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国服战争白痴美

7、久别重逢 是他的小岚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他时常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一场梦，所有人都能轻易地来，又能全身而退地离开，不留下一点痕迹。这么多年的时光里，他好像什么都没能留下，迷雾散去，他手里紧握的只有一缕摸不到的烟。这次的梦里，他梦到了一个豆蔻少女。

　　那个梦里的少女，他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已经记不起来了。夕阳西下，如残烛一般用火红灿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地，美得让人心碎。不知为何，他从来都觉得夕阳的美是残忍又绝望的，快要消逝的太阳奄奄一息地把它仅剩的一丝光和热奉献给这片大地，然后苟延残喘地消失在地平面。

　　那个少女在夕阳里欢乐地起舞，旁边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丝毫没有被仙境般美丽的画面感染上半分，只是安静好奇地盯着在金光里闪烁的蝴蝶。

　　他笑了。这个小孩着实是令人讨厌的那种小孩，和他小时候差不了多少。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总是少了些感受美好的能力。别人都在庆祝烟花绽放的绚丽的时候，他却总是先一步看到绽放过后的烟消云散。一切的美好都像是一瞬花火，他没有办法去忽略美好消失之后留下的痛苦与万籁俱寂，更没有办法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享受那短短一瞬的美好。这样未免有些太过残忍，对他，也对稍纵即逝的美好。

　　那个小孩在夕阳下追逐着两只交缠在一起的蝴蝶，就这么痴痴地望着它们在快要熄灭的日光里愉快缠绵，但没有伸手去打扰。

　　“少爷，这里有捕蝶网！要是喜欢的话，我这就叫人帮你抓回去，让你日日都能看着。”小孩身后的乳娘远远地对他喊着，着急地看着他越跑越远，差点吓跑了那两只小蝴蝶。远处的少女也停了下来，眺望着这个府里的小少爷。

　　小孩看了眼被吓到的蝴蝶，赶紧摆摆手，回头对乳娘说了声不用了，又远远地微微鞠了个躬，继续追着蝴蝶。不过追到池塘边，他突然停了下来，就地坐在了草地里，又远远地望着，任凭它们交缠穿梭在花丛里。至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蝴蝶变成自己的附属品。

　　“蝴蝶是留不住的。”小孩小小声对自己说。这是他从书里看来的，蝴蝶一旦被困住，会比原本更快地死去。他不习惯拥有美好，因为从小到大，每当他开始张开双臂以为这会是属于他的美好的时候，它们都会像风一样消散，他的臂弯里永远是空荡荡的一阵风，一阵抓不住的风。

　　那个少女在慢慢地朝小孩走过去。随着她越走越近，一阵清香的木棉花香扑鼻而来。她缓缓地走到小孩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搂住了他小小的身躯。少女比小孩大好几岁，足以牢牢把小孩抱在自己的怀里。她摸了摸小孩的头，问他，蝴蝶有那么好看吗？小孩低头闷闷地说：“不是好看，是自由。”他轻轻靠在少女身侧，木棉花的清香四溢，让他觉得好温暖安宁。

　　“姐姐，你也会突然间消失吗？你也会像烟花，突然间消失地无隐无踪吗？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小孩不敢抬头看，只是紧紧地贴在少女的手臂上，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永远好闻的木棉花香。

　　小孩没有等到回答。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倚在少女身上昏昏睡着了，都没有等到答案。

　　他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好像在梦里过完了一辈子。他有些呆滞地躺在草木丛生的山林里，像是被抽中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迷雾一步步逼近，团团把他包围住。他的双目也被水汽入侵，视线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瞳孔酸得已经没有办法再聚焦。一滴眼泪从他的鼻梁上慢慢滑落。他记起来了。他记得那个少女，记得那个小孩，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阵花香一边让他心悸恐惧，又一边像蛊一样让他躲不开。

　　那个很像他的小孩，是小时候的他。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小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会连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没有。他瘫倒在地上，还没从这个有些过于超乎他接受能力的梦里缓过来时，一直环绕在他周围的烟雾却渐渐开始散去。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眯着眼睛慢慢地去适应有些强烈的日光，忽然看见远方传来一束耀眼的光，比太阳还要更夺目明亮，一刹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起这束光，好像在哪个奇异的梦里见过。紧接着，他再睁眼时，眼前浮现出了那片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空旷平原。会发光的荧光草，茂密的草丛，寂静的河畔，和千千万万只绚烂的蝴蝶。他绝对不会记错。就是那个一晃而过出现在他梦里，又被他描绘下来张贴在城里每一个角落的蹊跷平原。他终于找到它了。

　　他已经有点分不清梦与现实了，感觉自己跌进了连绵的云端，刚从一个梦里醒来，转身又跌进了另外一个梦里。他记得这个场景，很久前的那天他梦见了一模一样的漆黑夜景，和一模一样的蹊跷蝶群。就是这样一个奇异的梦，让他从一蹶不振的泥潭里鼓起勇气爬起来，发誓踏遍万水千山也要找到藏在梦里的那个答案。但是一切都发生得似乎有些太过顺理成章，他还没来得及上山下海，这个梦里的平原就已经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默默地引领着他，牵着他一起去解开这个谜团。

　　他置身在这个迷幻的平原里，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那一群自由盘旋的蝴蝶，一时之间还没能习惯自己身处在这片场景。他曾经在夜深无眠的夜晚一个人悄悄想过，倘若他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又真的找回了他的小岚，他应该怎么办，这一次他应该做些什么来把它留下来。他思前想后，想了很多很多的话，最终还是没有想到一个最好的答案。如今他就这样笔直地伫立在这群神秘又绚烂的蝴蝶之中，他日思夜想的场景不差分毫地出现在他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蝴蝶。想象中的激动与兴奋却没有如约而至，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成群结队的蝴蝶，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做些什么。忽然间，一丝亮光一闪而过，勾住了他的视线。他随着光的方向望去，发现是皎洁的明月光反射在金色的蝴蝶羽翼上。还没等他的大脑发出指令，他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只绚烂的蝴蝶也从蝶群中离队，朝他飞来。那双蓝金羽翼，和那跟鳞片一样蜿蜒神秘的断纹，他永远都忘不掉。

　　是他的小岚，他的小蝴蝶真的回来了。