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居延泽

5、不想做贫困生 大一第一学

　　大一第一学期10月份的时候，辅导员开会告知大家家庭贫困的同学可以申报贫困生，如果有需要，去辅导员处领取申报表。安暖知道家里最近因为鸡生病的原因，十分困难，因为自爸爸开学时给了1200元生活费后，自得知安暖找了份勤工俭学后，家里再也没有给过钱。每次跟父母通电话，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安暖听的清晰。但是，安暖打心眼儿里不想申报。她怕好不容易处理好的同学关系，会被“贫困生”的身份所影响；她怕同学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她；她怕自己小心翼翼维护起来的自尊被践踏。
　　申报还是不申报呢？安暖心里纠结着，她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但是她知道一旦父母知道了，肯定让她申报；她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但是又怕别人笑话她。思虑再三，安暖想找孙萌萌一起报。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暖向孙萌萌提起贫困生申报的事情：“萌萌，林老师不是提到申报贫困生的事情吗？你报吗？”
　　“我？我家又不穷，我报啥，”孙萌萌嗦了口米粉：“我家还好，贫困生名额有限，更应该留给需要的人。”
　　安暖低头吃着面条，没再说话。孙萌萌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安暖略微发白的
　　脸：“贫困生申报每年都有，学校里面的贫困生多了，哪个学校都有不少。”
　　“是吗。”安暖小声回答。
　　“当然啦，国家现在也在采取措施大力消除贫困呢。学校开展贫困生申报，正正经经，明明白白，帮助了不少学生，是个好事情呢。”
　　饭后，安暖填了表格，因为需要村委会提供一些材料，故而给父母打了电话。安进城、李淑芸听到后，十分高兴。贫困生的申报很顺利，11月底的时候，辅导员就通知安暖被评上了。学校对于每个贫困生有2000元的补助。
　　但，让安暖始料不及的是，学校对贫困生名单进行了公示，理由是“公平公正，公开透明”。贫困生名单被张贴在学校的各个宣传栏内，院系、学号、班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安暖是从王欣那儿得知贫困生名单张贴的。
　　那天中午，安暖在写英语作业，吃过午饭回来的王欣放下手里刚买的水果，忽然来了一句：“安暖，你还是贫困生啊。”
　　“什么？”
　　“学校公布贫困生名单了，食堂下面的宣传栏里就有，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安暖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然后她丢下书，跑到楼下，看到了宣传栏里中间一列，赫然写着“会计071班 7523608101 安暖”。
　　安暖没有回宿舍，她在宿舍附近的操场上坐了很长时间，她觉得很难过，这个公示，撕开了她埋藏在心里的一道口子，扒光了她身上的衣服，让她在同学面前裸奔。她想象不到，同学们看到她名字时候的眼神，她甚至好像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嘲笑。从记事起，爸妈就跟一直跟安暖说“家里没钱”、“不要乱花”、“省着点花”、“这个太贵了”、“这个不能买”、“咱家穷”；穿不上新衣服，她把亲戚家给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穿着去学校；吃不上比较贵的伙食，她就在大部分学生都吃过饭后去食堂打饭；她不像王欣，每个星期去几次市里，每次大包小包往回拎；她不像龚小雅，零食水果每天不断；她甚至都比不上孙萌萌，起码，孙萌萌不会为钱发愁。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安暖在宿舍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看书，上网，她用“爱学习”来装扮自己。她不怪父母，她知道，父母不容易，从记事起，父母一直在努力，养猪、养牛、种蘑菇、养鸡，但命运总是不能眷顾他们家，尽管父母做了那么多努力，但是家里从来没有跟“富裕”沾过边儿。
