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爱》米米七月

14、【十三】 大约三十岁

　　大约三十岁左右，本来有堆衣物在岸上，已经被法医收走了，还有一顶帽子。没有证件，也没有卡之类的，手机也没有，上衣口袋里有十几块钱。精确的说，是有六十几块钱，除了十几块零钱，还有半张百元大钞。如果那半个一百超过二分之一，有人愿意同他能兑换成五十的话。
　　“要是那半张在，估计他还能撑几个几天，不会这么早跳。每天吃稀饭啊凉面啊，也能混个把星期。你看，一个人其实也用不了多少钱，每天最低消费，早上吃包子油条，两块，中午吃米粉，三块，加个鸡蛋，一块，晚上吃个饭盒，六快的七块，一天下来，也就十来块。”
　　“阿擂，你真精打细算啊，真会过日子。把日子过成这样，谁肯跟你过日子，不跳河才怪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小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年轻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脱衣服，上衣是鹅黄色的，死前是否发生过争执，略有撕破。没有引起行人注意，本来太阳这么大，晒得人眼睛花。老远几个嬉闹的孩子，看着他穿着三角裤跳了下去，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他是故意的，不是滑下去的，看样子根本不会游泳。这就有了问题，擅长游泳的人，投水自杀能成功吗。事后，有目击者拿粉笔圈出了他起跳的范围。一定不是游泳，要游泳可以去游泳馆，当然，他连门票钱也支付不了。河水那么馊臭，连疯子都不会，看来他去意已绝。
　　他为什么不穿着衣服跳呢，穿不穿，有什么区别，身材不错吗。
　　是什么样的悲伤，如此巨大，是哪双无形而有力的手，非要把他拽进河里，真的是有水鬼吗。小怎不会游泳，很怕行走在水边，也怕置身高楼上。那些水，看着看着，是很妩媚的，很引诱你落水的。
　　“这个年轻人，怕是有几年水牢要坐。”一个苍老的声音若有所思地说，好象此番见解只说给自己听，不屑别人听去。是那个拿了水的老人，得了她的恩惠，那么应该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这个说法，还有那么点意思。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挺深邃的。
　　“这些年轻人啊，怎么就那么差，吸毒的吸毒，打架的打架。活着没贡献，死了还要害国家的钱。”不少人抱怨死者的行径。
　　这么说挺不公平的，活着不快乐，连寻死也不行吗。他又没叫你帮他收尸。我们不能选择出生，连辞世也不能自行把握吗。
　　小怎想起了那个叫花子杀手和银行劫匪。
　　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杀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钱了。
　　“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死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嫁人了。
　　其实，就。这个句式在这个夏天很流行，值得推广。

　　一个人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意外死亡，没有只字片言留下，亲密的人爱他的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当时的所思所想，是多么的可怕。谁都不知道，身前他受了什么样的打击。不过根据现场看来，死因很可能是因为那十几块钱。是啊，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上衣口袋只有十几块，在城里转了又转，可能在公园里坐了一会，买瓶水也舍不得。擦一次皮鞋不是舍不得而是没有穿皮鞋。
　　小怎过来的时候，发现路口阴凉处有很多卖皮鞋的，密密麻麻摆了一大片。听堂姐说，那都是偷来的，上点儿猪油，又拿出来卖。
　　“我有次去朋友家做客，鞋子忘记收进屋，只十几分钟吧，就不见了。可怜我的新皮鞋，花了几百块呢。后来果真在那一带出现了，我正在那里蹲守，坚信它会出来的。明明知道是他们偷的，也不好他们理论。只花二十，就默默把它买回来了。他们三十快也卖，只要得个工钱就行了，反正成本忽略不计的。”
　　人世的繁华离他如此遥远，连暗娼的身也近不了，已如行尸走肉，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界限。其实，他高估了暗娼的价位，五块钱，就能买一个问候一个安慰。他剩下的财产，够他买几个安慰了。也许，自此之后，就能东山再起。总之他错过了很多再回首的机会。
　　另一个世界会好些吗，恰恰和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相反，他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他太天真了，就想歪了，一头栽进了水里。世界从来是按弱者的意志布置的吗装修的吗。如果水流不把喉咙呛出血，他会觉得水的怀抱是无限温柔的，是个很不错的恋人，不然哪里来的柔情似水。
　　一个多小时过去，渔船打捞队让我们失望透顶，除了即兴地打捞了一些蓑衣破伞之外，水草都没有一根，毛都没有一根。
　　尸体会不会已经被河流转移或者没收。
　　破伞甚至还遭到了凌辱和鞭尸，被剥成骨架，放在船上，留做它用。它就这么转世投胎了，也许会成为一把新伞的主力，也许成为某辆小推车里的轴或者成为烤羊肉串的签子。
　　一白遮三丑，何况你还不止三丑要遮呢。在水边是最容易晒黑的，小怎觉得自己太水边的阿狄丽娜了。有些抱怨，阿擂忙着指挥，也没陪她说上什么话。
　　有些失落，觉得阿擂，怎么说呢，这是一份多么糟糕的工作啊。和她平日结交的人相去甚远。因为级别低，一个小科员，在饭桌上总是被灌酒陪酒喝得最多。这个城市所有芝麻绿豆事破烂事，都跟他有关，但什么都做不了主。每天还劲鼓鼓的，真是服了他，是不是饭吃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夫贵妻荣呢。
　　她给领子打电话：“你们俩口子行行好，把我接走算了，真后悔一早没听你的话，无聊死了。你们车能开进来的，一直开，看到人最多的地方就对了，有的是地方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