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7、红衣童子

　　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人自然就是一向自负美貌的华山玉女了。她冷冷道，“是朱家千金又怎样，就可以在仁义山庄和我等面前无礼了吗？富甲天下的朱家就是这样教养子女的么？”
　　这话已经说得有些过分了，朱七姑娘脸上笑意登时敛去，她轻咬着嘴唇，春水般的烟波流转，从三位庄主和其他六位高手以及那落拓少年脸上一一掠过，最后看住不言，“我方才真的很无礼么？”
　　她一副委屈的仿佛就要哭出来的模样，那楚楚动人的姿态教人好不怜惜。
　　李长青连忙哄到，“没有的事，都怪孟管家不好，没有及时去给侄女你开门。看我等下狠狠罚他给你出气！”，其他人也跟着连声附和。
　　不言被一口酒水呛住，咳嗽起来，哀叹道，孟四哥啊孟四哥，你这一不小心地就又多添了一条罪名了。
　　落拓少年极自然地伸手过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不言尴尬一笑，“多谢！”
　　这时却听那小童对着柳玉茹嗤笑道，“从我家七姑娘一露面你就开始不对劲，我看你根本就是嫉妒她的美貌，所以故意找茬对不对！哼哼，敢说朱家不会教养子女，你们华山就很会么！”
　　柳玉茹被他说破心思，大为羞恼，涨红了脸斥道：“你这藏头不露脸的小鬼竟敢对我如此放肆！今日倒要代你家主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身形腾空而起绕过朱七七，向那小童当头一掌劈下！
　　小童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易避开，怒气冲冲道：“好的很，今日我也替你们华山派好好教训教训你，教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尊老爱幼这四个字。”
　　说话间，手上却不停，一双小手狂风般拍了出去，瞬息间已攻出十几招，他招式奇特又因为身形矮小的缘故，双掌只往柳玉茹下盘招呼，一时间竟迫得柳玉茹十分狼狈，掌风所到之处只听得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忙不迭地闪身避到一旁，齐智自然是被李长青和连天云护在身后，而其他人则自发拦在七姑娘身前，生怕四处飞溅的碎瓷木屑伤到了这娇怯怯的小美人。
　　小童攻势略缓，对柳玉茹招招手，“去外面再打过，这里太窄了施展不开！”说罢小身子如轻烟般掠出大厅，轻飘飘落在院中一从灌木上。
　　柳玉茹美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她能够名列中原武林七大高手自非侥幸，今日若是连一个小小孩童都对付不了，传扬出去，不要说自己脸上难看，就是整个华山派都要被人看轻。
　　她拿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尽量在最短时间之内擒下这口出不敬的小童，当下不再托大，反手掣出长剑，人与剑化作一道白光，扑向厅外，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登时缠斗到一处，柳玉茹这时轻敌之心已去，一上来就使出“清风三十六式”，她身法妙曼剑意空灵，但剑势却极为凌厉，招招都直取要害。
　　红衣童子啧啧道，“大姑娘下手可真够狠的！”他仗着身法轻灵，如穿花蝴蝶满场游走，觑空便拍出一掌或是踢出一腿，若有所攻皆是柳玉茹必救之处，而他自己进退之间却是毫无破绽。饶是柳玉茹剑法精妙，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他不得。
　　站在廊下观战的众人神色渐渐变了，齐智沉声对身边的李长青和连天云道，“二弟、三弟，你们可看出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李长青拈着颔下长须，“暂时还看不出，虽然打扮上差不多，但功力似乎与那人相差甚远，出手也没有那人阴毒。”
　　连天云道，“依我看未必，那人一向狡诈，说不定是她存心隐藏实力。”
　　李长青摇头，“她若真是有心隐藏，又何必寻衅挑起事端？”
　　齐智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朱七七，见她神色一派轻松，问道：“七七，这孩子到底是谁？”
　　朱七七抿嘴一笑，“他方才一进门就叫了一声‘伯伯’，您以为他还能是谁？”
　　齐智细细一想，佯怒道，“我明白了，你就这样由着他胡闹，待会儿惹起众怒看你们怎生收场？”
