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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横空出世   “豁嗞 ...

  •   “豁嗞”一声,一个惊天动地的焦雷打将下来,直震得山岳俱动,禽兽飞窜。正在山前斜坡上斗法的六人倏地分开。紧接着眼前一亮,无数条金紫色火蛇蜿蜿蜒蜒地伸展在云天之间,映得人纤毫毕现。

      这雷迥非凡雷气象,竟是先有声音,后有闪光。更有一般奇处,随着那雷霆之势,云层上直滚下一件物事来。

      先前争斗的六人,此时已分作两起。一起是四个女子,分列四象方位。立在朱雀方位上的女子翠袖挥处,飞出一团红云将那件物事裹住。她于这数个女子之中年龄最长,行事也颇为稳重,不似其余女子,尽自惊诧骇异。另一起是两个少年,此时也无心争执。六人十二只眼睛,俱盯在那红云裹住的物事上。

      那团红云徐徐坠下,六人看去,均是惊奇不置。原来那物事却是一个少女。红云笼罩下那少女越显得容颜秀丽,只是一身装束却极是怪异。不胡不汉,非衫非裙。腰间一条银光闪闪的带子,光泽内蕴,不知是何物所制。一头秀发愈加奇特,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却将头发剪得如苦行头陀一般齐眉而止,瞧来极是刺眼。那年长女子袖子一拂,将那团红云收了回去。中指一弹,射出一股紫气注入那少女眉心。那少女“嘤”的一声,缓缓张开一双清澄明澈的眸子。众人一起围了上去,那少女蓦地见了这许多人围住自己,眼睛大睁,眼珠转来转去,神色似是比周围之人还要惊讶。

      那年长女子问道:“这位姐姐……”刚说了这四个字,那少女突然闭眼大叫,众人猝不提妨,俱吃了一吓,那年长女子也住了口,听她叫道:“不管你是哪个张三李四,我现在是病人,身体虚弱,无暇陪你玩这个虚拟游戏,快快给我把虚拟传感器关了。不然我就恼了。”

      众人相顾愕然,均不知她是在说什么。那年长女子柔声道:“这位姐姐,你方才从高处坠下,受了震动。此时最好闭目养歇。有什么话,待会儿到了山上再说不迟。”这女子温柔可亲,只是神态端庄得有些矜持。

      那少女闻言睁开眼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年长女子一番,问道:“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所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得甚是无礼,那年长女子眉头微皱,回答得却仍是不徐不疾,并不至失了礼数,道:“此地是华不注山清宁道观之旁,妹子们便是观中的修真之士。那两个道友却不知是何处之人,至于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小妹却也不明白,还望姐姐指点。”

      那少女奇道:“你不认识那几个人?那你怎么与他们争斗。”

      那年长女子微笑道:“妹子原本是在观中。不知那两位道友为了何事与敝观几个师妹争吵起来,妹子闻得喧哗之声,出外询问,却见斗得越发厉害。彼时小妹无可奈何,只得出手相助。姐姐若是问起争竟之由,妹子却是回答不出。”她说话之时,双目一直注视着那两个少年。虽是答那少女,却也隐有追问那两个少年之意。

      那两个少年道者互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龄稍长,似是兄长之人上前长揖道:“这位姐姐责备的是,此事原是小弟们来得囟莽,还望姐姐们海量包容。小弟们此来,却是奉了家师之命,有一封书函要面交与令师清宁散人她老人家。尚讫姐姐通禀一声。”

      这两个少年都是紫金缠丝道冠,浣青色道袍,相貌俊雅,大有仙气,令人一见便生好感。

      年长女子也回了一礼,道:“道友不必多礼。此事敝师妹也有不是。便请赐教令师是哪位真人,小妹也好传报。”那少年道:“家师名讳早已忘却,现居衡山知真道院,便以之为号。”那几个女子闻言脸上均微微变色,一个少女已叫将起来:“好啊,我就说这两个道人不象好人,果然是衡山的男牛鼻子,还能好得了……”

      年长女子喝道:“六妹住口。”转身向那两个少年道:“令师交与家师之信,做徒儿的本不应当多口。只是家师曾传下令谕,不欲我等与衡山之人来往。还望两位见谅。此信贫道无法传得。”

      那先开口的少年闻言,急道:“我也知昔时两位老人家曾有过龃龋,此信便是解释当年误会的。还望姐姐行个方便。”那年长女子“哦”了一声,俯首沉思,说道:“既是如此,我便拼着不是,与你传递此信便了。只是尚请两位暂且退下山去,免干不便。”那少年大喜道:“这个自然。如若不嫌冒昧,小弟还要请教列位姐姐的贵姓芳名。”先前那喝斥少女冷笑道:“追问姓名干什么,莫不是回山要向那知真子告状么……”那年长女子大喝道:“六妹!”

