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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哗哗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蒸腾的水汽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苏孟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温热的水流经过他脖子上身上的灼伤,周围皮肤登时红肿起来,一片接着一片。冲水的人面无表情,显然对疼痛无动于衷。
      二十分钟后,水声渐止,苏孟关掉花洒,长长舒了口气。他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并未立刻用浴巾擦干身上滚落的水珠,而是伸手抹了把雾气氤氲的镜子。
      苏孟抬手拢拢发尾,拧下一股水,发梢已经从黑色褪成了焦糖色,可见染发剂的质量并不是特别好。镜子里年轻的哨兵五官立体,鼻梁高直,下颌骨线条利落,皮肤很白,最有特点的是冰蓝色的眼睛。单看眼型,应当是相当招蜂引蝶的桃花眼,眼皮很薄,浅色的睫毛密而厚,然而下三白的眼瞳彻底破坏了桃花眼应有的清纯无害,常显得冷漠和沉郁,反而加重了他身上那股冲破年龄桎梏的攻击性和锐气。常年不间断训练下的肌肉匀称精悍,他不是那种肌肉蓬发的壮硕型,线条流畅,肌理匀实,腹肌垒块分明,左肋骨下有一道浅色的瘢痕,肩颈线条延展优美,锁骨平直,不魁梧厚重,但极具爆发性力量。
      此刻这具荣登“最让人想和他结合的哨兵”排行榜榜首的肉/体前胸后背、腹部腰部皆布满了灼伤,因为热水而产生的大面积红肿,但被热水浸润过的肌肉此刻得到了舒缓,只剩下轻微的酸痛和随着血液一起充盈而上的疲惫感。
      苏孟抬手打开了换气扇,撑着大理石的洗脸台抬起脸,拿了条毛巾擦头发。俯身时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凌空又荡回去,贴回胸口——一块翠绿色的鳞片。
      叶染……

      “这个送你,”十五岁的向导扯下一片鳞放到哨兵掌心里,纤长的手指沾着粘稠的血,“之后就不再见了。”
      “你干什么?”苏孟盯着他问。
      “告别。”叶染苍白的脸上露出点无奈的苦笑,“拍卖明天就开始了,我们会分开的。”
      “不会,”苏孟说,从叶染手上抓过鳞片,“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拍卖不会单卖被迫分开的向导和哨兵。”
      叶染笑起来:“是吗。”
      “不是吗?”十五岁的苏孟睁着眼睛,上前去抱叶染,褴褛的袖子下手臂遍布血痕,“我们都会离开这里的。”
      叶染伸手回抱他,眼前模糊一片:“靠我们自己吗。”
      “靠我们自己。”苏孟笑起来,“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
      “跑!快跑!”苏孟疯狂地跑着,半边脸上站着干涸的血迹,浑身上下皆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他光着脚跑过一片狼藉的实验室,脚底被碎玻璃扎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他回头去找他的小向导:“叶染!”
      “跑!别回头!”叶染在铁笼里向他喊,背上的伤口迸裂开,流出汩汩的鲜血,“快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精神屏障最多撑到拍卖开始前一秒,拜托了,再快一些。
      黑色的幕布仿佛能吞噬隔绝所有沾满血腥贪婪的欲念,金碧辉煌的拍卖场是奢华而高雅的剧院,席上道貌岸然的慈善者是优雅的听众,台前幕后是铁栏之间,有人用金钱买得漂亮的半成品试验体亵玩,有人以实验体承受的百般折磨换得买主们的千金一笑。
      苏孟终于跑不动了,风箱般沉重的呼吸让他胸腔剧痛,喉间漫上血腥味,疲惫和黑暗仿佛粘着性地从各个地方向他涌来,淹没他全身。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跪下去,手脚并用多爬了几米,一头栽进了荆棘丛。
      尖锐的棘刺穿破了他的皮肤,苏孟脸埋在草地里,耳朵隐约听见从地下传来的震动——
      “欢迎来到地下之城,我们一年一度的盛大拍卖即将正式开始!”
      不,不……我们不会分开的……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划开了他的左半边身体,顺着伤口进入体内,苏孟抬起手掌去摸,却将东西推得更深了,卡进了肋骨中间。浑身的疼痛和失血使他痉挛般抽搐着,支撑不住耷下的眼皮。
      拍卖场后台的铁笼里,少年向导金黄色的眼瞳骤然失焦,鲜血从眼眶里缓缓流淌而下。
      无数裂缝爬满了屏障,精神海震颤起嗡嗡的声响,脑袋里四分五裂的剧痛撕扯着他的神志,被强制半拟态下的蛇尾轰然碎裂,化为了细瘦的人腿。
      ……

      “滴滴滴——滴滴滴——”
      苏孟猛地睁开眼睛,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浴室里睡着了,洗澡前摘下来的微型通讯器在洗脸台上滴滴响。
      苏孟抹了把脸,伸手捞过通讯器,接通连线:“是我,苏孟。”
      “你看到我发给你的东西了吗?”安子谏问。
      “还没,”苏孟起身,“怎么了?”
