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我是瞎子 ...
-
叩叩。有人在敲门。
“请进。” 坐在转椅上的年轻男子悠闲地转了个圈，面朝门。
陈朝走进来，面色平静，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年轻男子懒懒散散，指指身后，“你自己看呗，不都着了你的药了么？”
他身后的操作台往上，是一块巨大的监控显示屏，被切割成好几块不同角度的镜头画面，全部都是接待室内的监控。
陈朝：“你确定每个人都着了？”
年轻男子这回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声音里都多了一丝嘲讽：“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的精神体是蜘蛛，但是我本人是人，没有八只手八条腿，管不了人家喝不喝水，也控制不了每个人喝了水以后都能立、刻、倒、下。”
“桑塔，”陈朝轻声叫他的名字，“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这里是受……”
“受你上司的委托，反正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给。”名叫桑塔的年轻人直接把下半句话给接了上去，还自行补充了一句，颇为满意地看着陈朝脸色变青。
“你最好给我记住了。”陈朝说，“等这些人的药效起了之后，他们就会失去记忆，然后被送去……你懂的。你如果不想被……”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桑塔的神色随着陈朝说的话逐渐变得古怪，“你在威胁我？”
陈朝皱了皱眉：“我只是在好意提醒你……”
“提醒？”
桑塔从转椅上站起来，他个子比陈朝高一些，两人之间的对视更像是他在俯视陈朝：“我如果不想被怎么样？被一起送走吗？”
陈朝警惕地看着他。
“威胁我？”他一步步走向陈朝，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两人中间之隔不到一米距离后才停下来，站定：“你上司让你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你……”
“哎呀，别那么紧张，”桑塔忽地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向导不为难向导，我乐意帮你的忙。”
他坐回椅子上，转回去面对显示屏：“稍微提个醒，你那些在接待室的客人们，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么听话。”
陈朝淡淡道：“我开了精神模拟额叶，安抚控制他们的情绪。”
“我知道啊，”桑塔指着显示屏，“但是你看，你的客人们看起来情绪并不是很好呢。”
接待室的风扇呼呼作响，时间的流淌的概念变得格外缓慢和模糊，不少人因为焦躁而窃窃私语，质疑所谓的调查究竟何时才能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叫名字啊？” “到底要等多久？”
“这接待室到底是哪里的接待室啊？” “应该是政府的吧？”
“不会是变相拘留吧？” “不可能啊我们又没干什么……”
……
宗哥的几个小弟忍不住加入了大部队的讨论，有来有回，听着还很像那么一回事。宗哥在一旁贴着墙根，忍不住戳戳身边那位：“大神，我们不会是被困在这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接续接着自己的话：“我说真的，这都等了多久了还没开始，真是要办事的话不得讲究效率啊？不讲究效率也要讲究我们的感受啊，一群人都关在这一个破接待室里是什么意思……哎不会真的是武装黑恶势力要残害我们这些无辜百姓吧？大神？大……”
宗哥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半天没有得到半句回应，回头一看，叶染端端正正地靠坐在墙边，露出半张安静的睡脸。
“……” 宗哥咽了口唾沫，心中对叶染威胁他而产生的埋怨忽然微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佩服。大神确实不一样，这种地方这种气氛下还能睡得这么安稳，显得游刃有余。
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游刃有余，还是单纯的随遇而安、破罐子破摔。
人群又浮躁了将近十多分钟后，接待室的门终于开了。陈朝走进来，朝里面的人微微一笑：“大家稍安勿躁，现在叫到名字的和我出来。”
他一出现，接待室里的人群又安静了下来，原先焦躁的情绪瞬间消失，纷纷坐下。每个人都好像对他格外信任服从。
角落里，贴着墙的叶染仍然闭着眼睛，保持姿势没动。
陈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掌型终端，报了个车牌号：“A02343。”
两个坐在一起的姑娘迟疑地站起来，而后一起走出去。
陈朝十分绅士地侧了侧身，让两位姑娘先出去，自己在后面关上了接待室的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陈朝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抚平袖口的一丝褶皱，对王艺和张岚微笑道：“两位跟我来。”
他向楼道口走去，一直到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门口，先前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没有再出现。
难道是错觉？
陈朝这样想，心下松了一口气，敲开会议室的门，示意两位姑娘进去。
接待室里，叶染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四下逡巡了一会儿，最终定格在接待室天花板的某一处。
数十公里外，A区境内某处。
“绝了，真他妈绝了。”苏孟站在车旁和人连线，浑身散发着黑气，十指飞快地重复着一个动作。M460弹匣被不断拆开又组装，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是他无聊或烦躁时候的习惯性动作。
右耳里微型通讯器传来一道声音：“来了来了马上到了，再等等，五分钟。”
