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孟栀晚

3、灯会 她没有烟火

　　“葡萄藤上开不出百合花”，这句话形容的是冷清秋和金燕西的爱情悲剧，同样适用于她和闻清。

　　*
　　高铁很快到站，阮笛音打车回了家。

　　妈妈在外地工作，如今家中没人，老旧的二手房内寂静空荡，电闸和水阀都没开，空气中飘荡的浮尘有些呛嗓子，连盖在电视上的白色防尘布都沾上了一层灰。

　　她脱掉外套换上拖鞋，只觉得浑身疲惫，什么都不想做，拿起手机躺进了沙发里。

　　适逢元宵节，她抱着靠枕百无聊赖地刷短视频，无意中看到了一条关于市中心广场元宵节灯会活动的视频推送。

　　从香港邮寄回来的行李还没到，她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回家，并没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收拾整理。

　　她忽然很想一个人去外面逛逛。

　　或许是因为抗拒不了灯会的诱惑，她喜欢看花灯，一个人去看也要看。

　　就像在香港的这些年里，她坚持一个人去逛书店，一个人去吃喜欢的茶餐厅，一个人去维多利亚港吹海风一样。

　　其实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抗拒孤独，更不愿意把孤独的自己暴露在成群结伴的人群中。小时候，她觉得孤独很羞耻，代表着不合群和没朋友，会被周围的同学排挤和审视。长大后，脱离了校园时代的集体生活，同事们都默契地保持着下班之后不再互相联系，这种羞耻感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强烈的难过和空虚。

　　徐璐璐告诉她，人必须要学会爱自己，做点儿什么让自己开心。

　　她把徐璐璐的话听进去了，所以偶尔会出门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算是她给自己的爱。

　　*
　　街道上行人很多，拥挤的人潮几乎全部涌向市中心广场的方向。被家长牵着手的小孩子们举着烤肠或棉花糖，情侣们结伴而行，不少女孩子手里捧着奶茶或玫瑰花，阮笛音这才想起来自己听到过的一个说法，元宵节是古时候的情人节。

　　因为正值寒假，一路上去逛灯会的大学生情侣特别多，接二连三地从她身旁走过，留下一双双幸福甜蜜的背影。

　　她看着他们，看得有些出神，不小心被身后跑闹的小男孩撞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崴了脚。

　　恍惚间，她想起了八年前元宵节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彩灯闪烁的人行道上，同样人群摩肩擦踵，有人差点撞到她，她被身侧的少年稳稳地扶住。

　　隔着校服袖口，闻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少年掌心格外宽厚，温热的体温穿透冰冷的校服衣料渗入她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微微颤栗，心跳如雷，手腕一阵阵发烫。

　　后来的这么多年里，无论她身处多么拥挤的人潮中，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温柔而坚定地拉着她走。

　　*
　　市中心广场人声鼎沸，花灯琳琅满目，远方突然有簇簇烟花升起，凌空绽放，如同碎落的流星洒满天际。绚丽的焰火霓虹将整个灯会装点得辉煌而浪漫，梦境一般璀璨。她一路拍照，会在有人和花灯合影时主动避开镜头，安静等待他们拍完离开，再拿起手机去拍花灯。

　　她喜欢拍风景，却不喜欢拍自己，所以每当看到有人站在花灯前对着相机镜头绽开笑容的时候，她都会发自内心地觉得羡慕。

　　或许是羡慕他们有愿意拍照的好心情，或许是羡慕他们能找到为自己拍照的人。

　　又或许，其实两者她都很羡慕。

　　*
　　返程路上，阮笛音突然有些口渴，想去附近的“等你”咖啡店买杯咖啡喝。然而由于灯会活动刚刚结束，咖啡店人满为患，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她不想排队，想起白天自己在高铁站里买的饮料还没喝完，索性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中，她坐在书桌前，抱着饮料打开平板电脑，选了一部电视剧看。

