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重逢 当年为什么 ...
-
他似乎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阮笛音一度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误会应该早已在他的心中慢慢消解。再听说她或者再见到她时，他大概只会觉得她不过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普通高中同学。
以他一贯的个性，的确会这样冷淡相待。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然而让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真正见面时，这种冷淡会深深地刺痛她，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很多真实存在的东西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在他眼中，她好像的确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过去不曾认识，未来也没有任何兴趣和必要与对方产生交集的陌生人。
*
来到熟悉的红色别墅门口时，阮笛音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洛闻远就住在闻清家。
她跟在闻清身后走进房门，注意到门厅的鞋架上摆放着几双男款皮鞋、球鞋和男士凉拖，以及一双纯白色的女士棉拖，棉拖上绣着精致的花束图案，看上去像百合。
“嗨！学姐好！”
上前向她打招呼的少年穿着一件紫色卫衣，头发有些长，额前卷翘的碎发微微挡住了眼睫，高挺的鼻梁右侧有一颗很明显的小痣，给人的感觉乖戾又叛逆，脸上的笑容却明亮晃眼，没有距离感，让人很容易亲近。
他和闻清虽然长相相似，身上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你好。”她礼貌回应。
洛闻远笑了，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到了闻清身上，眼睛发亮，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穿……这双拖鞋吗？”她拿起鞋架上的白色棉拖问洛闻远。
“嗯，”洛闻远点头，“这双是我哥特意新买的。”
他特意新买的，应该不是买给她的。
是特意买给韩颜希的吗？
韩颜希应该经常来他家吧。
心口一阵刺痛，阮笛音手上的动作一顿，默默把棉拖放回到鞋架上。
“有我可以穿的拖鞋吗？”她再次询问洛闻远。
“学姐，这双你不喜欢吗？我哥特意给你买的。”洛闻远疑惑问道。
她一愣，连忙回答：“没有。”
“没有不喜欢。”她小声补充。
*
走进客厅，阮笛音暗暗打量房屋内的陈设，中古风的装修设计，简约大气，看得出来，客厅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房屋的主人精心挑选过。
其实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闻清的家。
大三那年寒假，某天晚上她照常失眠睡不着，习惯性地像平时一样在微信上搜索闻清的名字，无意中看到了F大公众号发布的一条来自各学院学生会主席的新年祝福视频。
其中的一条祝福视频，就是他在家中的客厅里录制的。
暗恋者的眼睛似乎自带存储功能，距离她看过那条视频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可就连客厅茶几上的陶瓷托盘更换了，如今的她都能一眼发现。
洛闻远的学习桌摆放在客厅的最南端，紧靠落地玻璃窗，光线和视野都格外好。中央空调温度适宜，座椅上铺着毛绒坐垫，她从室外走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在书桌前坐下来的那一刻，竟然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许多。
“学姐，听说你和我哥是高中同学？”洛闻远好奇地问她。
“嗯。”阮笛音向他解释，“我不知道你是他弟弟。我把学费退给你吧，你接收一下。”
“学费不是我交的，是我哥给我交的。”洛闻远将视线瞟向他们身后正站在咖啡机前煮咖啡的闻清，“要不你去问问他？”
阮笛音点点头。
“闻清。”她起身走向他，有些尴尬地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我不知道是你弟找我补习，你不用给我转学费的。咱们是同学，收学费太客气了，我把钱退给你吧。”
“我以前那个微信号不用了，换了新的。”她解释道。
“以前哪个？拉黑我那个？”
他终于淡淡开口，在重逢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阮笛音心里咯噔一下，陷入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有办法开口向他解释当年的误会，更不知道该从何去解释。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嗓音让她熟悉，却带着陌生的寒意，“当年，你转学去香港之前，为什么要拉黑我？”
她匆促垂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迅速打开手机微信的“扫一扫”功能，抬起头微笑着说：“我扫你吧。”
闻清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她，神色晦暗，目光沉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无法直视。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淡淡垂下眼，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微信个人二维码页面递给她看。
她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迅速扫码，输入验证消息“我是阮笛音”，然后按下了好友添加键。随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洛闻远身边。
“学姐，今天讲什么？”
“把你的期末考试卷子给我看看吧。”她说。
临别时，她在门厅穿鞋，身旁的洛闻远突然对着闻清的房间喊：“哥，你出来送一下阮学姐！”
“不用！”阮笛音一边穿鞋一边拒绝，“我家离这儿很近的，过一条马路就能到，真的不用送！”
洛闻远没说话，依旧回头盯着闻清的房间看。
见闻清没应声，也没有打算从房间里出来的意思，阮笛音穿好鞋后向洛闻远挥手打了个招呼，推门走出了闻清家。
她步速飞快，脚下生风，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追赶一样，直到走出小区门口才终于停步。转身望向小区最里面的那栋红色别墅时，她长舒了一口气，眼眶却一阵发酸，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