　　朱七七撒娇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这可是在仁义山庄，您老人家还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成。再说，还有他在呢！”
　　齐智顺着她眼光看去，墙角处不言和那落拓少年并肩而立，正对着墙上一溜儿的缉凶告示指指点点。不由呵呵一笑，“他可是已经查出那少年的出身来历了？”
　　朱七七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是自然，若非如此，他怎肯亲自来走这一遭。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老都要答应我袖手旁观，尤其是要看好连三叔，他若是搅和进去可就不好玩儿了。”
　　齐智呵呵一笑，“就知道那小子鬼主意最多，不过你们玩归玩，千万别闹得太过分，那几个好歹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真惹恼了他们，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伯伯放心，我们自有分寸。”朱七七眼波流转，向不言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落拓少年凝神看向东面墙壁，那里贴着几张残破陈旧的缉凶告示，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字迹和画像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目光落在中间那一张告示上，修长手指轻轻点在头像下方的人名上。
　　不言摇头轻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只怕连齐前辈和其他几位大侠也都误会了。”
　　落拓少年手指轻叩，“不是这个人又会是谁，你已经知道那红衣人的身份？”
　　不言眼不错珠地盯着那道红色身影，“你忘了我是哪里来的？别说是他，就是兄台你的身份来历，我也清楚得很。”
　　“是么？”落拓少年挑眉看向他。
　　不言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落拓少年脸色登时变了，缓缓道，“这天下果然没有你们传墨斋不知道的事。”
　　不言呵呵一笑，“过奖，过奖。”

　　柳玉茹越打越是心惊，她一路“清风三十六式”即将使完，却连那红衣童子的一片衣角都没捞着，而那小童拳脚虽然看似毫无章法，出手却极为迅速而且角度刁钻，若非他内力不足，自己只怕早已受伤。她一咬牙，再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将内力灌注于剑身之上，剑法虽然未变，气势却已截然不同，剑气纵横中，那红衣小童小小身影如惊涛骇浪中一叶轻舟，身形渐显凝滞，好几次都险些被长剑刺中。
　　小童清啸一声，双臂一展，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凌空一个翻身，避过柳玉茹的长剑，右掌拍下，直取她后心！
　　柳玉茹回护不及，闭目暗叹，吾命休矣！
　　“妖妇，果然是你！”怒喝声中，一道灰色身影从旁掠出，挥袖挡住那致命的一击，却是五台山天法大师。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一触即分，小童在半空中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落地之后又噔噔噔连退几大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童扭头左看右看，奇道“谁是妖妇，大和尚你是在叫我么？”
　　天法大师面沉如水，一字一字道：“游龙歩和诛仙掌，这天下间除了你花蕊仙还有谁会？”
　　花蕊仙，人称‘上天入地’，掌中天魔，乃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幼年曾被人拘于笼中长达八年之久，是以身体不能正常发育而变成了侏儒，虽年近花甲身形却如髫龄童子，喜着红衣，脸上常年带着一副鬼面具。此人幼年遭遇极惨成年后又屡遭世人白眼，故而性情大变，为人含毗必报，纵是仇怨极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过，尤喜摧残幼童。