      先前少女掉开了头,笑道:“是,是。”

      两人交谈之时,另一个少年静静的在一旁聆听,这时见那少女咄咄逼人之态,脸色不豫,便要反唇驳斥。那年龄稍长的少年连使眼色,匆匆递过了信函,说道:“小弟们这就遵命退下山去。”

      那秀丽少女脸色发白,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凭小诸、阿瑟那几个没家教的混蛋,谅来也编不出这等温文克让的大邦人物,故事情节。我就说怎么有这么逼真的虚拟游戏我都不知道。这果然是真实之境。怪不得我浑身酸痛难受,还灼起了这许多大水泡。这便如何是好?”心口相商,失魂落魄,样子甚是滑稽,那几个女子见了,不觉俱笑将起来,年长女子也带笑劝道:“姐姐何须如此烦恼,若有甚为难之事,不妨便说了出来。妹子虽然愚鲁,却也不至冷暖不闻。但有一线可容效劳之处,小妹们决不会袖手旁观。”

      那两个少年忽闻那少女说话,这时便不忙下山,在一旁守候,显见对她也十分好奇。

      那少女垂头丧气的道:“帮忙是肯定要你们帮的。只不过我得先问明了现在是什么上古时代再处。”众人听她说得奇特,你眼望我眼,均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一名立在青龙方位上,身着葱黄长裙的少女笑道:“上古时代?什么上古时代?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是黄帝升天?还是神农得道?”这少女笑语如珠,在这一群女子中最是活泼可爱。那少女叹了一口气,抬头苦笑道:“何必那么久远,只需近近的宋元明也就够我惊喜的了。”

      年长女子沉吟道:“宋元明?宋朝我知道,宋齐梁陈,六朝离此是确是不太久远。元莫不指的是北魏国姓,那么是北朝了。明朝却不知是哪朝哪代,还望姐姐指点。”那少女道:“敢问宋朝离此确有多久?”那黄衫少女屈指算道:“本朝高祖讳渊开国,年号武德,距那宋朝永初年间共是,嗯,共是约四百年左右。”那少女摇头道:“这些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我记不清楚,你只说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就成。”那黄衫少女道:“现下是天宝十四年,李隆基在位。”

      她直呼当今皇帝之名,毫无顾忌。那少女不禁又起了疑心,望了她一会,因垂下头去,哭丧着脸道:“李隆基,原来是李隆基,我与你何冤何仇,偏偏要将我请到你的朝代。”她自伤自怜了一回,又抬头向众女道:“不知众位姐姐可否收容小妹一下。不瞒几位姐姐说,小妹此时无国可投,无家可止,诸位姐姐若是再不见怜,小妹只怕要魂归离恨天了也。”她学着古代腔调,不免画虎类犬,言词不当。

      一众女子闻言更是笑不可抑。年长女子虽是老成,却也不禁莞尔,心想这小妹子倒是顽皮得紧,和五妹妹正是一对,因微笑道:“敝观得留贵客,篷筚生辉,只恐有慢姐姐。”那少女大喜道:“哪里,哪里,只要有个栖足之地,就是狗窝,也是好的。”那几个女子闻言不觉愕然相向,两个少年道者却均暗暗发笑。

      那少女却浑如不觉,又道:“妹子还有一事相求。小妹此时四肢酸软,全身无力。不知哪位姐姐能将肩膀借小妹倚靠一下,越发感激不尽。”

      一个原在白虎方位上,身穿洒花百折茜裙,玄色盘龙鹤氅的女子笑道:“这有何难,只须二姐依旧放出朱云幄,将你带回观去便了。”那少女奇道:“朱云幄?”那年长女子微微一笑,翠袖一拂之间,那团红云又将少女裹住,那少女身处红云之中,只觉一阵倦意涌上心来,迷迷糊糊之间只听有人大叫:“热闹已经看完了,还赖在山上作甚,想养老吗?”跟着便睡着了。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浑身舒畅之极,灼伤之处阵阵清凉,知道已被敷上了药。那少女缓缓坐起,心想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寻思:“幸好遇上了几个好人,否则此时已不知落到何种境地。常言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自己若是找不着回去的法儿,大可以在这道观中赖将下去,白吃白住,那几个女子个个执刀佩剑,看来都通武艺,一发住得放心,不虞会有意外。”