      安子谏语速飞快,听上去很赶时间:“我整理了近三个月里每个区的人流出入境数据和各区之间的消费交易占比,发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觉得……你看需要去一趟A区。”
      苏孟:“知道了。”
      安子谏掐掉了连线。
      换好衣服之后,苏孟打开电脑先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在浴室只是睡了二十分钟,松了口气,点开了安子谏给他发的一个文件。
      常年屏蔽塔群的苏队长无视了群聊的999+,飞快地将文件下载了备份到自己的私人光脑里 ,然后删除了安子谏给他发的文件记录。
      文件显示的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表,苏孟粗略地扫了一眼,翻至最后一眼,果不其然看见了安子谏的几条批注:
      -「四月中旬至六月初,A区和S区的人流量较大,A区多为入境,S区出入较为平均。」
      -「A区在六月初过后人流量降至原先的百分之八十左右,并且多数为出境。」
      -「A区与E区的人流往来较为频繁。」
      安子谏是个不说废话的人,苏孟深知这一点,这三句话显然非常重要。他看着三个区的数据表和安子谏留下的三句批注,皱着眉,飞快地将数据表往上拉,将A区S区和E区的数据单截出来,放在一起进行对比,而后在“四月中至六月初”这一段地方停顿了一下。心头泛起一点诡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告诉他:你记得这个,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苏孟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直觉:实验室或许就在A区。
      他们先前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S区和E区上,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只要是与任何实验、尤其是生化搭边的,一定和E区有牵扯。E区S区苏孟都不陌生,叶染就在S区塔,而E区是他们曾经待过很长时间的地方。
      但直觉告诉他实验室并不在E区,而是在A区,是离S区和E区最远的一个区。
      联盟总部基地和政府几乎都聚集在E区中心,因为过往搜救出来的幸存者们都会被第一时间送往医疗中心,因此E区既是人流量最大的区域,也是最繁华的城镇。各区的贸易都会经过E 区,因为医疗生化实验需要大量的资源。A区距离E区最远,毋庸置疑的是除CD外最荒凉的区和城镇。
      这才是苏孟怀疑但无法断定的一个点。
      他静坐片刻,忽然拿过一旁的终端,拨通了塔内连线:“我是苏孟,请求连线S塔。”

      数千公里外,A区荒郊。

      “呼——”
      大货卡车沉重地压过黄沙土地,扬起漫天的尘沙,缓慢地在锈迹斑斑的围栏旁停下。司机叼着烟,下车到路边的杂草丛里站定,解开裤上的绳,几秒后草丛中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破地方,”司机边放水边四处远眺,咬着烟对着旁边啐了一口,“一群狗操的卑鄙小人,长得穿得人模狗样,尽干些不是人干的事。”
      说完系好裤袋,还甩了甩手上沾上的液体,走回了车边。
      车上还有两三个身材精瘦的男人,正合伙把货车后运输高栏上面盖着的黑布掀开。这辆货车显然改装过,运输高栏被改成了密不透风的黑色钢铁板,里面时不时传来一些碰撞的声音。一个伙计将门开了一条小缝,从车上拖来水管,塞进去一阵喷洒,也不管里面的东西能不能承受如此高压的水柱。
      大概冲了将近三分钟后,伙计撤出水管,一把摔上门,深色粘稠的不明液体混着水从门缝里淌下来,混合着扑面而来的腥臭。几个男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看也不看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车旁围城一块开始抽烟闲聊。
      司机优哉游哉晃回来,他看起来是个领头的,一见到他几个男人立刻凑上来“宗哥” “宗哥”地叫,给他递烟点烟,“宗哥”摆摆手拒绝了。
      “宗哥,我们离到那还有多远啊?”一个小伙子问道。
      “早着呢,”宗哥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地方难找得很,我跟你们说,这帮人鬼得很,城镇道路每年都改新一次,这货也是一年一次,搞得老子每年去同一个地方也记不住到底怎么走。”
      “不是说咱们这货有特别的道走吗?”