　　零三年版的《金粉世家》。

　　小时候，她和妈妈一起把这部剧看过很多遍。她很喜欢这部剧的片尾曲，歌曲的名字是《让她降落》，歌中的第一句唱道：“她没有烟火绚丽。”

　　那时她还小，听不懂歌词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歌词中的“她”应该指的是剧中的女主角冷清秋。

　　小时候，整部电视剧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台词，同样出自剧中的女主角冷清秋。

　　冷清秋家境贫寒，却爱上了执着追求自己的富家公子金燕西。她明白两人之间悬殊的条件差距，于是亲口告诉金燕西：“葡萄藤上开不出百合花。”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始终记得这句话，把它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葡萄藤上开不出百合花”，这句话形容的是冷清秋和金燕西的爱情悲剧，同样适用于她和闻清。年少时懵懂热烈的情愫仿佛刹那花火，或许早已在他的心中一触即灭、不着痕迹，却在她的心底烧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洞。朝朝暮暮，积年累月，这个洞口没有一刻不被思念剧烈地侵蚀着，直至溃烂成疤，烙印在她的心上，没日没夜地反复折磨着她。

　　*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备注联系人显示的是“等你咖啡”。

　　“等你”咖啡店的老板是孙嘉淮的父亲，孙嘉淮在北京读博，平时店里基本都是孙叔一个人在忙前忙后。

　　阮笛音接起电话：“喂，孙叔？”

　　“姑娘，我们咖啡店推出了一款港式套餐，我刚刚让骑手给你送了一份。你尝尝味道，如果觉得味道还行的话，记得在外卖软件上给叔叔打个好评啊！”

　　“我把钱付给您吧！”她连忙说。

　　“不用！”孙叔声音爽朗，大概是因为今天店里生意好，心情明显不错，“我今天给不少老顾客都送了，再说你和阿淮璐璐他们都是高中同学，别这么客气！”

　　“好，谢谢孙叔。”她刚把电话挂断，就听到了骑手的敲门声，连忙起身开门，把外卖取了进来。书桌前，她打开白色纸袋，发现里面装着一份杨枝甘露，一杯冻奶茶，一个菠萝包和两个港式蛋挞。

　　这份港式套餐里，竟然都是她平时在香港最喜欢吃的东西。

　　阮笛音心中惊讶，依次尝了尝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她立刻拿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写了份好评发送出去，无意间随手点开微博，发现闻清发布了一条新的工作动态，定位地点显示为“Y市”。

　　她没想到他竟然也回家了。

　　他今天参加完婚礼就回来了吗？

　　所以，今晚他们一起在家乡度过了元宵节。就像八年前，他们读高二那年的元宵节晚上一样。

　　那天班上的几个同学相约一起去市中心广场逛灯会，灯会开始前，闻清让她陪自己去咖啡店给大家买咖啡喝。

　　“等你”咖啡店里，他们站在吧台前等餐，他突然侧头问她：“逛完灯会回去干什么？”

　　“看剧。”她说。

　　“什么剧？”

　　“《金粉世家》。”

　　“好。”他唇角噙起笑意，目光若有所思，“那我今晚回去也再看一遍。”

　　“为什么？”她惊讶地问。

　　他挑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回忆童年啊。”

　　“回忆什么？”阮笛音忍不住想要逗他，仰起头眨着眼睛说，“不会笑的金燕西吗？”

　　“阮笛音，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呛人了？跟林惊野学的？”少年被气笑了，伸手想捏她的脸，她笑着飞快躲开，没能让他得逞。

　　明明那么久远的回忆，每每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时，眼前的画面却总是那么清晰。

　　清晰地提醒着她，那段回忆真实地存在过。

　　而回忆里的那个人，也曾经离她那么近过。

　　再次响起的手机提示音唤回了她的思绪，她低头查看消息，发现叶潇学姐给她发来了一条元宵节祝福。

　　“音音，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潇潇姐。”她立刻回复。

　　“你现在已经回家了吗？一个市实验的学弟想找你当家教，补习高一的语文和英语，你有时间吗？”