　　一直到天色渐晚，安暖才慢慢走回宿舍。回到宿舍，孙萌萌、王欣和龚小雅都在，她们好似沟通一致似的，没有人再提贫困生的事情，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其他的事情。她们越是不提，安暖心里就越是别扭，安暖洗漱了一下，早早的上了床。
　　渐渐的，大家都忙活好了，各自上床；慢慢的，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安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宿舍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细细的一条光线，随着窗帘的摆动晃动着。贴上“贫困生”的标签，大家会怎么看我？同学们会不会嘲笑我？我为什么要报贫困生呢，我现在有了勤工俭学，每个月的生活费基本还是够用的，为什么还要报贫困生呢？......安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比平时晚了15分钟，室友们已经洗漱后在收拾东西，早上是有课的。她们为什么没有喊我呢？是不是觉得我是贫困生？
　　“你醒啦，赶紧洗漱洗漱去上课啦，不然要迟到了，”孙萌萌边收拾东西边说：“快点哈，我等你。”
　　“不用了，你先走吧。”
　　“我们先走了，你们快点哈，这个老师很严，会点名的。”王欣和龚小雅背着包出了门。
　　“你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就感觉你闷闷不乐。”孙萌萌放下手中的书本。
　　“没事，你先走吧，不要影响你上课。”
　　“唉，一起走嘛。你快点就不会迟到的。”
　　“我都说了你先走，你等我干什么啊，我不去上课了不行吗。”安暖也不知道为什么，急了起来。
　　“好吧，你自己注意点，不要迟到了，我走了。”孙萌萌愣了一下，拿起书包径直出了门。
　　早上的课，安暖到底是没去，她没有心情，那个公示，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她怕看到同学们不知该如何自处。
　　“上午的课老师点名，小雅替你答了，还好上午几个班一起上课，人多。下午的课是专业课，人少，不要迟到。”中午的时候，孙萌萌发了条短信给安暖。
　　“萌萌，安暖这是怎么了？我们也没惹着她呀，怎么感觉心情突然很糟糕。”中午，王欣、龚小雅和孙萌萌在食堂吃午饭，王欣边啃鸡爪边说。
　　“就是，之前还好好的，本来我还有重大新闻跟你们分享呢，结果晚上她那个表情，一句话也不说，脸色挂着，我也敢说。”龚小雅扒拉了一口饭。
　　“那么多饭菜也堵不上你们俩的嘴。先吃饭吧，安暖那边，我再问问怎么回事。”
　　“欸？”王欣好似想起了什么：“你们说会不会跟贫困生有关？我昨天中午回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结果我刚跟她说贫困生公示，她脸色就变了。”
　　“贫困生？我也看了，但就扫了一眼，没有注意，怎么，有她的名字？”龚小雅问。
　　“是啊是啊，院系、学号、姓名，都有。”
　　“这，学校也忒不地道了，这不跟裸奔似的。”龚小雅白了眼：“但，话说回来，既然申报了，也就不要怕被公示嘛。”
　　“行了，你们俩别说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别在她面前再提贫困生的事情。”
　　“这有什么嘛，她家里不好，其他人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前段时候小雅不是看到她找了个什么打字的兼职，还被骗了嘛。脸皮厚一点就行了呗，要不然就别报。”
　　“我赞同王欣的话，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申报了，就得做好其他的准备，对吧。”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们吃了先去帮我们占位子，我再喊喊她。”
　　吃过午饭，孙萌萌给安暖打了个电话，没接，后来到宿舍看了一下，安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门。
　　“收拾好啦，走吧，下午的课是老陈的，不能缺。”