      她张目四顾,只见身处一间云室之中。这云室不过数丈见方,却极是清幽雅致。南首一架紫檀多宝格式书橱,磊的满满的丹经道箓,悬着几管玉箫。西首一张花梨双翘云边小几,上面一个雨过天青的缥瓷花囊瓶,插着数株不知名野花,疏疏的已放未放,淡雅宜人。眼角忽觉波光撩乱,转目看去,满壁上乍阴乍阳,已知这云室临水而筑。却见一个影子映在墙上,她一惊回首,原来便是那年长女子倚坐在窗前碧纹湘妃凉簟上,手拿一卷道书正自看得入神。

      那少女欠身作势下榻,那年长女子闻声抬头看来,“啊”了一声,忙起身相扶,说道:“姐姐何必下榻,只躺在床上便了。”那少女道:“小妹得蒙姐姐关心爱护,提携上山,已是感谢万分,如何又敢劳动姐姐看护。”又道:“如姐姐不嫌小妹椎鲁,不知可否径直由姐妹相呼,不作平常客套。”她知那女子性格甚是端谨,故此语气十分谦恭有礼,果然那女子一听之下,心中欢喜,两人便改了口吻,只按年龄称呼姐妹,登时亲热了好些。

      此时夕阳在山,返景直映入室中来。那少女问道:“小妹糊里糊涂,不知上山已有多少时候?”那女子笑道:“这个么,也不是很久。妹妹前日入观,连同今日已是三日了。”那少女大吃一惊,道:“什么,三日?怎地众位姐姐不叫醒小妹来?”那女子笑道:“叫也曾叫来,只叫不醒,那也是无可奈何。妹子既云神虚体弱,多歇息几日,也是好的。”

      那少女不住摇头,一举手间,只见自己已换了一袭古时衣装,不觉又是一惊,她伸手抚摸短发,不禁嘻嘻直笑,道:“姐姐可能递与小妹一面镜子,小妹此时定然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那年长女子虽不知猪八戒是谁,“猪”字却是明白的,笑道:“妹妹何须自嘲。这一头短发衬了长裙虽是不象,但真正美人又何在衣饰。荆钗布衣,同那珠围翠绕,都是一般的好处。妹子天生丽质,那是再也掩不住的。”

      那少女见她说是这般说,却不起身拿镜子来,笑道:“啊哟,姐姐怎的反说起来。象姐姐这般,才能唤作美人。”因道:“我想这观中有这许多美人,此观定是非同小可。如姐姐不嫌妹子冒昧,可能略略说明一下观中情事。”

      年长女子不住打量那少女,说道:“妹妹果然不知敝观情事?”那少女道:“小妹除了那日在山前曾闻那什么知真子徒儿说的清宁散人之外,便对贵观人事一无所知了。”那年长女子道:“清宁散人便是家师。因习清宁玉简得道飞升,就以之为道号。后来家师迁居此观,复又以之名观,是以敝观名称清宁道观。”

      那少女大大的眼睛圆睁,神情骇异之极,吃吃的道:“姐姐说什么来着,清宁玉简?得道飞升?莫不是妹子错听了。”那年长女子微笑道:“家师清宁散人于汉时得道,便在通明殿上拜受仙篆,列名金文玉册,供奉修文院玄灵玉楼女史。那是天庭有份职事,非同一干无职散仙可比。”她说话之时眉轩目动,颇有骄傲之意。

      这少女呆了一会,四处瞧看,口中轻轻的道:“小诸,阿瑟,我知道是你们这干人在捣鬼。快快放了我出去。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也就是了。”说着闭上双眼,催道:“快快,关上电源,切断传感器,凡虚拟游戏,必须主人公蒙在鼓里的才好玩,现在我已识穿你们的诡计。若再玩下去,大家抓破了脸皮,那就无趣了。”

      那年长女子忽见她自言自语,便不说话。这时笑道:“妹妹,你在说什么?”那少女闻言张开眼来,仍然四处疑疑惑惑看了一会,垂头丧气的道:“妹子在惊奇哩。”因问:“咦,姐姐既云是上界神仙,怎的却居住在这华不注山中?”那年长女子未曾说话,先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道:“四百年前,王母因承雨露,忽诞一女,玉皇大喜之下,赐了一场天狐超异恩科。天下读书之狐,无不踊跃赴阙,彼时家师因供职修文院,故此会同阅卷。这本是普天同庆之事,却不料就在这一科中生出事来,家师因勘文挂误,获罪遭贬。从此就在这华不注山清宁道观中苦度日月,等待那五百年群仙转劫之日。”那少女见她目注远方,眼神忧愁,一时不好说什么。

