看着李月迢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回答她的话：“看来你挺在乎她的。”

　　她站起来望向我：“那我希望你早点知道她爸爸的事情，然后早点抛下她。”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母亲，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态度让我莫名生气，我回答的生硬：“不会的。”

　　“没关系，知道了以后也可以反悔的，毕竟人是什么样的，迢迢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李月迢的母亲又看向李月迢，“对吧。”

　　李月迢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不言不语。

　　女人四处走动，最终看向了柜子上的相框，瞬间明白了什么说：“你奶奶还真是把你保护的好好的，像保护她的儿子一样。看，她把你爸爸的像都翻过去了，”她重重的将遗像调转，一张大脸赫然展示在我们面前，李月迢深吸一口气，“她不心疼吗，这可是她的宝贝儿子。”

　　李月迢冷冷问她：“你这么久才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不是早就抛弃我了吗，等等，”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醒悟过来，“你不是来找我的，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来到这里了吧，我就说那些年在姑姑家住的时候，爷爷总是在每年这个时候，回趟家。你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爷爷奶奶走进院门，远远就看到了屋内的女人，女人向外面扬了扬头：“回来了。”

　　李月迢转头的功夫，爷爷奶奶已经走了进来，女人转过去面向爷爷奶奶，自然的伸出手：“拿来。”

　　奶奶反应过来，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下，快步来到到衣柜前，在里面翻了很久，然后拿出一个信封，不用猜都知道，那信封里放着一沓厚厚的钱。

　　女人满意的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将这沓钱放入包中，转身就要走。李月迢迅速反应过来，跳下炕头，冲上去抢女人的包：“你拿这些钱要做什么？”

　　女人挣脱几次没有挣脱，她愤怒的喊道：“放开，放开！”

　　两人僵持不下，包终于在两人的撕扯中掉落外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李月迢眼尖，一眼看到了一包纸叠的东西，她迅速捡起，打开，看到一小撮白色粉末。

　　她愤怒的问：“这是什么？”然后将这些粉末倒入尿桶中。

　　女人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疯了一样大叫，然后上去扇了李月迢一巴掌：“你干什么！你知道那是我费了多大劲才得到的吗？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月迢哭了起来，那是我认识李月迢以后，她第一次哭的如此崩溃：“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给我改姓。”

　　女人看着李月迢狠狠说道：“因为我要让他们孙家断子绝孙。”

　　女人绕过李月迢转身走到奶奶面前说：“看到了吗，因为您的孙女，我需要更多的钱。”

　　奶奶手足无措：“可是，我们现在也弄不了那么多钱了。”

　　女人不管不顾的大叫：“我不管，现在，马上，给我！”

　　我上去抚摸着李月迢红肿的脸，她挣脱了我牵住她的手，转过身大叫。

　　“拜托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们。”

　　女人瞪她一眼：“这是他们家欠我的，他们老孙家这辈子都补偿不完我的。”

　　说完，直径走到柜子面前一下翻找，李月迢哭着上前阻拦，女人将她狠狠推到在地。

　　李月迢哭的悲痛欲绝，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到：“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能正常的活着呢，为什么要活的这么的堕落呢。”

　　女人红了眼眶，她停下动作看着李月迢冷冷的说：“活的正常，怎么正常，你不也杀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要么死去，要么以扭曲的姿态活下去！”

　　女人话一出，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冲上去捂住了李月迢的耳朵。

　　女人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继续翻找。李月迢良久说道：“我不会变成你这样，我不会被这个世界改变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电影熔炉里最后的画面，那个早已让我忘记的画面，却被李月迢清清楚楚的记得。

　　女人回头：“你说什么？”

　　李月迢借着我手的力道站了起来：“我绝不会变成你这个样子，”她掏出手机，按下110，将手机屏幕对着女人说，“现在赶紧走，钱都留下，要不然我就将那包包毒品的袋子交给警察，叫他们去你家翻个地朝天，然后让你坐几年大牢。”

　　女人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杵在原地。李月迢叫道：“快点，现在离开。”

　　眼看李月迢的手指就要按了下去，女人作罢，回到外堂迅速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物品，然后伸手去捡那沓钱。不想却被李月迢狠狠踩在了脚下。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甘心的收拾好包，骂骂咧咧的走了。

　　一瞬间，屋内寂静的可怕，只能听到李月迢一下一下的抽噎。在这窒息的空间里，李月迢跑掉了。我没有追上去，这是她想要的空间。

　　夜晚她回来后也什么都没有说，偌大的炕，我们背对着彼此，心思各异。第二天一早，她将我送上了第一趟班车，我问她：“你不走吗？”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我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过年。”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她站在那里注视着我，嘴里说着什么，当我坐起身，车子启动，我看着她身影渐渐模糊不清，才扭回来缓缓向椅子上靠去。