　　“我有时间，潇潇姐。”

　　“好，他叫洛闻远，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叶潇给她发来一个定位信息：“这是他家小区的地址，你知道河畔花园怎么走吗？”

　　阮笛音指尖一顿，呼吸颤了一秒，愣了半晌后回复道：“知道的。”

　　“以前我姥姥家就住在这个小区。”她说。

　　“好，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到五点。”

　　“小区大门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他说明天下午一点他哥会在小区门口等你。”叶潇补充交代道。

　　*
　　回复完叶潇学姐的消息后，阮笛音从行李箱里找出化妆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了四个字——河畔花园。

　　闻清也住在这个小区。

　　如果她以后每天都去河畔花园给洛闻远补习，她有可能会遇见他吗？如果他这几天都不回北京的话。

　　想到这里，她忽然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害怕更多，还是期待更多。

　　虽然她明明知道，会不会遇见他其实结果都一样。

　　八年过去，他未必能认出她，她也一定不会主动去和他打一个招呼。

　　*
　　第二天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后，阮笛音很快化完了妆。

　　她呆呆地看着化妆镜中的自己，又一次觉得镜子中的人很陌生。每次化完妆，她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刚刷完睫毛膏的卷曲浓密的睫毛，粉扑扑的腮红，红丝绒一样的雾面唇釉，被卷发棒打理过的乌黑柔顺的长发……整个人精致得像个真人版洋娃娃，和平时习惯了素面朝天去上班的自己大不相同。

　　她很久没剪过头发了，如今竟然长得及腰，自己最近又瘦了不少，脸小了一圈，衬得隽秀清丽的五官轮廓越发明显和清晰。

　　“音音，你真的好漂亮。”

　　记忆中，身边好多人都对她说过这句话。

　　漂亮吗？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五官长得很标致。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被周围的大人们夸奖过长得像她妈妈，中学时又被同班的女生们说她长着一张标准的“东方美人脸”。

　　然而她天生性格沉默寡言，不爱笑，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都拘谨僵硬，倘若对着相机镜头摆姿势拍照，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像一张呆板的人物肖像画。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够美。

　　在她的心里，真正的美人应该是明艳而灵动的，她们真实，洒脱，自信，随随便便的一颦一笑都能构成惊心动魄的动人瞬间，而非一动不动的静态图片。

　　在她的心里，真正的“美人”称号，只有韩颜希才能担得起。

　　手机闹铃响起，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化妆镜，收回飘远的思绪，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河畔花园和她家离得近，没过十分钟，她就来到了小区门口。

　　洛闻远的哥哥，年龄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她暗暗心想。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她用目光四处搜寻着，蓦然间，视线撞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侧脸轮廓流畅而锋利，穿着一件浅灰色长款大衣，动作随意地倚靠在小区的围栏边。他的神情淡漠而疏离，眉眼中满是桀骜不驯的锐气，周身气场强大，给人一种无法接近的距离感。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侧脸，熟悉的气场。

　　时隔这么久，虽然没看到他的正脸，可她就是潜意识里坚信，眼前的这个人是闻清。

　　记忆中，闻清的确有一个表弟。

　　洛闻远，闻清……

　　想到这里，阮笛音的呼吸猛地一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立即像触电般收回。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心上已经结痂的那块疤仿佛正在被烈火焚烧，迅速开始疼痛溃烂。

　　她心脏收紧，眼睫剧烈颤抖，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身体毫无征兆地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莫名地想哭，很想很想。

　　这些年来，她究竟有多么想念他，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的身体却还在替她记得。

　　“你就是洛闻远的哥哥吗？”她屏住呼吸走到他面前，脸色平静地开口询问，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男人缓缓抬眼，眸光对上她的视线，她再次移开目光，本能地侧过头躲避。

　　余光中，她注意到他起身收回了视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似乎不想跟她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