      那年长女子又道:“家师教下,共是收了七个弟子。大师姐黄仙裔,本是家师侍女,因被携飞升,就拜在家师座前。”因笑道:“我们平日观中,都称呼家师做娘娘。只缘大师姐如此叫法,我等后来几个师妹也就这样称呼了。观中还有两个道僮,是娘娘起的名儿,唤作鲜云朗月。大家却也是混叫,却管叫作什么闲云懒月。”便提高了声音,叫道:“鲜云,朗月!”

      只听窗外应了一声,门扉旁两个篷头垢面的僮儿探头进来,四只骨碌碌的眼珠只是望着那少女。那年长女子吩咐道:“去把几位姑姑请来。”那两个小僮应了出去。

      那少女好奇心起,问道:“贵观中都是这般乱起名儿吗?”言外之意,却是想问那女子外号。那年长女子笑道:“大家只为那两个僮儿太懒,方才起了个外号,那也是佩弦佩韦,用以激励之意。若是闲暇无事都是如此,虽然小事,却也有害心术。”

      那少女听她说得迂腐,伸了伸舌头,说道:“待得歇些时拜见令师,我自然也随同姐姐们一同称呼了?”那年长女子点了点头,目中颇有嘉许之色,道:“愚姐陈属玉,不腆菲质,在众姐妹行中恭列第二……”一语未了,忽闻院中有笑语之声,一个少女的声音笑道:“二姐姐,敢问贵客醒来了不曾?”纱窗上树影扶疏,花枝约略,室中鱼贯走入来五个少女。

      那年长女子陈属玉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小妹子,我来给你介绍:后面那穿着白色衣服的,是三师妹薛冰心,”那少女起身施了一礼,见那薛冰心姿容娴雅,直若神冰慧雪的一般,心下暗暗欣羡。薛冰心淡淡一笑,裣衽还礼,便在窗前凉簟上坐下。

      陈属玉又道:“穿玄衣的,是四妹郭季瑶,鹅黄衫子的,是五妹史容与。都是你曾见过来的。”史容与因笑道:“现下姐姐已经知道了妹子的姓名,小妹却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少女“哦”了一声,慌忙道:“你看小妹好生失礼,居然直到现在都忘了说,”便万福道:“妹子谢兰,见过各位姐姐。”众女连忙还礼,室中乱了一阵。

      此时室中还有两个少女未曾通名,那二女行动相依,容颜如一,却是孪生姐妹。陈属玉方要开口,便被史容与拦住,笑道:“谢姐姐,我这两个妹妹中,有一个你也曾见过。不知姐姐可还能认出来?”室中众姐妹一起笑吟吟的望着。谢兰知是要考较她,用神打量,见那两个少女容貌虽然相似,神情却有分别。一个坐在席前,抿着唇儿微笑,大大方方的任其观看。另一个却被看得羞涩不胜,满脸红晕地垂下头去,小鸟依人一般偎在那少女肘后。回想当日山前情景,指着前座的少女笑道:“这位姐姐,我们曾见了来。”

      众姝一起笑将起来。史容与笑道:“谢姐姐端的好眼力,前面的是六妹萧歌人,那是七妹萧咏人。这道难题当初连我们阿姨都难倒过,不想被姐姐识破了。”陈属玉笑道:“你看这史丫头,阿姨分辩时,两个妹妹都还在襁褓中,如何能与此相比。”

      七女相见了,陈属玉因问起谢兰来历。谢兰呆了一会,道:“非是小妹隐瞒,实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说了出来,只怕众位姐姐不信。”萧歌人笑道:“姐姐还未曾说出,如何就知道我们不信。她们我不敢担保,至于小妹,只要姐姐说了,却一定是信的。”谢兰笑道:“妹妹此时,却就有相疑之意了,”因道:“既是众位姐姐定要问小妹,妹子只好说了。小妹乃是从今日算起,一千余年后的人。”

      众女闻言一时愕然,陈属玉道:“妹妹莫不是说笑。未来一千年后的人,怎么就能来到这里?”谢兰叹道:“如何,我就说诸位姐姐定是不信。”萧歌人便道:“小妹有言在先,此时只得信了。只是谢姐姐也应拿出个凭证出来,好让众姐姐相信。”谢兰瞅了她一眼,笑道:“妹妹便须出个题目,愚姐才好就题敷衍。”