“从我刚连线到现在你一共说了十次五分钟，不管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一律按五十分钟处理。”苏孟说，“请问这里是怎么想的？把塔建立在沼泽地附近？”
对面懒洋洋地道：“没办法，环境因素，每次只能坐直升机出行。塔顶还得多建一个停机坪，每次一有任务就要上去，弄得电梯老坏。”
虽然语气上是真情实感的抱怨，但“坐直升机”这几个字显然在某种意义上无意地刺激了苏队长敏感的神经，他呵呵一笑，蹲在一旁抽烟摸鱼的017众人登时条件反射打了个寒颤。
“你们那边多好，到处都是空旷的场地，甭管是停机还是练习爆破、体能啥的都太合适了，我们这就不行，爆破得跟一开始那种训练营似的开车去好几公里外的荒郊，带上一群啥都不会的小孩儿，够呛。”对面的人说着，苏孟听见“嚓”的一声，应当是打火机点烟。
他懒得继续再听这种明贬暗秀的屁话，问：“你们现在封锁了？”
“出境，入境没有。”
“挺快，”苏孟说，“其实我根本不确定。”
对方这回声音听起来正经了许多：“话不是这么说的，以防万一是很必要的。”
苏孟无声地扬了扬嘴角
“话说你也没凑近看啊，怎么会想起要来找我说这事儿？”
“唔，”苏孟含糊了一下，“任务需要，顺便过来看看你。”
顺便……看看有没有要找的人。
“行呗，”对方随口答道，“要真是……你说的那样的话，这不得给你们D塔连年送好多直升机啊？”
苏孟翻了个白眼：“哇好棒啊。”
“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五分钟到了，你人呢？”苏孟打断对方不要脸的喋喋不休。
“在你头顶！”
轰——
螺旋桨的轰鸣带起阵阵大风，红海树林的叶子被气流席卷四散，尘沙飞扬。
017众人起身抬头，军绿色的直升机盘旋在上空，从舱门里垂下摇摇摆摆的软梯。
驾驶舱里，陆欢戴着墨镜，对苏孟遥遥吹了道口哨，两人相互敬了个礼。
“A06574。” 陈朝站在门口报了一个车牌名。
宗哥站起来，带着他的几个小弟准备往门外走。
缩在角落里没动过的叶染终于动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伸了个懒腰。
宗哥在他耳边小声说：“等会儿问起来，就按我们刚才对好的口供说，记得吧？”
叶染淡淡说：“不记得了。不好意思，刚才没听。”
毫无悔意，毫无愧疚之心。
“……”宗哥深吸一口气，“我要骂人了知道吗？”
“不知道。”叶染这个人仿佛一点都不知道语言艺术。
“就说你是我徒弟，和他们几个一样，”宗哥指指他的小弟们，“我们就是开车去运货的。”
叶染看着他，想了想，委婉地说：“我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染抿抿嘴，迟疑道：“长得不一样？”
“……” 宗哥沉默了一下，悲哀地发现叶染说得对。
“不过有一点你确实说对了，”叶染跟在陈朝后面，和宗哥并排，“我们得对口供。”
他声音很轻，宗哥都几乎听不见。
“从现在开始，我是瞎子。”
“啥？”
“到了。” 陈朝停在会议室前，对他们微笑道，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会议室不大，普通的长方形桌，几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坐在长桌的一头。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装着温水，至少看起来是个十分温和的问话过程。
陈朝开门后并没有进来，而是将门关上，并等候在外面。
“坐吧。” 其中一个中年人开口。
宗哥和他的几个年轻学徒战战兢兢地拉开离问话者最远的座位落座，叶染没有像他们一样，而是站着没动，左看右看，却迟迟不落座。
几个中年人面面相觑：“这是……？”
叶染听见他们的声音，抬起脸转向那边，眼神却空洞无神。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到一个新地方以后，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说完伸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像是寻找什么能抓住的东西。
装得还挺像。
宗哥一众都看傻了。
还好他还记得关于口供的事情，连忙收起自己如梦似幻的表情，站起来去扶叶染，向几位审讯人陪笑着脸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看不见，从小就瞎。”
审讯人：“……”
不知道是异于常人的瞳色和瞳孔给予了一些毫无依据的凭证，还是叶染演技太过自然让人无法不相信，总之在这听起来就很扯淡的话面前竟然无人提出异议。
叶染的手在空中乱抓一通，这会儿“恰好”落在了宗哥的肩膀上，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一丝无奈的意思。
被抓着肩膀的宗哥本人此刻非常害怕，硬生生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种“我的队友都是什么垃圾”的嫌弃和生无可恋。而此时此刻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看似轻轻搭着，实则扣得死紧，示意他等会儿要按这只手的主人的想法走。
叶染最后在宗哥的“搀扶”下坐在了离审讯人们最近的一个位置，趁着伸手在桌面摸索的功夫，将水杯轻轻握在手里，但并不喝。
严肃的审讯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微妙的异常，只当是盲人在新环境中的下意识举动，可以寻求一些安全感。
“姓名，年龄，工作，证件，以及离开A区的理由。”这个开场白言简意赅，“按顺时针的顺序，从这位开始吧。”
一名头发半白的中年人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宗哥的一名学徒。
叶染毫无聚焦的视线终于换了一个方向投放，他微低下头，安安静静盯着杯子里的水面。
哐当。
“卧槽！”监控室里，桑塔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扶好椅子，爆了句粗，“还好我没密集恐惧症，吓死老子了，操！”
——监控显示屏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双黄金色的竖瞳眼睛，质地如水银般，毫无感情和波澜，仿佛一台机器，齐齐透过镜头盯着监控面前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