　　安暖没说话，跟着孙萌萌出了门，脸色依然难看。去教学楼的路上，孙萌萌几次想开解开解她，但看她这个样子，也没说出口，想着后面有机会再说吧。下午的课在小教室进行，到教室里的时候，同学们尚未到齐，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二十多个同学。安暖垂着头进了教室，拣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距离上课还有一小会儿，同学们三五成群的聊着天，安暖实在没有心情，只随便的翻着书。
　　“对呀，没想到呢。”
　　“是的呢，平时看着也不像啊，上次心协聚餐后，他还去品牌店买了一套西装呢。”
　　“你们说的谁呀？”
　　“就是我们学院的穆木学长。我还挺喜欢他的呢，唉。”
　　“谁想到是贫困生对吧，哈哈。”
　　“要我说，这贫困生，有的是真贫困，有的可不一定，跟老师关系好，说不定就评的上了。”
　　“早知道，我也去评选了。哈哈。”
　　“你拉倒吧，你看着哪像缺衣少粮的，对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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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暖觉得她们的声音很刺耳，觉得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自己，心情就更加的沉重，贫困生，很难堪吧。
　　下午的课，安暖一点儿也没有听进去，以至于当戴着一副厚重眼镜的陈老师喊到她的时候，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哎，安暖。”孙萌萌用胳膊顶了一下她，小声提醒。
　　“安暖同学。”陈老师扶了扶眼镜框架。
　　“嗯。”安暖反应了过来，她忽然感觉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她看到同学们都在看着自己，那厚重的眼镜后面，陈老师的目光盯着自己，带着微微怒意，安暖站了起来。
　　“我的课不好听吗？”
　　“没有，老师。”
　　“那你说说我讲到哪儿了，讲了什么。”
　　“我，这......。”
　　“你看看，你看看。我跟你们说，上了大学不是什么都不用学了，大学是天堂，那是相对的，如果到了大学就觉得了不起了，不用学了，那我告诉你们，你们是取不了什么大的成就的。”陈老师絮絮叨叨的说着。安暖低着头，不再说话。
　　挨到了放学，孙萌萌喊着安暖一起吃晚饭，安暖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安暖觉得整个天空都是灰色的，心情低沉到了极点。同学们会不会看不起自己？她们会不会也在背后说自己？安暖此刻觉得，那2000块钱的贫困生补助，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嗨。”有人轻轻拍了拍安暖的肩膀。安暖回过头，看到是同班的廖裕逸。这是一个来自南方小城的同学，个子不高，白净的脸上有些许痘痘。安暖经常在学校食堂见到他，不是有多巧合，是因为廖裕逸在食堂勤工俭学，负责收拾餐具，抹桌椅。好几次，班里同学在食堂遇到正卖力收拾餐具的廖裕逸，有人调侃他是“食堂一哥”，廖裕逸总是“嘿嘿”一笑。那个时候，安暖就觉得，自己很幸运被分配到查宿舍，如果是在食堂勤工俭学，自己是决计做不了的，自己丢不下这个面子。
　　廖裕逸冲安暖笑了笑：“老远看着就像你。”
　　安暖想起，好像贫困生公示的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今天下午感觉心情不好，老陈喊了你几声呢。”
　　“奥，我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注意到。”
　　“嗨，没啥，你别介意，老陈他就那样，他是老教师了，平时经常说自己的课好，其他班的同学都抢着选他的选修，今天估计他面子上挂不住吧，呵呵。”
　　“嗯，不介意的，老师批评学生，应该的。”安暖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
　　“对了，今天我去办公室找林老师有事，她让我转告你，明天去领钱。”
　　“领钱？什么钱？”
　　“就是那个补助啊，2000元每人，别忘记了哈。”
　　“喔。”安暖低下了头，她明白廖裕逸指的是贫困生补助。
　　“我都计划好了，明天领了钱，给我妈几百，家里正愁没钱买种子呢，然后剩下的做伙食费。多亏了这个补助，不然我正发愁呢，勤工俭学的钱还有半个月才发，不怕你笑话，我这兜里早就见底了。”廖裕逸笑着说。
　　“好了，不多说了，我要到宿舍了，别忘了明天去领钱喔。”廖裕逸冲安暖摆摆手，然后哼着曲子跑向了宿管站。