      萧歌人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谢姐姐休怪,小妹这里先陪罪了!姐姐既云是未来之人,想必以后一千年间的大小事务,俱都能够知道。便请从今日算起,往后不拘哪一年的事,说出一件便了。”

      陈属玉忙拦住道:“六妹怎的如此说。谢家妹子,我这个妹妹素来心直口快,却不是有什么意思在内。你休要多心。”谢兰心想:“此事本来怪异,连我这亲身经历之人也如梦里雾中,原也怪她们不得。只是此题既是出了,少不得要回答几句,否则只怕在这观中安身不牢。”说道:“历年兵火战乱,古时书籍保存得不多。幸亏妹子兼职研究所图书馆管理员,腹中还记得一些。只是却说出一件什么事的为好?”想了一想,笑道:“有了。不久就有一场大事,我记得就是今年往后,冬月时候,有一个叫安禄山的人起兵叛唐。这是哪一本历史书上都记载着的。”

      她一说出此事,别人还不理会,陈薛二人却顿时大吃一惊,陈属玉登时起身,道:“愚姐忽然间想起一事,要向娘娘回禀。诸位妹妹暂且闲谈,愚姐去去就来。”向谢兰看了好几眼,惊疑不定,匆匆出室而去。谢兰心想:“眼见陈姐姐出去,定是向那什么清宁散人诉说去了。怎么好似她们也知道安禄山造反的事一样。是了,我闻得古时仙人吹牛,说什么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那娘娘既是上界神仙,想必也懂得这些星历卜祝之学。那清宁散人来时,若是相信我是一千年后的人倒也罢了。若是以为我也同她们一样,是从卦象天文上看出来的可就有趣了,”忽想:“左右未来一千余年间的事都在我心里。此观中若是不能容我之时,我便下山去寻一处镇市,便挂起,嘿嘿,挂起<谢半仙>的牌子,铁口直断,倒也不愁衣食。”她想至得意之处,不觉嘻嘻直笑。

      众姐妹见谢兰无故发笑,都觉有趣。史容与因问:“谢姐姐,这安禄山端的是何等人物,怎么就敢起兵谋反?”谢兰干咳了几声,学着一派市井先生的口气,说道:“众位姐姐有所不知,此安禄山却是非同小可。话说那安禄山,他身居庙堂之上,受天子百般宠爱,也非止一日,却心怀异志,觊觎那杨贵妃。此时趁着天子无道,沉溺酒色之时,便率领那三镇……”说到这里,舌头忽然打结,心中寻思:“安禄山率的是哪三镇兵马?明明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只得含糊过去,道:“率领那三镇兵马,一路杀奔长安而来。那三镇兵马,人强马壮,于路之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地方人民受了此三镇之厄……”她方欲大讲特讲,史容与却半路拦着,追问道:“姐姐,那安禄山造反时究竟是率领的哪三镇兵马?”

      谢兰忙道:“啊呀,姐姐怎这等有要没紧,快听我说后面好听的。”郭季瑶扬眉笑道:“不然,屋有左邻右舍,事有前因后果,究竟何路人马造反,姐姐务请说明。”谢兰大窘,又干咳了几声,才道:“这都是小事。却说日后有一位大诗人歌咏此事,那真是千古绝唱。”

      便长吟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她只诵得数句,果然众姝都听得心醉神迷,再也无人追问三镇之事。

      待她诵完此诗,众女俱是长叹出声,薛冰心叹道:“此诗虽然俗艳,情致却自是一流。”便也曼声吟咏:“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又听郭季瑶提到杨玉环道:“天下竟有这等风流出众的女子!只恨我拘在这荒山小观中,不得自由,不然几时倒要会她会。”

      谢兰见众姐妹都是家常服色,独她是鲜明靓装,衣裳上刺绣精美,不禁暗暗留心。室中诸女一时纷纷议论此诗,却把安禄山丢在一边。

      谢兰幸脱“三镇之厄”,再也不敢提起此事。她所处年代女子多半开朗,从未见过萧咏人这般小儿女情态,向她注视片刻,越看越觉可爱。萧咏人正在听她姐姐与史容与辩论,忽抬头撞见谢兰眼光,登时又是双颊飞红,低下头去。谢兰因向她招手道:“妹子来与和姐姐说说话儿,姐姐还有一首<连昌宫词>诵与你听,那也是黄绢幼妇之作。”便问她道:“那日山前,怎的我不曾见你来?”