　　花蕊仙一身武功得自六十年前五大魔宫主人之真传，对敌之际从不使兵刃，亦不施暗器，凭借诡秘莫测的轻功身法“游龙歩”和阴毒无比的“诛仙掌”纵横天下，罕遇敌手，昔年连五台玉龙大师，华山柳飞仙，江南大侠谭铁掌这等江湖一流高手，俱都丧生在她掌下。衡山一役之前此人突然销声匿迹，连她的结义兄长，其他十二天魔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十年前，此人数名仇家都被人灭门，致死之伤正是她的独门绝学“诛仙掌”，当时仁义山庄三庄主连天云曾亲赴现场检视死者伤口，证实无误，但从那之后便再无此人消息传出。
　　众人先前见这小童形容打扮与那花蕊仙相似，已经起了疑心，此刻间见她使出“游龙歩”和“诛仙掌”，心中再无怀疑，认定此人就是那满手血腥身负数百条人命的变态恶魔。
　　“原来是你这恶魔，我今日定要杀了你为我姑姑报仇！”柳玉茹双目充血，握紧手中长剑一步步逼近。
　　天法大师口宣佛号，“贫僧也要为玉龙师叔讨回一个公道。”
　　断虹子解开缠在剑上的布条缓步走出，“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徐若愚正要持剑上前，却被金不换伸手拉住，他皱眉不悦道，“此人恶行昭著，我若能将她毙于剑下，必会令得朱姑娘对我另眼相看，金兄你为何拦我？”
　　金不换白他一眼，“正是因为朱姑娘我才拦住你，老弟难道忘了花蕊仙是和谁一起来的？”
　　徐若愚一怔，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朱七七，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娇美的面容上神色已经起了变化，似乎很是紧张慌乱。
　　是啊，自己怎么忘了，花蕊仙本就是朱姑娘带来的，两人关系看起来也十分亲厚，若是真杀了花蕊仙，朱姑娘还不得恨死自己！他的手从剑柄上放开，不动声色地退回金不换身边。
　　另一边的乔五虽然也有心除恶，但他为人一向襟怀磊落，觉得大家一向自诩名门正派，现在却以这种以多欺少的方式，群起而攻之对付一个原本就身有残疾的人，未免有失大家风范。
　　花四姑将他的踌躇神态看在眼里，柔声安慰道，“乔五哥先别急着出手，你看山庄的三位前辈都还没出声，我们怎好越俎代庖，况且现在也不能断定他一定是花蕊仙，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乔五点头，“四姑一向思虑周详，我听你的。”
　　仁义山庄诸人在齐智眼色示意下按兵不动，落拓少年和不言袖手旁观保持中立。红衣小童虽然被当世三大高手围住，却并不慌乱。他大笑道，“会使游龙步和诛仙掌的就一定是花蕊仙，照你这么说会念经的就一定是和尚咯？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天法大师冷哼，“你不用再强词狡辩。”
　　断虹子也道，“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本座尚可留你一具全尸，让你不致于死的太难看。”
　　柳玉茹跺足，“还和她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大家一起上杀了这妖妇！”
　　红衣小童仰天长叹，老气横秋道，“难怪我家七姑娘常说，在江湖上一旦遇见和尚、道长、叫花子和女人这四种人就要躲得快些，果然是不讲道理，自以为是的很！”
　　天法大师等三人却没有耐心再和他说笑下去，天法大师用掌，断虹子和柳玉茹用剑，三人一齐攻向红衣小童，出手俱是狠招。
　　齐智扬声道，“是不是花蕊仙，摘下他面具即知，三位何必一出手就致人于死地？”
　　那小童嗤笑道，“想摘下我的面具，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着从袖中掣出一把精光灿然的短匕，随手一格，拨开柳玉茹斜里刺来的长剑，身子一转避开天法大师迎面一掌，足尖在断虹子剑尖轻点，身形骤然拔高几尺，一个倒翻落到院中一棵大树上。
　　三人猱身扑上，小童用力在树干上一蹬，身子就势弹出，在半空中连换了几种身法，手中匕首或点或刺或削，招式是前所未见的精妙绝伦，竟在三大高手全力合击之下支撑数十招而不露丝毫败相。但他毕竟年幼，渐渐便有些体力不支，他待要开口说出真相，无奈三人攻势凌厉，只怕他一个疏忽，便会血溅当场，他这时方才有些害怕。
　　朱七七这时也看出情况不妙，大声道，“他真的不是花蕊仙，三位快些停手吧。”
　　那三人竟作充耳不闻之状，掌起剑落毫不留情。小童情急之下大叫道，“七姐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