回到家里，她打开和闻清的聊天页面，盯着她发送完却一直没被他接收的五千元转账，恍惚间，记忆再次被拉回到八年前。
八年前，她迟迟不敢回望的八年前。
“阮笛音。”和他的最后一通电话里，病床上的少年虚弱的声音掺杂着冷意，“除了转医药费，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吗？”
“还有你膝盖的伤……”
“除了这个。”他的声音又冷了一度，像渗入了冰水。
“对不起。”她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垂下头说。
“没关系。”不知对面沉默了多久，他嗓音沙哑地说。
“医生来换药了，挂了。”他说完，没等她回答，马上挂断了电话。
*
高中阶段，她在市实验度过的那段时光并不快乐。
这样说似乎对市实验不够公平，因为从小到大，就没有哪个阶段的时光是让她觉得快乐的。她觉得自己在市实验过得不快乐，无非是因为那段时间她感受到了太多来自身边人的中伤、冷眼和恶意。
似乎从转学去香港开始，她就一直在有意地斩断过往，试图和过往世界里的所有人都切断联系。
她试图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这其中，包括闻清。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濒临崩溃，每天都极端又执拗地反复去想，她为什么不可以失联？
她不想去打扰任何人，更不想去伤害任何人，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让自己不再受到伤害，为什么不可以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定要执着地联系她，询问她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宜，非要知道她在香港过得怎么样？
明明当年，在她最无助也最绝望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她。
为什么在她来到香港之后，他们要对她现在的生活这么好奇？
他们到底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他们是真的希望她能比以前过得更好吗？真的有人发自内心地在乎过她吗？
如果真的有人在乎过她，或许，她就不用一个人来到这个遥远陌生的城市了。
她不会一声不吭地转学来香港。
如果当时的她，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抱有哪怕一丝的希冀和留恋的话。
*
转学到香港后，她换了新的电话卡，注册了新的微信号。新的微信好友列表连一张手机屏幕都占不满，那样空荡简洁，却让身心俱疲的她觉得浑身轻松。
她刻意让自己保持这种失联的状态，渐渐地，没有人再执着地想要联系她。
没有人再执着地一定要联系到她，除了孙嘉淮。
他一遍遍地给她发送好友添加申请，不为其他，只是想为他的好兄弟闻清讨一个公道。
孙嘉淮加上她的微信，发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质问她：“你把闻清当什么了？你凭什么这么对他？阮笛音，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闻清吗？”
不止一次，她也会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阮笛音，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闻清吗？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前夕，在她和家里所有人大吵了一架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逃掉晚自习，跑到文科楼的顶楼天台上，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吹风，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
她不想让自己被任何人找到。
如果她可以不被任何人找到就好了。
可没过多久，身为班长的闻清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天台上找人了。
他对上她含泪的目光，没有指责，没有发火，而是站在她的面前，和她一样蹲了下来，一边安静地陪着她，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风。
寂静的天台上，夜风微凉，等她终于哭完，少年微微发哑的声音才掺杂在风里，落在她的耳际，很轻。
“阮笛音，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无论在任何时候，别让我找不到你。”他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语气缓慢而诚恳。
眼泪在一瞬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那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将自己藏起来，并不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不被任何人找到。
相反的，她渴望有人能够找到她。
她希望会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她藏到多远的地方，无论相隔多久的时间，他都一定可以找到她。
找到她，陪在她身边，永远都不会把她抛下。
视线一片模糊，她喉中哽咽，思绪渐渐从回忆中抽离，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落在手机聊天页面上。
“你把钱接收一下吧。”她再次给他发消息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依旧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去，敞开的玻璃窗忽然“砰”地一声撞击在墙壁上，窗外狂风肆虐，势不可挡，犹如迅猛滔天的巨浪，裹挟着逼人的寒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心神恍惚，怔怔盯着被撞得嗡嗡作响的窗玻璃，脑海中下意识闪过张爱玲的一句话。
“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分别整整八年，八年后的今天，她重新见到了闻清。
整整八年的光阴列车里，那个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闻班长，说一不二的闻主席，沉稳干练的闻律师，他们一并穿过时光和命运的风风雨雨，在今天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