　　安暖很疑惑，廖裕逸不在乎吗？不觉得难堪吗？为什么感觉廖裕逸对评选上贫困生还挺开心的。
　　晚上的时候，孙萌萌非要拉着安暖去操场跳操。孙萌萌和安暖在体育选修课上，都报了健美操，每周一节课，最近要进行考核了，孙萌萌说要抓紧练习。
　　晚上的操场十分热闹，昏黄的路灯下，别有一番感觉。有打羽毛球的、打蓝球的，有散步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当然，也不乏一些成双成对的情侣。
　　练了一会儿，满身汗，孙萌萌摆摆手，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歇会儿歇会儿，太累了。”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墙根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即将到来的健美操考试。聊着聊着，孙萌萌讲话题引导了安暖最近的心情上。
　　“安暖，你这两天怎么了？都不像你了，平时挺开心的呀，这两天饭也不吃，课也不好好听。”
　　“没什么，跟你说了是不太舒服。”
　　“我看你身体挺舒服的呀，这健美操跳的不挺起劲的嘛。”孙萌萌笑着捏了一下安暖：“算了算了，不调侃你了。言归正传，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哈。是不是因为贫困生的事情？”
　　“额......我，不是的。”被人戳穿的感觉还是比较难堪的。
　　“得了吧，看你的表情就不对劲。我今天就在想啊，什么事能让你这么舒服呢。我仔细想了想，估计就是贫困生的事情。”
　　“萌萌，我......，”安暖微微抬起了头：“明年我不想报了。”
　　“安暖，我比你大一岁，我们是同学，你也可以把我当姐姐。贫困生，不丢人。”孙萌萌看着安暖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申请了两年的贫困生，高一和高二，高三的时候家里好了一些，才没有继续申请。”
　　安暖有些诧异，抬头望着孙萌萌。
　　孙萌萌笑了笑继续说：“学校设立助学金、贫困生补助等，真正的目的是帮助有需要的学生，如果大家都没有需要，这些助学金、补助早就取消了。你自己应该也看到名单了，不是挺多的嘛。这说明，学校里需要帮助的人挺多的，你看，我们院的风云任务，穆木学长，不也是贫困生吗？但是他照样竞选院学生会主席，竞选班长，参加辩论活动。所以，只要有需要，就有足够的理由挺着胸膛。贫困生，不丢人。”
　　孙萌萌看的倒比自己明白，安暖觉得有些道理；“可是，我听到大家讨论贫困生。”
　　“哎呀，你不会介意今天下午李芸芸她们几个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了吧。我跟你说，那都是闲的没事聊着玩的，你没看到晚上她们几个围着穆木咨询这个咨询那个。她们说的话你也能听，那你的心眼儿也太小了，哈哈。我高中班主任说，越是优秀的人越是有人议论。”
　　这个晚上，安暖和孙萌萌聊了很多，聊了彼此的家庭，聊了现在面临的困惑，聊了未来的规划。聊过后，安暖心里舒服了很多，她觉得，自己是应该像廖裕逸一样豁达一些，不拘小节，方能成大事。
　　第二天上午，安暖课后去办公室找林老师拿钱，2000块，除了开学时爸爸交学费的钱之外，安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而且是真真切切的握在手里的。出门的时候，安暖碰到前来拿钱的廖裕逸，廖裕逸迈着轻快的步子迎面而来。
　　“怎么样，拿到啦？”
　　“嗯嗯。”
　　“哈哈，我先过去了哈。”
　　看着廖裕逸轻快的背影，安暖“呼”的吐了一口气，在楼梯间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父母自己申请到了贫困生补助，将这个喜讯分享给他们。
　　电话那头的安进城和李淑芸十分高兴，不住的说“太好了”、“太好了”。末了，电话那头的李淑芸对安暖说：“暖暖，在学校里不要太磕碜，咱不跟有钱人比，但基本的营养要保证，多吃点好的。”
　　挂了电话，安暖摇了摇头，笑了笑，是啊 ，只要确实有需要，就挺起胸膛，每年有不少贫困的学子靠着各种资助完成了学业，成才之后反哺社会的也大有人在。现在的困苦只是一种磨练，只要自己认真学习，好好努力，不辜负学校的资助，将来像他人一样，反哺社会，自己就堂堂正正的，贫困生，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