　　不要抛下我。她说。

　　回到家，父母并不在家，这让我紧绷的心有些放松，我回到自己的卧室，钻进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毕竟大早晨的起来，还要受晕车的折磨，实在是够消磨我的精气神。

　　迷迷糊糊醒来，闻见了饭香味，我下了床，出房门看，父亲并没有回来。远远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的心中觉得很安心，幸福感油然而生。

　　母亲摆完最后一道菜，看到了站在房间外的我，连忙招呼：“快过来，要吃饭了。”

　　我快步走上去，抱住母亲：“妈，对不起，也谢谢你。”

　　可那只是我的幻想，现实中的我还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母亲出了神。直到母亲再次叫道。

　　我低着头闷声吃完了饭，主动提出：“我来洗碗吧。”

　　母亲没有阻拦，她站在一旁陪我一起。我们在沉默着干完了手上所有的活。直到我再次走进卧室那一刻，母亲叫住我：“岁岁，你要不要和妈妈谈一谈。”

　　母亲坐在那里不知从哪里说起，就坐在那里发起了呆。

　　我轻声叫道：“妈？”

　　母亲猛地反应过来，拍着我的腿，几次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那死要面子的心也一下软了下来，先说出了那句话：“妈，对不起，我说了那么重的话。”

　　母亲“唰”的眼泪就下来了，委屈的哭诉了起来：“你那天说的，妈这个心难受了好多天。没错，我不愿意承认你考住三本。可是，妈这个年龄不能有面子吗？当时那么和别人说，就这么一个愿望，我对你要求高吗？可是，你那么求妈了，看着你那么辛苦，所以连那一个愿望都放弃了。可我只是希望你优秀一点，哪个妈妈不想炫耀孩子。只要你比别人会一点点东西，我就巴不得告诉全世界人，这是我的女儿，你练的吉他，我没少骄傲，和别人说。我就是希望你可以过上你想过的生活，希望你健康。”她又看向我问我，“妈妈想的多也是错吗？这时代发展的这么快，我跟不上，我怕被骗呀，就只能一遍遍的自己琢磨清楚。”

　　我低头不说话，握紧母亲的手，顺着母亲的背，她的情绪有所缓和又对我说，“我呢，总是想要教你一些什么却越来越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总是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明白，所以你所面临事情的时候，你的困扰，我没办法解决，那让我感到我这个做妈妈的不称职。我也很难受，我经量的在去做妈妈的这个角色，可是很不完美，我也知道。”

　　我摇摇头：“是我总是不知足，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却总是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在你的身上。我做女儿也不称职。以后会好好做的。”

　　母亲擦去眼泪，摸了摸我的头。

　　我紧紧的拥抱着母亲：“好了，不要哭了，好肉麻哦，我要回去睡觉了，醒来后，我们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吧。”

　　母亲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

　　人总是在经历了什么事情后，才发现自己拥有的弥足可贵。我那琐碎的日常，我每一个不足为奇的日子，对于李月迢来说，都是她渴望却得不到的日子。

　　第二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趁着母亲休息，陪她去了菜市场买菜。路上摆出来的摊子，和拥挤的人群，挡住了来来往往的车辆，它们小心翼翼的行驶，却又急躁的按着喇叭。

　　偶尔走的好好的，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毫无秩序的市场，充满了叫嚷，吵闹的声音。偶尔拐弯处还有废弃的瓜果蔬菜扔在一旁散发着恶臭。鱼腥味，羊膻味，混杂在一起。

　　我皱起眉头，心中烦乱。母亲却能够悠闲自得的在一旁看着各种菜，讨价还价。而我想要逃离这里。

　　我将母亲已经买好的菜提在手里，对母亲说在前面的台阶上等她。

　　得到母亲的准许，我便像一下逃荒的犯人，低着头躲避着每一个人，冲向终点。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不由得摇着头感叹。

　　这时，从我面前慢慢悠悠的走过一个老人，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提着刚刚买好的菜，一步一步艰难的走着。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有点羞愧，看着支着拐杖的老爷爷，才发现想要摆脱生活琐碎的我，简直是白痴一样的存在。

　　生活之所以叫生活是因为它本身就琐碎，只有琐碎才叫做生活。

　　母亲远远走来，我冲她挥挥手。母亲走过来看着我的脸问：“怎么突然间感觉你心情变好了。”

　　我大笑的挽住母亲的胳膊：“突然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