      萧咏人声音细如蚊鸣,俯首说道:“妹子素常体弱,此时又将溽暑长昼,家姐嘱咐我每日午时都要休息一会儿。”萧歌人争不过史容与,气忿忿的便不说话,这时便插话道:“那日幸是妹妹没去。不然见了知真子徒弟,管情又有一顿气好生。”

      史容与笑道:“六妹自从那日回观,就一直恨恨的不绝于口。怎么一个修道之人,气量却是这般狭小?你就不惭愧?”萧歌人叫道:“五姐姐,你怎地却如此说?四姐,那日山前知真子的徒弟好生无礼,你们须都是见过了来!”

      郭季瑶笑道:“人家不过多看了你两眼,你就不耐烦,那你以后也只好不下山了。不然只怕走一步打一场架,再也寸步难行。”

      忽闻院中有人咳嗽了一声,众姐妹俱都肃然立起。一个羽衣星冠的道姑走将入来,陈属玉与另一个也是道妆打扮的女子随侍在后。谢兰知是清宁散人,身后之人谅是大师姐黄仙裔,便欲起身致谢,那道姑微微摇头,说道:“姑娘不必多礼。听得小徒说你们几个女孩儿家甚是投缘。从此便都是一家人,却不要生分了。”谢兰道:“弟子茕茕孤女,得蒙娘娘收容座下,感怀万分。自顾弱息,只有寄望于来生,结草衔环,或能补报于万一。”夸张其词,说得不伦不类,众姐妹相视而笑。

      那娘娘凝视远处,目中微现愁容,却如未曾听见,半晌方似从梦中惊醒,道:“适才姑娘自道身世,极是奇异。贫道荒野之人,见识鄙陋,不免见猎心喜。姑娘如若不嫌弃,还望多加说明才好。至于刚才所言,小徒已向贫道说过,便可略去不提。”

      谢兰只得答应,因想了一会,道:“非是弟子饶舌,只是此事若不从头说起,只怕越说越不明白。嗯,弟子的来历,娘娘已经知道。至于弟子的出身,也颇为奇特。弟子乃是新基因人……”萧歌人问道:“新基因?这是什么所在,是地名还是国名?”

      谢兰道:“也不是地名,也不是国名,嗯,此事却是难以说明。”因比手划脚的道:“基因就是人体里决定一个人如何如何的东西。一对夫妻成婚生子,各自把自己的基因给了孩子一些。因此这孩子有点象妈妈,有点象爸爸,还有一点是变异,哪个都不象,也就是象自己。嗯,你们知道基因是什么了吧?”举目看去,室中众人齐齐摇头。谢兰一时搔首踯躅,无计可施。

      过了好一会儿,谢兰方道:“明不明白此事,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娘娘知道弟子并非自然所育的行了。”因道:“弟子是喜马拉雅山科学研究院第七号实验室培育的新基因人种,这个实验室是专门研究基因学的,因此弟子的基因特别优秀,不仅注意到了内在智慧,也注意到了外在相貌。”

      史容与迟迟疑疑的问道:“你说你不是天然生成,是什么什么造出来的?”谢兰大是高兴,点头道:“不错,我是造出来的,同那试管婴儿差不多。”史容与问道:“什么是试管?”

      谢兰道:“就是玻璃瓶。”史容与又问:“什么是玻璃?”谢兰侧头说道:“就是一种石头。”

      史容与点头道:“噢,我明白了。你是石头吸收天地灵气,修练的人身。”

      谢兰呆了片刻,道:“大约就是如此了。”史容与察颜观色,已知自己说错,脸上微微一红,不言语了。郭季瑶道:“适才你说‘注意到了外在相貌’,难道这天生地设的长相还能想怎样就怎样不成?”谢兰笑道:“怎么不能。基因学,就是预先设定一个人的学问。妹子的智商位数极高,外貌虽不敢与众姐姐相比,却也还略略有几分颜色,便是这个好处,”

      因屈指道:“妹子的基因之中,混和了一个大数学家,一个大音乐家,一个体育家,一个文艺家,等等等等的遗传分子,那俱是大名鼎鼎,非同小可的人物。”

      黄仙裔入室之后,一直未曾开口,这时忽道:“如若妹妹所说不假,那妹妹岂不是从这个人身上拿一点儿,那个人身上拿一点儿,拼凑起来的一个人了吗?”谢兰顿起知音之感,连连点头道:“小节虽然不同,大体上也就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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