      “特别的道?特别难走的道!”宗哥呸了一声,“这车里的东西你们都看见了?都他妈一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确实确实,这么恶心的玩意儿,我看了都嫌碍眼。”
      宗哥脸上肥肉一抖:“老子说的是卖这些东西的人!不是说车里的这些东西。”
      他说完顿了几秒,又悻悻地道:“不过那些东西也确实挺恶心的。”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功夫,谁都没注意到,车的舱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道影子闪电般窜了出来,轻手轻脚将门关好,隐入了车底。
      年轻人像只壁虎牢牢攀在货车底盘上,手里捏着跟细细的铁丝,正飞速地将连接钢板和主梁的铆钉给拆下来。螺栓掉落在他掌心,没发出一点声音,冷色调肤色的手在灰尘和油污的钢板下衬出一种不正常的白。他看起来也很排斥那些污浊的杂质,触碰任何东西之前总是小心地先用指甲敲敲点点,干涸的固体则无妨,黏性的液体则会被用铁丝的另一头挑开。
      “哎呀——”宗哥伸了个懒腰,抬动脚步向车走来,“该走了该走了。”
      在车底盘的年轻人耳朵动了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螺栓和中间X型钢板的夹角铆钉被他统统拆了下来,放进了嘴里。他动作很轻,迅速而无声,紧贴着底盘从与地面的缝隙里观察着车边人的动向。
      “都走了都走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吆喝着,“上车了啊。”
      七八只脚从运输舱边向车头移动,年轻人屏息凝神,绷紧浑身肌肉,缓缓向后面移动,准备像出来时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
      “宗哥,咱还要像之前那样检查下货吗?”
      “诶对,差点给忘了。”宗哥一拍脑袋,
      年轻人闭了闭眼睛,轻吸了一口气,手心无声地覆上了底板。
      开门声响起,宗哥下地后从车头往后走,鬼使神差般低头看了一眼底板和地面的缝隙,不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见到什么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眼花吧,”宗哥摇摇头,正要走,又猛地回头,“不对,万一是火星子就糟糕了。”
      他再度俯身下去,这一回他没看错——一双黄金瞳正与他静静对视,如蛇般丝毫不带感情,漠然地盯着他。
      “啊——!”
      宗哥惊叫声响起的同时叶染一巴掌拍在底板上,箱门应声而开,十几只浑身粘稠血浆的活死人拖着沉重的链条,前仆后继挣扎着破门而出,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
      叶染当机立断,松手、落地、滑出车底盘、一手捞起宗哥,原地起身跳跃;另一只手抓住车顶的边缘,眨眼间将宗哥带至车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爆发力惊人,姿态优美,宛若反重力般轻盈。
      他一把将宗哥扔在车顶,三两步跨至车头,一手抓着顶端边缘,另一端手肘击碎玻璃,从里面拽出一个已经进入冰冻状态的男人,扔鱼一样扔向车顶,对里面的人说:“出来啊!”
      几分钟的时间里丧尸们已经因嗅到了新鲜活人的味道而从车尾移动聚集到了车头,腥臭冲天,然而几个小伙子颤颤巍巍地移动到窗边,个个惊魂未定,手脚不听使唤,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叶染皱着眉,正准备一把将离车窗最近的人先行拉出来,脚踝一凉——一只布满血污的手手指碰上了他的脚,长而尖锐的指甲即将刺破皮肤——叶染松开手,抽回脚踝,一脚踢烂了抓着他裤腿的丧尸的头,借着一排的头,他脚下发力,凌空三百六十度翻身,滞空瞬间从腿上抽出枪,干脆利落对准下方连扣三下扳机:
      砰!砰!砰!
      三个丧尸被精准爆头,叶染落地,打滚起身,迅速与丧尸群们拉出一段距离,然后举枪,连爆七八个丧尸的头。
      还有三个。
      叶染飞快地换了弹匣,结束了这场战斗。
      这群丧尸因为手脚上锁铐的缘故,行动缓慢,且关节僵硬,对于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来说都毫无威胁,但事发突然,像宗哥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无法对紧急状况作出相应的动作。
      叶染跳回车顶,将几个在车里瑟瑟发抖的人一个个拽出来扔到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宗哥和他手下。
      宗哥快要吓死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似清瘦单薄,却能单手将他这个体重近两百斤的人整个拎起来再往上扔,扔那几个瘦的手下就更轻松了。年轻人长了一张堪称漂亮的脸,骨相凌厉,线条利落又不显刻薄,皮肤是近乎剔透的瓷白,眼型狭长,眼角微翘,黄金色的虹膜中央是细竖的瞳孔,看久了让人感到脊背发寒,唯眼下的卧蚕为这张清冷淡漠的脸稍稍添了一丝亲和力。
      “你……你……”宗哥颤巍巍,“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染看起来毫不在意,扫了宗哥一眼,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
      “什么?”宗哥问。
      叶染指指下面被他打成烂泥尸堆的丧尸躯体。
      ”不……不知道。“宗哥老老实实回答。
      “嗯?” 叶染声音有种冷调的质感,因为长时间未进水或是刚结束战斗的缘故,有点点喑哑,听上去像植物叶子上覆的薄霜。
      “那你知道这一车的运过去是为了干什么吗?”
      宗哥低着头,哆哆嗦嗦地说:“那当然知道,拿去卖的啊做研究的啊,干什么的都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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